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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短篇小说集(国内篇)-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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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什么?我们是同志嘛!”
 
沈沅哭得更厉害了。
 
“不要这样。你的工作,回来再谈。这盆虎耳草,我替你养着。你回来,就端走。你那屋里,太素了!年轻人,需要一点颜色。”
 
一只绿豆大的通红的七星瓢虫飞进来,收起它的黑色的膜翅,落在虎耳草墨绿色的圆叶上。赵所长的眼睛一亮,说:
 
“真美!”
 
不到假满,沈沅就回来了。
 
她的工作,和原先一样,还是做早稻田的助手。
 
很快到年底了。又开一年一度的先进工作者评比会了。赵所长叫沈沅也参加。
 
沈沅走进大田作物研究组的办公室。她已经五年没有走进这间屋子了。俊哥儿李主持会议。他拉开一张椅子,亲切地让沈沅坐下。
 
“这还是你的那张椅子。”
 
沈沅坐下,跟所有的人都打了招呼。别人也向她点头致意。王作祜装着低头削铅笔。
 
在酝酿候选人名单时,向很少说话的早稻田头一个发言。
 
“我提—个人。”
 
“……谁?”
 
“沈沅。”
 
大家先是一愣,接着,都笑了。连沈沅自己也笑了。早稻田是很严肃的,他没有笑。
 
会议进行得很热烈。赵所长靠窗坐着,一面很注意地听着发言,一面好象想着什么事。会议块结束时,下雪了。好雪!赵所长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落
 
在广阔的田野上。他是在赏雪么?
 
俊哥儿李叫他:“赵所长,您讲讲吧!”
 
早稻田也说:“是呀,您有什么指示呀?”
 
“指示?—一没有。我在想:我,能不能附张老的议,投她一—一沈沅一票。好象不能。刚才张老提出来,大家不是都笑了吗?是呀,我们毕竟都还生活在现实的世界里,还不能摆脱世俗的习惯和观念。那,就等一年吧。”
 
他念了两句龚定庵的诗:
 
我劝天公重抖擞,
 
不拘一格降人才。
 
接着,又用沉重的声音,念了两句《离骚》:
 
亦余心之所善兮,
 
虽九死其犹未悔!
 
沈沅在心里想:
 
“你真不象个所长。”


..



王祥夫:客人

~ 

刘桂珍七十岁了,她的生日是五月二十三。她对儿子和闺女都说了,要他们都来,一块儿吃吃饭。她买了肉,买了鱼,买了各样的蔬菜。肉是炖了一半儿,皮和肥肉放在锅里出尽了油,再用八角和料酒慢慢炖入味,肉皮是煎过的,炖得有一指厚,红汪汪的半透明。另一半肉是瘦肉,放冰箱里僵了僵,这样好切一些,准备炒着吃。鱼早上就开始放锅里炖了。刘桂珍说鱼要千炖万炖味道才会好。孩子们也总是喜欢她做的鱼。鱼临起锅还要放些香菜末子,这样一来,鱼的味道就更香了。 

刘桂珍这天早早就起来收拾了。大儿子,二儿子,三儿子,还有闺女,一共要来六七口子。她对他们说了,要他们早些来,帮她做做,其实那一点点活儿她自己都能对付了,她要他们来是为了热闹。刘桂珍的两间屋子,是一楼,光线有些暗。刘桂珍住的是老房子。格局是一进走廊门就是一个细细长长的走廊。左手的地方是个厨房,挨着厨房是厕所。过了厕所朝北是一间屋,朝南又是一间屋。屋子都不大,却是当年分给市里干部住的最好的房子。刘桂珍的孩子都是在这屋里长大的。 

刘桂珍合计好了,一共要做八冷八热。鱼是一个,炖肉又是一个,红烧牛肉是煮熟的牛肉一分为二,一半儿切了凉盘儿,一半儿切了髀子块儿来红烧。刘桂珍把要炒的蔬菜都切好了,青椒、蒜薹、菜花。茄子是那种极细的,只有手指粗细的南方茄子,用手撕了和雪菜一道炒。凉盘也都切好了,切好的菜都放在了那张大圆桌子上,用报纸蒙着。快十点钟的时候,刘桂珍到门口去听听,果然是大儿媳妇和女儿来了,来了就一头扎到厨房帮着刘桂珍做。二媳妇却没来。快中午的时候,大儿子和老三老三媳妇都来了,老二还没见人影儿。刘桂珍惦着老二两口子,朝外看了又看,门就是这时候被敲响的。 

门外站了一堆人,看样子是从乡下来的,刘桂珍一下子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出现在自己家门口。四个大人——一个男人,三个女人,还有三个小孩儿,都穿得很厚,他们的衣着让人明白他们不是这个城市里的人,他们一定是乡下的,而且不是这里的乡下人,他们的手里提着、抱着些行李和鼓鼓的蛇皮袋子。刘桂珍在门里愣着。站在外边的客人,那个男的,鼻子很直很挺,眼睛却小,不是小,而是细长。他一说话,就让人看到他嘴里的一颗突出的虎牙。他有点害羞地说,他们是从河南乡下来的,来找他的表姐,表姐家里又正好没人,就只好找到这里来了。他脸红红的还没把话说完,刘桂珍就明白了,站在门外的客人是老二媳妇的乡下亲戚。快进来,快进来。刘桂珍忽然有点儿慌,忙把四大三小让进了屋。 

刘桂珍二儿媳河南乡下的亲戚一进屋,屋子里就热闹开了,也一下子小了许多,好像人都没地方可站了。他们带来的大包小包和捆得紧紧的行李一开始都放在窄窄的走廊里,堆着,摞着,恨不得把体积变得更小,但这样一来,走廊里还是不好过人了。刘桂珍要老三把那些大包小包和行李都往小屋里挪了挪。放到床上去。客人呢,都让到里屋去。这时候已经到了吃饭的时间了。这些河南乡下的客人都愣愣的,他们都好像是吃了一惊,看到了桌子上那么多的好菜,不知道表姐的婆婆家在做什么?好像是,他们站也不知道怎么站,坐也不知道怎么坐了。那三个女的,都像是看不出准确岁数,像是二十多,又像是三十多或者简直是四十多岁也说不定,她们的岁数之所以让人捉摸不定可能与她们身上的衣服有关。都快六月了,她们怎么能够穿得那样厚,好像是,里边都还是棉衣,朝外鼓着,外边颜色都让人分不清的罩子也都短了,是那种碎花的布料子,撅着。她们都不说话,好像是,一进到城里这种屋子里,她们就都慌了,都束手无措了,她们能选择什么呢?刘桂珍说了声“:都坐吧。”她们就都在朝南的那间屋子里的床上一个挨着一个坐下了。她们这么一坐下来,这张床就被她们一下子坐满了。那三个孩子,都挤过去,挤到她们的身上去。已经是中午了。厨房里的香气煽动了孩子们的食欲。他们不停地抬头看大人,好像是,他们的大人可以下一道命令让他们马上扑到厨房吃到什么。那男的,站在那里,脸是越来越红,出汗了,接了一支老三递给他的烟,抽着,也是没话的,因为这时间正是吃饭的时候,让他有些尴尬。刘桂珍让大儿子出去打了电话,给老二,老二家没人接,也就是说,老二家没有人。 

刘桂珍的大儿子又回来,说再等等吧,也许马上就要进门了,在路上呢。出去了一下子又从外边回来的刘桂珍的大儿子耸耸鼻子,屋子里的味道呢,怎么就会忽然变了?掺和进了一种陌生的,让刘桂珍一家人都不习惯的气味,是臭,也不是,是腥,也不是,是一种让人从未领略过的陌生的味道,冲击着这个屋子。那味道是从外边进来的这大大小小 七个人的身上散发出的,一开始是微弱的,但很快就气势汹汹起来,简直就要压倒厨房那边飘过来的香气。那男的,还很年轻,他一说话,就让人明白他顶多三十多岁。他是那种有力、能干、身体好、食量大、肌肉突出的男人。他抽完了烟,靠着墙蹲了下来,好像是,在那里想话说,但又想不出来。坐在床上的那三个女人,也都不说话。怎么办呢,都十二点半多了,老二和媳妇还不见来,刘桂珍的老大又出去看了一回。看看都快一点钟了。厨房里的菜该凉的都凉了,不该凉的也都凉了。既然是二媳妇的亲戚,刘桂珍在厨房里和老大老三小声商量:就让他们一块儿吃吧。那该怎么办?刘桂珍是商量的口气,眼睛看着儿子。总不能撵他们走,让他们吃吧,是客人,又是二嫂的亲戚,老三说。 

这个臭老二!到底搞什么?老大说。 

刘桂珍兴奋起来,想一想自己要招待二儿媳乡下的亲戚,她忍不住就兴奋。 

那张红漆大圆桌,给抬过来,摆在了大屋子里,靠着床,这样一来呢,床上就可以坐三个人,因为凳子不够。刘桂珍的意思是:小孩子们不妨就到另一间屋子里去,坐到那张小桌子上去吃。但桌子一摆好,刘桂珍对二儿媳的亲戚们说,都坐吧,别客气。那三个女的,因为别人摆桌子,都木木地站了起来,那三个孩子都好像要把头栽到她们的裆里去。刘桂珍这么一说,那三个女的就都坐下来,她们有些不习惯,有些发愣,不知道城里的这家人在做什么?怎么会弄了这么多好菜,难道就是为了招待她们?她们坐下来了,并且呢,她们的孩子也跟着她们坐了下来,那男的,站在那里,被刘桂珍吩咐了一下,也坐了下来。他们都穿得很厚,这时都捂出汗了。他们一出汗,屋子里的味道便更加浓郁了。像汤里放了白胡椒粉和格外多的味精。刘桂珍的闺女和儿媳,鼻子感觉到了,屏着呼吸,把菜一样一样往过来端了。菜肴的香气让这些客人的汗腺更加发达了。刘桂珍又对他们说,屋里热,把衣服都脱了吧。刘桂珍这么一说呢,那三个女的和那个男的就都把外衣脱了。不但大人脱,孩子们也开始脱。外衣脱下去,能放到什么地方呢?就都堆到床上去。这样一来呢,家里就更乱了,家也不像个家了,倒像是旧货商店。大人的衣服,小孩的衣服,堆在一起,颜色却是一致的,那就是不再新鲜,一律都旧旧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律都散发着怪怪的气味。这就和这屋子里的主人有了某种冲突。先是,刘桂珍的闺女在厨房里小声说:什么味儿?真难闻。要不,我就不进去吃了。刘桂珍的闺女的意思是:她随便在厨房吃一口就算了,桌子上太挤。她还小声埋怨了一句: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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