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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短篇小说集(国内篇)-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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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完了?”我从他手中把袋子拿回来,往前走。

“哎……”陈明亮在后面追我,“我们找个地方喝咖啡好不好,随便聊聊。”

我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你不是有个朋友会用茶叶算命吗?她怎么样了?”陈明亮很从容地迈着步子,他一步顶我三步。

我停下来,“你还想让我给你介绍我的朋友?”

“不是……当然认识一下也无所谓……哎,你别误会我,你看你用这种眼神儿看着我就好象我怎么着你了似的。”陈明亮口齿有些不清楚了,“那天……我情绪不好,胡说八道,再说你不也打了我一耳光吗?我还以为咱们扯平了呢。”

“谁跟你扯平了?”我一时没绷住,笑了。

“笑了好笑了好,你一笑,阳光都跟着灿烂了。”陈明亮也笑了。

我们在街上站了一会儿。

“我请你喝咖啡。”陈明亮指了指马路对面的一家咖啡馆。

我犹豫了一下,“上次你请我喝过了,这次我请你。”

“你请也行,但钱由我付。”陈明亮从我手里又把书拎过去。

咖啡馆新开张不久,装修后油漆气味没散尽。我和陈明亮呆了一分钟就也来了。“怎么办?”他问我。

我四下看了看,指了指前面的一幢高楼,“去贵都吧。二楼有咖啡座。”

我们往贵都酒店走,人行道旁边的铁栅栏上面缠绕着的藤蔓植物叶子开始变红,那种颜色细究起来很像一种铁锈。

“你相过几次亲?”陈明亮问。

“记不清了,你呢?”

“就跟你这一次还是我们家人硬替我安排的。”陈明亮说,“我以前有女朋友,处了好几年,前一段时间刚分手。”

“为什么?”

陈明亮迟疑了一下。

“不想说就别勉强。”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把我蹬了。”陈明亮笑笑,“除了我她还有个男朋友。我骂她一只脚踩两只船。她说她自己才是船,而我们不过是桨,她用两只桨划了一阵子,择优录取了其中之一。”

我笑了。

“好笑吗?”陈明亮看了我一眼,“当时气得我浑身都哆嗦了,我们交往了五年我不过就是一只桨?但我又说不过她,她是教语文的。我打了她一耳光,我说你拿我当桨涮了那么长时间,我抡你一巴掌也不算什么。她捂着脸哭了。我说你还委曲了?你偷着乐去吧。幸亏我是个桨,我要是把匕首你现在命都没了。 ”

我看了陈明亮一眼,“恶向胆边生?”

“吓唬吓唬还不行啊?要不然,我怎么出胸间的这口闷气?”

我们走到贵都酒店门口,在旋转门前,我后退了一步,看着陈明亮被几扇门页搅进去。他发觉我没进去,又出来了。

“怎么了?”

“我突然不想喝咖啡了。”

陈明亮的表情变得谨慎起来,“怎么了?我哪句话又说错了?”

我笑笑。

“你别这么笑,你这么笑我心里没底。”

“……你为什么又来找我?”

“……因为你打了我。”

我望着陈明亮,笑了,“你欠揍?”

“没错儿。”他也笑,“你是不是觉得我特犯贱?”

有一段时间,我和陈明亮经常把见面的地点定在“贵都”,那里的咖啡味道纯正。但陈明亮好象是冲着落地窗去的,每次都挑靠窗的位置坐。“我最受不了咖啡馆的灯光,像卧室一样。”陈明亮沐浴在阳光中,褐色的脸孔宛若葵花仰了一会儿,朝我弯过来。“你说呢?”

我只管搅动着咖啡。

陈明亮突然把我的眼镜摘下来,“你不戴眼镜像换了个人似的。”

我伸出手,陈明亮的胳膊立刻伸到了我够不到的位置。

“还给我。”

“你挺漂亮的。”陈明亮笑嘻嘻地说。

“你再不给我我生气了。”

“你生气的时候很性感……”陈明亮慢慢把眼镜还给我。

“你总是这么和女孩子开玩笑吗?”我把眼镜戴上。

“那你呢?你跟男人在一起总是这么严肃吗?”

“差不多吧。”

“因为你是处女?”陈明亮的眼睛熠熠生辉,他凑近到我身前来,“你知道你身上缺少什么?”

我盯着他。

“女人味儿。”陈明亮兴奋起来,“所以你给男人的感觉总是硬梆梆的。”

“什么硬梆梆的?”我瞪了陈明亮一眼,“你当我是死人?”

“没说你是死人。你读书太多,该敏感的不敏感,不该敏感的特别敏感。”陈明亮换到我身边的沙发里来,“我的意思是说,你应该换一种活法儿。”

“你要是想老话重提,趁早免开尊口。”我笑了。

“你看你……”陈明亮笑了,“该一点就透的时候你非不一点就透,不该一点就透的时候你不点也透……”

我冲他摆摆手,示意他闭嘴。

一个头发披到腰上的女孩子走过来,她的皮肤好象透明似的,眼皮上面涂了蓝色的带亮片的眼影,眨眼时眼波横流,别有一股妩媚劲儿。她谁也不瞧,冷冷地走到钢琴前面,坐了下来。每次弹琴,她都从“水边的阿狄丽雅”开始。

“朗朗以前也在酒店里弹过钢琴的。”

陈明亮贴近我的耳边儿说,“我也会弹……”

我盯着在我大腿上放着的手。这只体型硕大,颜色怪异的蜘蛛拿我的大腿当独木桥,来来回回地游走着。后来,它像迷失了方向似的,停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陈明亮又坐回到我对面去了,一条腿压着另一条,手好象两只正在拥抱的蜘蛛爬在最上面的膝盖上。他独自生了会儿气,点上了一支烟。

“朗朗在酒店里弹琴,”我觉得嘴里的话就像陈明亮嘴里的烟雾,不知怎么就窜出去了,“经常有男人来找她,谈好了价钱,她就和男人开房。”

陈明亮张大了嘴巴。

“为了挣钱。”我说。

“……多少钱?”

“一次一千。”

“她要那么多钱干么?买衣服?”

“为了她妈妈。她妈妈在监狱里。”

陈明亮又坐到我身边的沙发上。“发生了什么事儿?”

“朗朗的妈妈是化妆师。”我冲陈明亮笑笑,“不过不是给活人,是给死人化妆的。她跟朗朗的爸爸结婚时说自己是护士。过了好几年,这事儿才暴露了。朗朗的爸爸他是个写话剧的,一点儿名气也没有,这下可神气了,在家不是打就是骂的,天天在外面喝酒,逮谁跟谁倾诉。朗朗的妈妈要跟他离婚,他又不离。反正越闹越厉害,朗朗的妈妈夏天在家也得整天戴着手套,这也不能让朗朗她爸爸满意,他跟人说,早晚有一天要把老婆的死人手剁下来不可。谁也没拿他的醉话当真,但他有一次喝多了以后真动手了,两人打起来了,结果是朗朗的妈妈一时失手,剁到朗朗的爸爸的手腕子上,可能是碰巧割断了静脉什么的吧,血流得太多,后来也没抢救过来。朗朗的妈妈过失杀人,判了二十年,朗朗想早点儿把她妈妈从监狱里弄出来。”

“后来呢?”过了一会儿,陈明亮问。

“嗯?”

“朗朗把她妈妈弄出来了吗?”

“出来了。但过了一阵子她又回去了。她在外面已经不适应了,觉得监狱好。监狱里有工厂,织手套的。她妈妈回去当技术员去了。”

天气一天天地冷了。第一场寒流到来的那天,陈明亮来学校找我,要带我去吃火锅。我们在火锅店里遇见了他的三个朋友。他们都是漂亮小伙子,带着各自漂亮的女朋友。桌子中间放着一个很大的火锅。周围行星似的摆着装满食物的盘子。陈明亮一本正经地告诉他的朋友,我会用茶叶算命。我们的银河系立刻响起一片瓷器的声音,接着就有一杯茶伸到了我的眼皮子下面。

“我不会算命。”我看了陈明亮一眼,“最多能看看爱情。”

“就是让你看爱情。”陈明亮笑着说。“我们最在乎的就是爱情了。”

“就是就是就是。”他们一迭声地附和。

我看了一眼杯里的茶叶,又抬头看了一眼端着茶杯的女孩子,她的头发长长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你是个很聪明的女人,”我把目光重又投向茶叶,“也很有手段,擅长把握男人的心理,你做事不一定非要显山露水,但你更容易占上风。你能让男人围着你团团转,但转到一定时候,就会出现问题。他也许会突然清醒过来,慢慢摆脱你的控制。”

她的笑容像一层油,凝在了脸上。她把茶杯放回到自己的眼前,“看来,我得早点儿嫁人了。”

“那也没用。形式感改变不了命运。”

她的笑容彻底没了,脸色苍白,像一块冻硬的猪板油,“什么是命运?几片儿破茶叶?”

“有时候就是几片儿破茶叶。”陈明亮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扭着看着他,“你踢我干么?”

“你看你……”陈明亮的脸红了。

“不是你让我看的吗?”我冲那个沉着脸的女孩子笑笑,“刚才我是跟你闹着玩儿呢,你千万别当真啊。”

“没事儿。”她笑笑。

我们把茶水放到一边,喝起酒来。几杯酒下肚,微笑又回到我身边的长发女孩子的脸上。她和陈明亮拼酒,他们在我眼前碰一下杯,然后把酒喝下去。她男朋友劝了几次,她不听。

“来,陈明亮,再来一杯。”

“我不行了,我认输了,行不行?”

“不行,你他妈的今天不喝你就没种。”她挥手时把茶杯碰掉了,白瓷杯子摔成几片儿同,茶叶和水淋了一地。

“你别闹了行不行?”她男朋友生气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瞪什么眼睛?”

“买单。”她男朋友招手叫服务员。

“我还没喝够呢……陈明亮,咱们去酒吧接着喝。”

“我喝不动了,真不行了。”

“你他妈没种。”

“对,我没种。”陈明亮笑嘻嘻地说,“我没种行了吧?”

我和陈明亮坐上出租车,他让司机去“贵都”。我扭头看了他一眼,“你不回家睡觉吗?喝了这么多酒……”

“我们得谈谈。”陈明亮说。“要不然我睡觉也不踏实。”

我们去了“贵都”,他径直走向服务台开了一间房。

“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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