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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被林立翔轻轻关上。
那辆突兀出现的汽车把林立翔带到了我面前,然而他现在又将我舍在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离开。
鼻息间是汽车尾部喷出的冲鼻的尾气。
林立翔在车子里透过车窗露出的一个黑脑袋在逐渐拉长的马路上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了踪影。
我茫然无措地看了看周围,感觉思想一下子被人掏空了,身体也是轻飘飘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陌生的人物。
陌生的大楼。
陌生的花草树木。
看着那辆已经没在车流里的汽车,但那张冷漠苍白的脸仿佛还在眼前不断浮动,他淡漠的话语还在耳边回绕——停滞的大脑在一点一点地恢复运转,不断地发出生锈金属般艰涩刺耳的声音——林立翔,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无论是那孩子的事。
还是黎华。
甚至是今天他暮然地出现,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内。
我知道不该相信这样一个对我而言几乎是完全陌生的人。
可是席若云刚才确实流了一地的血,就像电视剧里拍的那些剧情全都真实地上演,触目惊心——这些,都让我不得不相信。
她和黎华的确是今年最受欢迎的银屏情侣没有错。
她和黎华时常出双入对没有错。
黎华经常像护着一个公主一样护着她没有错。
席若云和黎华每次的搭档演出都已经是公认的情侣档没有错。
如果席若云的肚子里真的怀着一个孩子——
除了是黎华的,还会是谁的呢?
我颤颤巍巍地把手机拿出来,看见刚刚被摔在地上而黑屏的屏面,按了两下按钮,没反应,再按,仍旧没反应。最后,我几乎是发狂般地用手去拍打手机,身边经过的路人都用在看神经病的眼光看着我,可我无暇理会,因为,这手机是我现在唯一能够联系黎华的方式。
终于,手机屏面在闪了两下后重新恢复了光亮,但按下电话簿的指尖却变得犹豫。
我是那个犯了罪的人啊,现在回去,不是正正像昭告天下般地,自投罗网作茧自缚吗?
我去了。
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手机收进来一条短信——
若绮,来一趟明星医院,我有事要问你,好吗?
是王大哥。
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冷,恐惧不断地蔓延过我的头顶扯紧了头皮,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从头顶盖下来了一个巨大的浪潮,将我的四肢,彻底地包围,剥夺了所有供我呼吸的氧气。
现在感觉就连呼吸也是乏力的。
王大哥,为什么此时你要用这样温柔而暗带责问的语气来找我?我多想此时发短信进来的是黎华,不管是劈头盖脸的一阵指责抑或是冷嘲热讽——我就是,不想去面对你。
站在你这样干净的人的面前,我愈加地觉得自己,肮脏。
强行压制住内心呼啸的恐惧,拦截了一辆的士,对司机说:“去明星医院。”
终究,还是摆脱不了做蠢女人的命运。
想着,始终是该去一趟。为了失足摔下台阶的席若云,为了为一个女主角而用力甩开她的手的自己,还有——那一个林立翔口中的孩子。
都是该去的。
汽车朝目的地开动,司机把车子开得飞一般地快,仿佛知道了我做的那些令人唾骂的事,要赶紧的,送我去治罪。
我靠在椅背上,全身的力气像是都被抽走,望着玻璃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阴暗的天空,乌云里埋藏着暗紫色的闪电,撕裂浓云,撕裂天空,从头顶上滚滚而过。
呵,今早上参加毕业礼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怎么这会却变成了乌云密布?
这是连老天也在,嘲讽我吗?
我也不想这样的。是席若云……她硬是要抢走属于自己的机会,硬是要自己听她说那些荒诞可笑的解释……自己才会不小心害得她滚下了台阶。
——是我错了吗?
******
来到明星医院的大门,脚下变得举步艰难,像是小腿上捆着千斤大石,阻碍了自己的前进。
几乎是在拖着身躯朝门口迈近,嘴唇干燥而破裂,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心里是极度恐惧后的死寂,脚下的一步一步,像是对灵魂的审判。
是逃避后的堕落,还是认罪后的新生?
眼前那四个金灿灿的大字——明星医院。配合着漆白的墙壁和高高的大门,看起来就像一个张开了嘴巴等待猎物送上门的恶魔。
期待着,吞噬你肮脏想要得到救赎的灵魂。
而恶魔的肚子里,是另外一个炼狱。
来到前台,看了看坐在护士站里正在打私人电话的护士阿姨,咽了口唾沫,喊了声,“阿姨,请问——”
没有人回应。于是更大声地喊,“阿姨——”
那个女人啪的一声把电话砸上,戴上口罩,用厌弃的眼光瞪了我一眼,“你叫谁阿姨呢你!”
我没有心思和这个女人纠结称呼的问题,问:“请问是不是有一个……”声音突然地卡住。该怎么问出口,流产的病人吗?明明还不确定,却莫名其妙地徒增了自己心里的罪恶感,于是低着头,小声问道:“请问最新送进来的病人在几号房……?”怯懦的模样像是一个偷了东西害怕当成被警察抓到的小贼。
“小姐,这里是医院!每天那么多病人送进来,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那个护士不耐烦地回答。
“是方若绮小姐吗?”身后响起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转过身去,看见的,居然是一张和黎华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是的,几乎。但并不完全,眼前的这个男子带着斯文的金属框眼镜,有一头普通的乌黑的头发,穿着一袭干净的白袍子,手里捧着的大概是病人的病历本,很典型的知识分子模样。
“我是。”我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用鄙夷的语气回答道。
尽管两人的容貌很相似,但这个男人的气质却是温和内敛的,走在大街上可能难以辨认得出,是那种一走进人流就被淹没的路人甲型。而黎华,是光芒万丈的,仿佛他的体内有一个巨大的磁场,会牢牢地抓住你的眼球,以至于他无论身处何地,存在感强得令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所以,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肯定,这个人不是黎华——
他并没有给我带来心惊和敬畏的感觉。
目光落在他胸前的牌子上。
欧凯文。
这个男人的名字叫欧凯文。
原来他就是黎华的弟弟。
“黎华和王导现在都在9号病房里,你需要现在过去吗?”欧凯文问我。
我愣了愣,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男人,他说话的语气不温不火,完全不带任何私人主观情绪,只是像一个医生在对一个普通病人家属陈述那般。
“方小姐?”
“哦……”我一滞,回过神来,朝医院病房走廊的方向望去,9号病房的门半掩着,淡淡地洒落出清冷的白光,像是在迎接着什么。我攥紧了衣角,垂着头,不敢去看欧凯文的目光,“……孩子保住了吗?”不敢肯定,却又不敢直接问,唯有将信将疑地把林立翔的话套了进去。
欧凯文摇摇头,“没有。能保住大人已经是万幸,若是再迟一些,很可能会引发血崩。”
我松了一口气,但心脏却立马被揪得更紧。
席若云的生命已经脱离的危险,但,欧凯文的这一番话,却证实了林立翔所说的席若云的的确确是怀着一个孩子。
不管林立翔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毕业礼上。
不管林立翔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极度私人的事情。
可他说的是事实。
——我的双手,真的害死了一个还未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生命。
最后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告别了欧凯文浑身发着抖像是穿着短裤背心在极地里奔跑了一圈那般寒冷地麻木而茫然地走进病房的走廊,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门牌,四肢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只靠着意识不断地前进,心里已经无谓恐惧,像是恐惧的心情已经达到了一个顶点,然后所有都一瞬间归于平静。
因为现在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了。
我杀死了一个人。扼杀了一个生灵。
那是别人的孩子,他还孕育在母亲的肚子里,兴许含着手指期待着这个世界给他带来的第一缕曙光,兴许在母亲的子宫里偶尔调皮地伸展一下四肢。他原本可以有无数个幻想的未来,他原本可以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世界上体验生活——却就这样被自己,扼杀了。
其实自己对席若云并没有多大的愧疚。
因为在心底,自己始终觉得她摔落台阶并不是自己所造成——对,只是她的失足,是她自己失足。我一直这样催眠着自己,想要自己的心好过一些。
可那孩子,却真的是无辜的。
像是两个大人的战争,无缘无故把一个毫无关联的人扯了进来,让他成了炮灰,眼睁睁地看着哪一个无关的人从活变成了死——并且还是由自己一手促成。我不是没有感情的魔鬼,我觉得心寒和愧疚。害怕得想要去逃避。
可我无法逃避。
从选择踏进医院的那一刻起。
走到病房前。
抬手握上那一柄刺骨冰冷的金属门把。迟迟不敢彻底推开那留着一丝缝隙的门。
冷汗悄然从我的额角滑落,顺进颈脖。
轻轻地推开一点点,让门间的缝隙变得更大一些。
看见黎华正轻柔地扶席若云起身,然后王瑞恩把枕头垫在她的后背。席若云似乎想要像平时一样礼貌地点头微笑说声谢谢,却使不上力气,连扯动嘴角的力气也没有。
握上门把的那只手变得越来越紧。
席若云,这样一个我见犹怜的病西施。
这样一个就是女人看了也会不由心动的女子。
曾几何时,自己也曾为她这样浮于表面温柔所撼动了内心,柔化了骨血,但在此时,却如何也同情不起她来。
现在的她,在我眼里,也不过是一个连在病榻上也还要演着戏的戏子。
“若云,我有什么可以为你做的?”王瑞恩站在席若云的床边,他微侧着身子,与站在门外的我有些距离,我看不见他的脸,但却猜得出,此时他的心神都灌注在了席若云的身上。
这种从他身体里溢出的淡淡的心疼和哀伤,还有那种原本只是专属于我的,和煦般的温暖。
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