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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笑说,“妈,你也太婆妈了,我能照顾好自己,那么多女人都进了宫,地位还不及我,不也活得好好的。”
文婉香摇头,“是,人老了,心肠就变软,想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走南闯北,什么都不怕。”
“是了,别担心我,你跟江叔叔,好好过日子。”
江之城对婉香,永久的爱慕,从年轻到半老,情谊不减,多么羡人。
珍珠总算有一件欣慰的事。
出发那日,朝霞满天,树木抽出新绿,在嫣红的天幕下,别样瑰丽。
陈瑢如树般笔直地站着,面色苍白,风度却依然很好。
她头也不回地钻进车里。
皇帝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跟她提什么故人。
仿佛她就是她,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影子的,活生生的人。
这让她舒心。
回程路上,皇帝心情似乎非常好,和她讲宫里的人事,京城的世家,大臣的趣闻。珍珠听得入迷,渐渐将秦州忘在脑后。
皇宫恢弘壮丽到无以复加,大红朱漆的城门,高耸入云,守门禁军盔甲光鲜,神情肃穆。在皇帝所乘车辆驶过之时,所有人都要下跪,以示尊敬。
珍珠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仿佛踩在云上,轻飘飘的。
这就是陈国权利的中心。而她以令人艳羡的姿态进驻。
马车径直驶入皇宫,在未央宫外停下来。皇帝亲自扶她下车,在无数官员侍从,以及后妃宫人的睽睽注视下,珍珠以恬静的姿态,站在皇帝身边。
她在想,容穆是否还能认出她,看到她此刻的风光。
皇后从人群中款款走出,妆容精致,衣饰华贵,气度雍容。一看,便知出身高贵。
“陛下辛苦了。”声音清婉动人。
“皇后也辛苦。”
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不识人间烟火。
皇后看到珍珠,面色不改,上前拉住珍珠的手,笑道:“这就是阮家的女儿吧,好标致。”
珍珠向她行了礼,“您万福。”
“行了,朕去后阁歇歇,你先安顿他们。”皇帝指一指迎驾宫人。
“是,晚上在长信宫,臣妾给陛下接风洗尘。”
回到未央宫后阁,皇帝更了衣,神情松散地靠在引枕上,听大臣禀奏。
珍珠在屏风后喝茶。
未央宫陈设古朴大气,并不奢华,却让人觉得舒服,高贵。
首辅大臣首先上来禀报一通政务,其他官员紧随其后。
轮到容穆,只听他说,“陛下直接带阮家女子入宫……这,这恐怕于理不合!眼看选秀在即,不如先将此女上报内务府,届时统一遴选。”
珍珠在屏风后静静听完,失声笑了。
这就是大名鼎鼎,让婉香着迷了半辈子的容穆?曾经的风流才子,如今满口规矩道理,实在有趣。人生很玄妙。
皇帝沉吟一下,“大学士说的在理,但朕记得,先帝并没有立规只能选秀纳妃,朕已决定择吉日册封夫人,这件事,就不必再议了。”
语气平淡,掷地有声。
底下有些躁乱,“夫人……夫人……”众人面面相觑。
夫人,相当于侧后,有协理后宫之权。两人之下,万人之上。太后当年便是夫人,不能不令人揣摩其中深意。
忽然一人站出来,跪地叩首,“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这实乃我大陈国之喜!”
众人陆续反应过来,也跟着下跪,山呼万岁。
珍珠第一次见这情形,不由轻轻笑出声。
册封夫人一事,皇后想来已经听说。晚上一到长信宫,她便迎出来,笑道:“臣妾给陛下道喜了。”
皇帝含笑挽住她,“以后凡事就有人替你分担了,你可以少点辛苦,远嫁来我们家,总该享一享福。”
言语恳切,却不容有疑。这位二世祖,手段可谓高明得很。
进了长信宫,珍珠正式拜见皇后,得了一堆赏赐,这一家人,功夫都做得很足。
皇后闺名梁慕云,是隔壁梁国老皇帝的掌上明珠。三年前,在太子陈璎登基后的第一百天,隆重迎娶她,从此成为陈国皇后。
虽是一段政治联姻,但表面上看,恩深情重,好一个金玉良缘。
宫里也有女子乐坊,演奏功夫一流,但姿色相比秦州,差距甚远。这些女子,顶多算是清秀,并无绝色。
大概是怕“脂粉堆里出庸君”,是以宫中女子,打扮得体最重要。
除过皇后,只有一位贵人,一位美人,一位长使。
皇帝并不好色。
秦贵人,父一等武官秦少卿,十万皇家禁军统领,皇帝十分倚重。贵人出落得风姿绰约,盈盈秋水,不知其父是怎样一位赳赳武夫,倒生出这样一个芙蓉花样的女儿。
李美人,父二等文官李旭,燕州监察史。她模样并不出众,只是一双眼睛,漆黑明亮,摄人心魂。
王长使——珍珠不由惊叹,何以生的这样美,地位却这样低。长使,最低最低的一个分位。听说燕南王的生母就是一位长使,生下他,却没有抚养的资格。是以燕南王从小由姜夫人养大,和皇帝就像亲兄弟,感情极深。
大抵是娘家没有背景,珍珠想。
皇宫是一个何其现实又何其残忍的地方。
还好,她背后有个秦州书香名门阮家撑着,虽然是假的,也无妨。
珍珠想到,我朝太平盛世,文昌武盛,书香之家的女儿,可封夫人,官家女儿,最高只是贵人。轻官员而重文化,皇帝很有城府。
这下陈国的万千子民,又要歌颂我朝圣明,陛下万岁了。
☆、七
册封仪式很隆重,满朝瞩目,举国庆贺。
珍珠戴着沉重的金饰,妆容精致,一丝不苟。一袭云锦长袍,绛紫色,绣着百花,吉祥纳福。
姜太后,平日住在清凉山长善寺,今天也盛装入宫,坐在皇帝右边,盈盈含笑。
珍珠第一次见到传说中艳冠后宫的姜氏,深为惊叹,这样美,这样美。年华的逝去并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上天是这样不公平,有些人为了生计奔忙,年纪轻轻就皱纹早生,而有的人,儿子已当了皇帝,依然美艳无双。
按血缘,姜氏还是她的表姑。
吴应和尖细着嗓子宣旨,珍珠只觉恍惚,脚下轻飘飘的,好像走在云中,他在念些什么,全没有听清楚。
接了旨。珍珠先上拜过太后,再拜过皇后,最后对皇帝深深拜过。
从此,她是珍珠夫人。
太后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脸上浮现慈祥,就像婉香看她时那样。
古人讲血浓于水,或许并非空口白话。
“好,很好,很美。”太后满意点头。
“恭喜母后,恭喜陛下。”皇后恭谦地祝贺。
宫中一派喜气洋洋。
皇帝还特地大赦天下,祈求加福。
珍珠心中至为感动。
是,这是全新的生活,皇帝待她不薄。得君如此,妇复何求。
从前一切似乎真的可以揭过不提。
皇帝将太液宫赐给她。这是一座很美的宫殿,亭台楼阁,芳树香花,尤其是那一方太液池,碧波清影,睡莲曼曼,美轮美奂,人间无双。
她自认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但仍被这一切弄的眼花缭乱,心旌摇摇。
难怪世人挤破头都要争功名利禄。果然是极好的东西,足以麻痹神经,令人心满意足,烦恼无踪。
日子过得闲适自在。皇后隐忍,大度,待她很温和,十分正室风度。
大概身为公主,注定不会平凡,从小就被教导如何与丈夫身边的女人相处。
珍珠一个久惯青楼的女子,没想到世间还有这样淡泊恬静的爱情。她很尊敬梁皇后。
再见容穆,已是暮秋时节,她在园子里和皇帝饮酒喂鱼。她情愿以色侍君,贤妃讽谏之类,她没有兴趣。
这次她才看清容穆,头发已半白,婉香说他年轻时如何风流倜傥,她瞧不出。如今的容穆,只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臣,饱读诗书,行为端庄,思正道,言讽谏。
多么无趣。
一代风流才子变耿耿忠臣,值得一声长叹。
容穆拜了拜,说,“陛下,先帝立下的规矩:正月进京陪侍的王爷,每年至多两位,您要将五位王爷全召进京,断然不可啊,请您三思!”
“容爱卿,来,大冷天的,喝杯酒。”一面对珍珠,“给容卿倒杯酒。”
珍珠表情一滞,看了皇帝一眼。
容穆口中念叨:“陛下,这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臣受不起。”
“朕赏你的酒,别总这么迂腐。”
珍珠很顺从,新取了一只小玉盏,满满斟了一杯酒,亲自呈上。
容穆接过酒的那一刻,看到她,明显怔了怔。
“除了先帝立的这条规矩,朕看不出,为何不可全召进京,我们兄弟几个,也有好些年没有团聚了。”
容穆神情恍惚,半晌,才回过神,耿耿忠言道,“先帝……先帝是担心,王爷全部进京,彼此照见面,容易生出事来。”
“哦?能生出什么事?”皇帝挑眉。
“这……这个……”容穆低下头,“陛下,容臣直言,先帝临终前,仍不忘下令各位王爷,只可留守封地,无诏不可互相探访,这必有其道理。如今您要将五位全部聚集一堂,这实在不妥,臣恳请您,再三思啊!”
皇帝沉默。良久,喃喃自语,“朕又何尝不知。”声儿低极了,几乎不可闻。
珍珠转脸看他。
秋风吹过树枝,飒飒的,此刻四下里静寂,这声儿便响亮极了,一下一下击在人心上。
容穆低着头,一直没有再看珍珠。
事到如今,他是否承认珍珠,都已无关紧要,她从来也不在乎容家。他已不再是文婉香仰慕的那个风流才子,那一段往事,对她们母女来讲,改变了一生,但对容穆,那只不过是他年少轻狂时的风流情史。世家子弟,谁没有几段这样的风流韵事,并不值得一提。
珍珠释然。
命运就是这样不公,甲一生之悲欢,投射在乙的生命中,却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她深为婉香感到不值,却也无可奈何了。
“朕知道你的意思,朕会再考虑。”皇帝说,似乎很疲惫。
容穆不忘安慰,“请您不要太过忧虑,臣也是为了万无一失……”
“是,朕明白。”过了一会儿,又打起精神,“替朕问容将军安,还有你父亲。”
“是,多谢陛下惦念。”容穆十分感怀,恭敬退下。
珍珠看着皇帝,他本就生得白净清秀,因为疲惫,皮肤呈半透明,好像羊脂白玉。
似乎就在此刻,对他有了真心。“陛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