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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扼住了喉咙,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放心,到时候了,姥姥会来接你回兰若寺。”我眸光闪动,默默小倩的脑袋。
放心,我会护着你的。
你会遇上你的良人宁采臣,他会许给你此生的幸福与欢愉。
天色昏暝,成群结队的乌鸦飞回千年榕树上的鸟巢,成百上千的翅膀扑棱之声不绝于耳。
我拎着食盒,故作轻松地哼着“道”不完的小调,一步步沿着原路返回。
身后的黑暗瘴气中,数不清的漆亮的乌鸦眼珠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远去……
***
夜已深,山中凉风习习。
我还尚未踏入兰若寺寺门,就听见了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吟李太白的《将进酒》: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我有些吃惊,是老妖!忙一溜小跑进去。
跑到院子里时诧异地发现,一身灰黑粗布衣裳的燕赤霞今晚也没有下山,正抱臂站在院中看着正舞剑的老妖,眼中流露出暗暗的欣赏之色。
一手剑,一手酒,身法翩若游龙,一首《将进酒》吟得少了几分激越,多了三分桀骜不驯的豪情和孤高,那双上挑的慵懒凤眸醉意朦胧,却又好似清明无双!
院中酒香弥漫,海棠花香醉人。
连文弱的宁采臣也醉醺醺地坐在台阶上,两手托着下巴,两眼迷离地望着月下舞剑的老妖,痴痴呆呆地笑着。
我皱眉挪过去,越靠近台阶处,酒香愈发浓郁,心神摇动,不免有些头晕……
“呆子!你喝酒啦?”推推宁采臣。
“唔……?灼衿你飞……飞来啦?我……我没……没喝酒哦~快看!宋……宋公子还会舞剑呢!真……真是文武全才!文武全才!”呆子宁采臣居然闻着浓郁酒香两眼一翻,面色酡红,醉晕过去!
我窘……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吟唱声音调一转,尾音低沉,带有几分潇洒几分无奈。
这是我才注意到宋老妖手中的俨然就是燕赤霞的黑煞古剑!
诗歌一顿,正此刻!人影和剑光一闪,刹那间,剑尖直逼燕赤霞!
燕赤霞眸光一顿,身形却不移分毫!不过眨眼间发生的事!
寒气森森的剑气划破燕赤霞的黑色衣襟,剑锋稳稳停在了他的胸腔前,里面那颗心脏还在以平稳的节奏跃动着。
老妖怪手中的剑只需再往前刺半分,燕赤霞就完蛋了。
凉风徐徐,万籁俱寂。
我吓出了一声冷汗,咽了咽口水。
那柄剑懒懒往前一刺,抵在了燕赤霞胸膛之上。
宋老妖笑了,一向面无表情的燕赤霞居然也笑了!
那是一种白首如新,倾盖如故的笑,冲散了一切动人心魄的惊险和不安。难道这两个人成朋友啦?
“燕兄,杀敌制胜讲究的是速战速决,一刀劫杀!杀人者了当,被杀者也痛快。”宋老妖剑鞘一转,笑着将剑还给燕赤霞。
燕赤霞接过剑,也顺道接过老妖手中的酒坛,仰头“咕哝咕哝”畅饮一口!豪气万千!
宋老妖双目炯炯地看着燕赤霞,眼眸深处隐约闪过一丝惊憾讶异。
俄而释然大笑道:“我活了这么久,倒是第一次遇上能与我同饮浮生尽的知己!也算是此生无憾了!”
畅快淋漓,不胜欢喜。
我的心中却是惶急,宋老妖这话实在像是留遗言,心中有一个清晰的意念挣扎着似乎要惊动我苟且的灵魂。
老妖眼波流转,望向我时先是一怔,低眉敛目浅浅笑了一声。
他的心思深邃如浩瀚星辰,一切都好似被掩藏在初冬的浓雾之中,神秘难以捉摸。
廊下摆了数十大小不一的黑陶酒坛,老妖负手优哉游哉走过来,路过我时,伸手在我脑袋上拍了拍,以一种只有我们二人听得到的声音低低说道:“我答应过的事什么时候不作数过?”似呢喃似无奈,也真的好似一个父亲对百般刁钻的女儿的娇宠。
我一怔,他说的是救下小倩,还是帮助我完成“剧终”?我不懂。
他一扬衣袍,慢条斯理地席地而坐,从衣袖中拿出骨扇,一个个酒坛敲过去,里面酒水有深有浅,发出伶仃的声响。
他稍稍试了试音调,然后漫不经心地敲打起来。
曲调清、缓、脆。
燕赤霞展颜爽朗一笑,一时也是兴起,随曲舞剑,朗声吟道: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
一扫老妖先前的淡淡愁绪与彷徨,甚至是老妖都好像受到了蛊惑,直起身子笑着合诵道: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与尔同消万古愁!”
一曲终罢,燕赤霞凌空一剑刺出,杀伐果断,再无犹疑。
老妖眸色深深,笑得意味深长。
我默默看着月下一站一坐的两人剪影,一个豪情万丈,一个清贵无双!若非一个是妖,一个是剑客,应当是心相惜的浮生好友才是!
只可惜造化弄人,一火一水,终难知己。
起风了。
***
谁也没注意到,在兰若寺的某个阴暗角落,一个黑色的飘忽身影一闪而过,眼中有刻骨恨意。
☆、魈娘&鬼将之一个鬼故事
黑山浮云殿。
七月中旬,海棠花林里落英缤纷,纷纷扬扬的粉白花雨在冷面鬼将眼前飘落,浅浅投下几朵阴影,奇怪的是花瓣似乎有眼睛,没有一片柔软会落在他的头上或肩上。
而花树下,懒懒坐在雍容绣缎锦毯上的红裳墨发的风流老妖与他是截然不同的气场,花瓣落了他一身,好像挤着推着想要落在他的身上。
雪白色的月光洒了他一身,说不出来的好看妖娆。
饶是素来不在乎皮相的鬼将也觉得老妖是他见过长得最好的妖怪。
鬼将来黑山上已有百来年了,可黑山上的小妖们远远望见他就恐惧,两条腿都是抖着的。
今夜是盂兰盆节,负责传达的小妖急急忙忙的,也没说清楚老妖喊他到海棠花林来做什么,哼!大不了又打一架,躺个十天半个月。
他面无表情地走近,这才看见海棠花树下还坐着一个穿着青色布衫,一脸惨白的文弱男鬼,两手端着一个酒杯,温文尔雅地小口饮着酒,面容温和谦逊。
“大王,好像有人来陪你喝酒赏花了。”男鬼笑得清浅,侧首同吊儿郎当的老妖徐徐说道。
醉眼朦胧的老妖撑起身子招呼鬼将过来些,瘪瘪嘴,促狭地笑着,朗声同那男鬼道:“他有嘴却不用来喝酒,他有眼睛却不懂得赏花。这就是你要找的,全世界最无趣的鬼将大人了。”
男鬼赶忙起身遥遥朝他一拜,激动地道:“鬼将大人!在下……在下有一事相求!望大人一定答应!”
皓白月色映在男鬼的脸上,照得他一双澄清的眸子莹莹有光,这是多么干净纯洁的一缕鬼魄啊!
鬼将从没见过这样干净的鬼魂,忍不住走近。
男鬼居然也没有半分畏惧,反倒仰头激动地回望着鬼将。
男鬼死时年龄尚浅,脸上还保留着青涩的稚嫩,细细看鬼将才发现他竟然是一个瞎子鬼!明明一副纯敦善良的样子,颈脖处却有两个地狱的墨色刺字,一个是七层刀山地狱,另一个是十二层舂臼地狱!
鬼将生前罪大恶极,死后把地狱十八层的滋味过了个遍,集齐了一身的刺字,现在看到眼前一派融融淳善的瞎子鬼居然也盖了两个戳,不由得有些讶异。
托着下巴眼看着挑起了鬼将的兴趣,才缓缓开口解释道:“我偶然下山遇见了这个在我山门口打转转的他,听人说他每年鬼门关大开就跑到我黑山下转,转了七年了,就为了找你。”
鬼将闻言皱眉,竖瞳冷冷,不善地开口问:“你找我什么事?”
瞎子鬼开口,语气坚定:“我想求鬼将大人能吞了我!”
鬼将神色一变,透出讶异,这只瞎子鬼……从来没有鬼眼巴巴地跑来求他吞掉自己!他眼神几经变幻,沉吟一会儿,问道:“为何?”
瞎子鬼坦率解释,又将之前与老妖讲过的缘由,再一次娓娓道来。
***
原来瞎子鬼生前是一个富贾之家的病弱公子,没能活到及冠,在大喜之夜病逝了。到了黄泉地府,冥府判官在判处他的轮回生死时,他提出今生不能够在双亲前尽孝,希望能在阴间,为阳间长辈的过错罪孽代为受刑。
阎罗王感动于他的一片孝心,同意了。他的双亲在世是大商人,生活骄奢,故而他被发配到了舂臼地狱,日日被执刑小鬼放入臼内舂杀。三年后,又被打入了刀山地狱,日日赤身裸体爬刀山。
一日,牛头马面看他实在可怜忍不住告诉他,原本他为他父母双亲已经偿还了所有罪孽。但他死后三年,他的父母亲竟然活埋了他的那个一面之缘,为他守了三年活寡的小妻子!
可怜那女子本来就是十世薄命人,过了这最后一世,便可大富大贵。如今,女子死后怨气不散,化为厉鬼,在人间害人!做伤天害理之事。
到头来,这份冤孽还是要算到他父母双亲头上!除非女子愿意转世投胎,否则他就得在地府为他双亲永远受刑!而那女子也会因日夜徘徊在鬼人道之间而消尽累世福寿,最终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他闻言大惊,趁着七月十五盂兰盆节,上了人间。
可他本事太弱,根本无能为力。后来受一个出家的和尚指点,让他上黑山来找鬼将。和尚说鬼将为天下怨气之盛器,若是鬼将能吞下女鬼身上的怨气,那么女鬼就能去转世投胎了。
黑山守将森严,因而他才一连七年一直在黑山下打转转,希望偶然遇见鬼将求得他的帮忙,而作为条件,他愿意自己被鬼将吃掉。不想今年没等到鬼将,倒等来了黑山老妖。老妖一听此事前因后果,甚为咂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