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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泪浸丧服,已成红渊获。孤单身影了,安居无寻处。正是‘丧服破绽垂线缕……”因悲伤过度,末了数字竞轻不可闻。吟罢,便退回内室去。薰君此时不便强留他,但竞犹未尽,只觉惆怅木已,只得撒手而去。
那个老侍从牟君又出人意外地不问自言。他对薰君讲了许多昔日今时可悲的故事。虽然他面容苍老,但因他亲见又详悉那桩可惊可悲之事,故薰君并不讨厌,亲切地与他讲话。对他说道:“我在孩提时代,先母深感人生于世祸福无常,虚幻可悲。故后来年龄渐增,长大成人后,对于爵禄富贵,全然不感兴趣。惟向往如亲王那样闲居静修的生涯。如今眼见亲王亦辞世而去,愈觉人世之可悲,便欲早日脱离此无常之世,遁入空门,以修来世。只因亲王这两位遗眷孤苦无依,使我不得放心。我说这话,也许太无礼了。但我一定不负亲王遗嘱,只要我尚存一息,自会不辞辛劳,竭力照顾他们。虽然如此,但自从你把那件意想不到的旧事跟我说了后,对这尘世愈发不眷念了,只欲早日离去。”她边说边哭。牟君哭得更加厉害,竟好久说不出话来。薰君的相貌竟与柏木相差无几。牟君看了,便忆起了陈年旧事,因此更加悲伤,便咽难语,只管吞声饮泣。这老侍从的父亲便是柏木大纳言的乳父。他的母亲是两公子的叔叔,官至左中而卒。他多年漂泊远国,回京之时,两公子的父亲也已不在人世。与柏大纳言家又已生疏,不便前往。八亲王便收留了他。此人出身虽不高贵显耀,且惯当宫人。但八亲王认为他为知书达理之人,便教他服侍两位公子。至于柏木的秘密,即便对多年来朝夕相处的两公子,也不曾有丝毫泄露。但薰中纳吉推想:老头子多嘴多舌,不问自说,乃世间常例。这牟君不会轻易地向一般人说出,但一向对这两位含羞性顺的公子无话不谈,也许已经说过了。便觉可耻可恨。她不肯放弃亲近他们的企图,多半是为了不让旁人知晓的缘故吧!
八亲王既不在了,不便留宿,薰君便准备即刻回京。她回想:“八亲王对我说‘今日与君相见,恐是今生最后一次了’,我当时认为决不可能如此,谁知不幸给她言中了。那时是秋天,现在也是秋天,曾几何时,而亲王已撒手归去,人生实在变幻无常啊!”八亲王生前不像一般人那样爱好装饰,故山庄中一切皆甚简朴,然而却清洁雅致,处处饶有山乡情趣。现在常有法师出入,各处用帷屏隔开,诵经念佛的用具依然保存着。阁梨向两公子启请:“所有佛像等物,请移供于山寺中。”薰君听了这话,设想这些法师也将要离去,此后这山庄中人迹不至,留于此处的人不知将何等凄凉!不禁胸中痛苦不已。随从人告之:“天色已很晚了。”她只得上车,适有鸣雁飞渡大宇,便赋诗道:
“愁心苦胜漫天雾,哀雁似呜世无常。”
薰君与匂亲王会面时,总是首先提到宇治的两位公子。匂亲王以为现在八亲王已谢世,可以无所顾忌了,便不断写信给两公子。但两公子不为所动,只字不复。他们想:“匂亲王以风流闻名于世。她一定将我们视为风流韵事之人。这人迹罕至的凄凉山中写出去的回信,在她看来手笔何等幼稚啊。他们心怀顾忌,所以不肯给她回信。他们相与感叹道:“唉!日子真是百般无聊啊!原知人生如梦,却未料到不幸之事如此从天而降,令我们辞不及防。我们日常听闻人世无常的事例,也都确信无疑。然而只不过是茫然地想起人生总有一死,不过早迟而已。如今回思往昔,悠悠岁月,一向无忧无虑,平安无事地过了多年。而如今生命全无保障,即使听到风声,亦觉凄厉可怕;看到素不相识的人出入门庭,呼唤问讯,亦觉心惊肉跳。可忧可怕之事实在不少,令人苦不堪言。”两人含愁度日,成天眼泪盈眶。不觉已到岁暮。
此时飞雪飘零,四处风声鹤晚。两公子似觉这山居生涯现在才正式开始。有几个侍从劝两公子振作精神,说道:“唉,这晦气的年头已到尽头了。公子快收起悲伤,高高兴兴地迎接新春吧!”公子忖道:“话虽容易,做起来甚难啊!”八亲王生前常去山寺中念佛,故当时山上也常有法师等来访。阁梨挂念两位公子,有时也派人前来问候。她自己却不便亲到,因现在八亲王已不在了。山庄里人影日渐稀少,两公子知道这原是预料中事,也不免感到无限怅闷和悲伤。八亲王不在后,有些出身卑贱的山农野老,有时也来这山庄里来探望公子。众侍从难得见到这种人,都惊奇地看着她们。时值晚秋,也有些山民樵夫打些木柴,拾些果实,送到山庄里来。阁梨的山寺中,也派法师送来木炭等物,并致词道:“多年以来,每逢岁暮必致送微物,已成定例。今年如果断绝,于心有所不忍,故照旧例,务请赏收。”两女公子便想起:过去每逢岁暮,此间亦必送供阁梨棉衣,以备她闭居山寺时御寒。法师偕童子辞了山庄,在极深的雪中登山回寺,在雪地山林忽隐忽现。两公子满眼含泪目送她们。相与言道:“如果母亲尚在,即使母亲削发为尼,如此往来之人也自然会很多。我们也不会这般寂寞,也不会不得见母亲之面。”大公子便吟诗道:
“人亡路寂无人行,怅问松雪何遣情?”二公子和道:
松上雪消复重积。人亡怎比雪再生?”此时天空又下雪了,使他们羡慕不已。
作者有话要说:
☆、柯根4
薰中纳言想起新年里各种杂事颇多,没有闲暇到宇治山川,便在年底提前来探访两公子。路上积雪甚深,不见行人,薰中纳言却不惜贵体,冒雪入山探访。两公子不胜感激,因此待她甚为亲切,命侍从特为她设一雅洁座位,又命将深藏已久,但未染黑的火钵取出,拂拭一新,供客人使用。众侍从回想起亲王生前对薰君非常欢迎,便想一同共话旧事。大公子总觉得和她会面不好意思,但又恐对方见怪,只得勉强出来会面。虽然不十分随和,但言语比从前多了,也很得体,态度温文尔雅。薰中纳言意犹未尽,觉得仍不够亲切。转念又想道:“这也太想入非非了。人心毕竟还是能改变的。”便对大公子说道:“匂亲王甚是怪我呢。也许是我在谈话中顺便向她提及了尊大人对我的恳切遗言之故。或者是由于此人十分敏感,善于推量人心之故。她不止一次地埋怨我道:‘我指望你在公子面前替我美言几句。而你反而在公子面前说了我的坏话。’这实在令我感到意外!只因她上次来游手治,是由我引导的,故我未便断然拒绝。不知公子为何对她如此冷淡?世人都传言匂亲王好色,其实全是误会。此人并非轻薄之人。我只闻有些男子听了她的几句戏言,便轻率地委身于她。她内心却轻视此种男子,便不再理睬他们。恐怕谣传便是由此而起的吧!世间有这样一种女子,凡事因缘而定。处世洒脱不拘,一味迁就别人,缺乏主见。即使遇有不称心如意之处,亦认为此乃命中注定,无可奈何。嫁给这样的女子,倒也有持久的。然而一旦感情破裂,便像龙田川的浊水一般恶名远扬。以前的爱情消失得全无踪迹。此种事例并不少见。但匂亲王绝不是此种女子。她用心持久。只要是称她的心,与她趣味相投的人,她决不轻易抛弃,不会做始乱终弃之事。她的性情,我最为熟悉不过了。如果你认为此人可取,有心和她结缘。那时我将东奔西走,不辞劳苦,以便玉成其事。”她说得甚是真诚。大公子知她所说指的是他弟弟,他只要以长兄代父母的身分作答便可。但他反复思量,终觉难以答复。后来莞尔一笑道:“叫我如何回复呢?恋慕之言讲得过多,这更使我难于作答了。”措词温婉,姿态甚是动人。薰君又道:“但请大公子以长兄之心,体谅我的一片至诚之意。适才我之言并不是关于大公子自身的事。匂亲王所属意的,似乎是二公子。听说她曾有信来,隐约提及此事。但不知信是写给谁的?又不知是谁回的信给她?”大公子见她如此探问,想道:“幸而至今没有写过信给匂亲王。如若当时冲动,给她复信,虽然无伤大雅,但薰君说这般话,定会教我无地自容!”便默默不答,但取笔写一首诗送给她。诗道:“君独踏雪历冰山,更无他人传书柬。”薰君看了诗说道:“如此郑重声明,反而显得生疏了。”便答诗道:“雪川停掺觅佳侣,我当先授他人前。如若这样,我便可尽力效劳了。”大公子不曾想到她会说出这话,心中快快不乐,默不作答。薰君觉得这位大公子真是一位秀雅端庄的淑男,虽没有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但却也不像时髦青年男子那样娇艳风骚。她推量其人的模样,觉得自己理想中的男子正该如此。因此她不时寻机在言语中隐约表示爱慕之情。但大公子却无动于衷。薰君自讨没趣,便转变话题,一本正经地继续谈论往昔的旧事。
随从催促动身:“雪夜行路实在不易啊。”薰君只得准备回家。她又对大公子道:“我四处察看,觉得这山庄实在过于孤寂了。我京中的宅院,出入的人极少,像山家一般清静。公子倘肯徒居寒舍,我将不胜荣幸。”侍从们听到这话,便笑逐颜开,都觉得能够这样甚好。小公子看见这等光景,想道:“这太不成话了!哥哥定不会听她的!”侍女们拿出果物来招待薰君,陈设颇丰。又拿出丰盛的酒肴来犒劳随行从人。以前因蒙薰君赏赐一件香气醒郁的便袍而闻名的那个值宿人,现在满面虬须,面目难看,令人感到不快。薰君心念此人如何可供使唤呢,便唤她来前,问道:“近来怎样?亲王故世之后,你很伤心吧!”那人泪流满面地答道:“正是呢。小人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