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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不忘早夭的宇治大公子,不胜悲伤。她想:“真不幸之极!如此情深之人,却为何却无缘结为夫妇?”追思往昔,更觉愁肠百结,悲从中来。她常常想:“即使是品貌平平之人,只要略似宇治大公子,我也会倾心于他。真想能得到昔日汉武帝那种返魂香,让我们再厮守一次该有多好啊!”她并不企盼与高贵的二公主的结婚佳期快快来到。
夕雾左大臣正忙于准备六公子与匂亲王之婚事。日子定于八月内。二条院的二公子闻之,哀叹道:“果如我所料!怎么会平安无事呢?我早已知晓:如我这般卑微之人,难免遭遇不幸,惹人讥笑。早闻此人草率轻薄,不值依托。但稍经接触后,倒也看不出她有何好乐无情之举,更何况曾对我誓言在先。今后她若有新欢而突然疏远于我,叫我如何忍受得了这口闷气呢?即使不愿和我一刀两断,但痛苦之事必定不少。此生命苦,恐怕不得不回山中了。”他觉得被人抛弃,回去遭人耻笑有失体面,比终身不嫁老死山中更没面子。先前不顾母亲临终遗嘱而率自离开山庄自食恶果,今日始觉羞愧难当!他想:“已故哥哥随意不拘,仿佛无甚主见,但她心底意志坚如磐石,真了不起!难怪薰中纳言至今对他念念不忘,整日哀伤叹惋。倘若哥哥未死而与之结为连理,是否也会遭此不幸呢?奈何他思虑甚远,决不受她诱惑,甚至宁愿削发为僧,研习佛事,也不愿嫁与非他所爱之人。若他尚健在,定为高僧无疑。如今想起,哥哥是多么坚决啊!倘若母亲与哥哥黄泉有知,定会责我太不慎重。”既悲又愧。然而事已如此,抱怨也无益,只得含泪忍之,假装不知六公子之事,匂亲王近来对二公子柔情蜜意更胜平常,无论朝起夜寝,皆缠绵悱恻与她交谈。又与她相约: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技。
时至五月,二公子觉身体不适,竟生起病来,其实并无异常病痛,只是饮食减少,精神不振,终日卧床不起。匂亲王尚不曾见过此状,故不知究竟,以为是炎夏酷热之故,但心中甚为纳闷。有时也随便问道:“你到底怎么了?你这病状仿若已有身孕呢。”二公子羞耻难言,只是佯作没事,也无侍从多嘴从旁透露,故匂亲王无法确定他是否业已怀孕。八月里,二公子从别处得知匂亲王与六公子的婚期。匂亲王本想告知二公子,只因怕说出来自讨没趣,又对他不起,所以一直不曾告诉他。故此刻二公子甚恼她蒙已于鼓里。这结婚岂是能遮掩之事?世人皆知,唯独不告知他具体日期,叫他怎不生恨?自从二公子搬到二条院后,非特殊情况,匂亲王概不在外夜宿,更不用说其他各处了!如今,另有新欢而久不回来,叫二公子如何忍受孤枕难眠之苦呢?为此,她时常有意到宫中值班,欲使二公子习惯独宿。但二公子更觉得她虚伪无情,因此更加怨恨。
薰中纳言闻知此事,对二公子深表同情。她想:“匂亲王乃轻薄之徒,虚伪易变,今后势必喜新厌旧。左大臣家位尊权显,倘若不顾其结发之义,强行不准亲王时常回来,那从来不惯独宿的二公子如何忍得下这口气呢?他日后定会以泪洗面,长夜难堪,真可怜呢。唉,我这人何等无用啊?怎么当初拱手便将他让与匂亲王呢?我自从倾心于已故大公子后,超然脱俗而清雅高洁之心也已变得混饨不堪,只因为他失本性。我一味想到:若在他心许之前强要成事,则有违我当初神交本意,所以只一心盼他对我略生好感,襟怀大度地待我,然后再渐次深交。谁知他对我又恨又爱,犹豫不决,却以‘妹妹即是我身’为由,叫我移情于非我所望的二公子,以此自慰。我怨恨不已,惟思使其计谋难逞,便急忙将二公子拱手让与匂亲王。由于为情所困而迷失心志,竟引导匂亲王到宇治玉成了此事。如今反思:当初太没主见啊!此刻后悔也迟了!匂亲王若能稍许忆起当时之景,也许会怕我知道此事而有所顾虑,然而眼下绝不会言及当时情况了。可见沉溺于声色、意志不坚者,不仅使男子委屈,朋友也大受其累。她必然会做出轻佻之举。”她心中十分痛恨匂亲王。薰中纳言生性用情专一,故对别人的这种行为深恶痛绝。她又想:“自从那人辞世之后,皇上欲招我与公主成婚,我也不觉得有何欣喜。只愿娶得二公子,此情日增。只因他与死者有血缘关系而我不能忘却。这二人的手足之情特别浓厚。大公子临终托我:‘我所遗弟弟,望你能诚挚相待。九泉之下,我也会感激不尽的。’又道:‘我一生别无遗憾。只是你不曾听我安排娶得我弟,故对这世间尚难放心。’大公子若泉下有知今日之事,定恨我更甚。”自从放弃了那人,她准备夜孤枕独眠,常被细微风声惊醒。追思往昔,虚及二公子将来,只觉人生无常,实无情趣。
薰君在极端无聊之时也偶与众侍从排演一段风流韵事,有时召他们侍于身侧,这些侍从中,不乏妩媚婀罗之人,但无一能使她动心,再有些身份并不低于宇治山庄两公子的,只因世易时移,家道中落,生活清苦无着,而不得不在这三条院官邸供职,但薰中纳言坚贞自律,从不染指他们。因她深恐自己一时不慎再坠情网,而导致自己出家之时六根未尽,牵连太多,难以修得正果。然而如今却为了宇治公子而痛苦不堪,她自认怪僻。某晚,因念及此事,通夜难眠。但见缕缕晓雾弥漫篱内,花卉争艳,丰姿绰约。朝颜盛开,更令人爽心说目。古歌云:“花艳天明时,零落疏忽间,欲明世态相,请君现朝颜。”此花极似无常人世,令人看了不免感慨万端。她昨夜不曾关紧窗子,卧床略躺天便亮了。故此花开时,她一眼即能望见,于是唤来侍臣,道:“今日我欲往北院,替我安排车子,不必太铺排。”侍臣回奏:“亲王昨日入宫值宿去了,恐不在二条院内。”中纳言道:“亲王虽不在家,但夫人抱病在身,前去探望也无不可。今日乃入宫之日,我定在日高之前赶回。”便打点行装。出门时,信步下阶,小立于花草中,虽非故作风流倜傥之姿态,却给人以玉树临风英峻高雅之感。随侍诸人不免相形见绌。她欲采朝颜花,便轻提锦袖,拉过花蔓。露珠纷纷摇曳而下。遂独吟道:
“晚露犹未消,朝颜已惨淡。瞬间昙花显,不足惹人怜。
何等无奈啊!”便随手摘了几朵。对女郎花则视而不见,径自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寄生2
晨熹渐晓,薰中纳言于晓雾,晨光穿梭之时来到二条院。室中皆为男子,仍沉醉于梦乡之中。她想:“此时敲门或高声咳嗽以醒众人,似有失礼节。今日来得过早了。”便召唤随从人于中门探望一下。随从回来禀道:“窗子业已拉开,里面似有响动。可能侍从们已在打扫准备了。”薰中纳言便下得车来,借着晨雾罩身,轻轻移步入内。众侍从以为是匂亲王夜访情人归来。待闻得那种夹着特殊香气的雾气飘进来时,才知是薰中纳言。几个妙龄侍从遂对她放肆评价起来:“这中纳言大人果然生得乖巧,只是过于正经,令人生畏。”但他们毫不惊慌,从容自内送出坐垫来,甚是礼貌周到。薰中纳言道:“我有幸坐于此,且承蒙被当作客人相待,不胜欣慰。但如此疏远我于阶外,我终觉郁抑,今后不敢再来造访了。”侍从问道:“然则大人意欲如何?请赐教。”薰中纳言道:“我本常客,当到北面幽静之处才好。但凭主人作主,不敢生怨。”说罢倚门而立。众侍从便齐劝二公子:“公子当出去亲身接待才是。”薰中纳言本非威武气昂之人,加之近来更添斯文。因此二公子觉得如今与她直接应对,已无多少羞涩之感,故也较自然随便了。薰中纳言见二公子神色有异,面带病容,便问:“近来贵体无恙吧?”二公子并不确切作答,只是神情比往常更显忧郁。薰中纳言很怜悯他,便像长姊般细致教导她诸多人情世故,并加以多方安慰。二公子的声音酷似其兄,使得薰中纳言甚为惊讶,几乎要以为他便是大公子,若非虑及外人非议,薰中纳言便要掀开帘子,走进去仔细看看他那忧郁容颜。她此时忽地悟到:真正无忧无虑者,这世上怕尚无吧!便对二公子道:“我本相信,我虽不能如别人那般尽享荣华,却尽可了无忧虑地度此一生。只因心遭魔祟,乃遭此恨事,再加之自己生性愚笨,终日苦恨追悔,心绪繁乱。真无聊啊!他人因升官发财而忧愁,理所当然;而我的忧伤比起他们来却是罪孽啊!”说着,将刚才所摘朝颜花置于扇上观赏。其花瓣色彩渐渐变红,更显艳丽。遂将花塞入帘内,赠二公子诗道:
“欲将君身比朝颜,但因与露宿缘深。”
这并非他故意作,只因那朝露倚花,并不滴落。二公子看了觉得情趣盎然。那花是带露而枯的。遂诗道:
“娇花凋谢露未尽,残露凄凉惹人悲。尚有何倚靠呢?”香舌吞吐,吟声轻微,断断续续。这情态也酷似大公子,越发使薰中纳言伤痛不已了。
她对二公子说道:“秋色凄凉,平添伤悲。我前日因排遣寂寞,曾去了宇治一趟。但见一派庭空篱倒,荒凉萧瑟之状。触景生情,悲伤难禁。忆着六条院先母亡故之后,无论其最后二三年间所居的峻峨院,抑或六条院,目之所及,无不感慨恋怀,或泪溅草木皆甚,或挥泪随风而逝。大凡在先母身边曾供过职的男子,无论高下,皆甚重情义。原来聚居在院内的诸人,渐次出家了,至于身份卑微的侍从,更是心境黯然,悲愤难抑。他们或远赴山乡,或当了田舍人,但访寻辗转不知所归者尤众。然而等到宅院尽皆荒芜、旧事淡忘之后,反又好了。夕雾左大臣迁入六条院,明石皇后所生众多皇女也来居住,恢复了昔日繁华。无论多沉痛的悲哀,岁月皆会自去洗涤销融它。可见悲哀原本也是有限度的,我虽追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