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匂亲王似乎更加悲伤。浮舟死讯传来,她顿时昏厥,以至二三日,一直昏迷不醒,似已魂不附体。众人惊恐万状,以为鬼怪作祟,忙为她驱鬼提怪,忙碌一团。直至她的眼泪逐渐哭干,心情才略微镇静下来,想起浮舟生前模样,愈添思慕伤感之情。她对于外人,便以患重病支吾。但平白无故红肿了两眼,怎好叫人看见,便巧妙设法隐蔽,然悲伤之情仍溢于声色。一些人见了便道:“亲王如此伤心为了何事?瞧那愁肠寸断的样儿!”匂亲王悲痛然恻之事终于传到薰大将那里,薰大将想道:“如此看来真如我所料,浮舟与她并非仅仅一般的通信关系。唉,似浮舟这样温情美丽的人,只要一见,岂有不惹得她神魂颠倒的。幸亏他去了,否则不知会做出怎样过分的事来呢!”她如此一想,先前的哀悼痛苦情状便减轻了许多。
众人听说匂亲王患病,便纷纷前来看望,络绎不绝。此时薰大将想:“她为一个身份不高之子的死,尚如此闭居哀悼,若不前去慰问,实足乖戾。”便亲往探访。此时,薰大将正为刚逝世的式部卿亲王服丧,身着淡墨色丧服。色彩倒很相称,但她心中只当为浮舟服丧。她面庞瘦削,却更显出几分清峻。其余问病之人听见薰大将来,全都退出。正值日薄西山,幽静可人之时,匂亲王见薰大将来此,颇觉尴尬。未曾开言,早已泪眼泉涌,不能自抑。好容易镇静下来,说道:“我其实并无大碍,惟感叹人世变化无常,以致忧伤成疾而已,众人皆认为须慎重为是,母皇和父后也为此坐卧不安,我实乃有愧!”泪如泉涌,她想避人注意,欲举袖揩拭,但泪珠已纷纷落下。她甚觉羞愧,但转念一想,薰大将未必会知晓这眼泪是为浮舟流的,只是笑我懦弱如同儿女罢了!便觉可耻。但薰大将想道:“她果然是为浮舟悲痛忧伤呢!他二人不知何时有这关系的?数月以来,她不是常嗤笑我是个大傻瓜吗?”当她这样想时,对浮舟的所有哀悼之情顿时消逝无形。匂亲王窥视其神色,想道:“此人何等冷漠无情!只要胸中有怜悯之心者,即使不为生离死别悲苦,也会为空中飞鸟的鸣叫而愁苦的。我今无端这般伤心流泪,若地察觉我之心事,也会因同情而落泪的。只不过她对人世变化莫测之事领略已深,故能泰然处之而无动于衷。”于是便以为此人实可钦佩,将她喻作美人曾经倚靠过的“青松枝”。她想象薰大将与浮舟相晤之情,顿觉此人实可作死者的遗念。
两人闲聊一会后,薰大将想了想觉得不应在浮舟的事上再躲闪隐讳,便决定坦然陈述,说道:“往着我俩皆无话不谈,经常推心置腹一吐为快。而后我有幸入了官场,你也身居高位,彼此便少了从容叙谈的机会。无事不敢随意造访,今日告诉你一事:你曾在宇治山庄中见到的那位红颜薄命的大公子,有一个与他同一血统的人,居于隐蔽之所。我闻晓后,便常去照拂他。但我当时正值新婚之期,深恐遭人非议,便将她暂时安顿在宇治的荒僻山庄。我并非常去看望,而他仿佛也并非惟我是从。倘我待他如正夫人般高贵,便绝不会如此待他。但我无此用心。而他的模样,也并无缺陷。故而细心怜爱。谁知近日猝然死去,使我倍感命运多患,人生无常,因此甚为伤怀。这件事想必你已知道吧!”说毕,不禁潸然泪下。她甚觉如此落泪,有失体面,便觉愧疚,可泪如泉涌,一时如何抑制得住,因此她颇为难堪。匂亲王疑惑地想:“她这态度大异寻常,恐是已知晓内情。若如此真乃遗憾!”
作者有话要说:
☆、浮游2
但仍装作不知,说道:“此事真是可悲,我昨日也隐约闻知一二。本想差人问候,打听详情,但又传出足下决不欲让更多人知道此事,因此消却此念。”她故作冷漠状,然而悲痛郁结于胸,故而言语甚少。薰大将说道:“只因他与我有这般关系,故我想将其推荐与你,大概你已见过了吧?他不是到过你府上么?”这话心照不宣。遂又说道:“你尚染病在身,我不该对你说这些无关紧要的浴事,恐太厌烦,恕我冒昧。请善自保重啊!”之后便告辞而去。途中,薰大将思忖;“她的思念何等深沉!浮舟不幸薄命,然命中注定便为高贵之人。这匂亲王乃今上最为宠爱的皇女,无论容貌、仪态、谈吐,皆异常优秀,无与伦比。其夫人亦非寻常人,各方面皆堪称贤淑高贵之典型。但她却撇之而钟情于这浮舟。现在世人举办祈祷,诵经、祭祖、拔楔,大肆骚扰,忙乱不堪,其实皆因匂亲王痛悼此子而生病之故。我亦算高贵之人,夫人为当今皇家公主。我痛悼此子,哪点不及匂亲王呢?如今一旦念起他,悲伤便难以自禁!话虽如此,这等悲伤确也实在蠢笨不可效仿的。”她强压哀情,但仍思前想后,心迷意乱。便独自吟诵白居易“人非木石皆有情……”之诗,随身俯卧在那里。想起浮舟那极为简单的葬仪,深恐他的哥哥二公子闻知后悲哀难过,觉得委实对人不起,深感不安。她想:“他的父亲身份卑微。此种人家大多迷信:凡有姐妹之人死后葬礼必须从简,草率了事,浮舟亦即如此。”思此,心中愈发难受。关于宇治诸多细况,她多有不悉,故而她欲亲赴宇治,探询浮舟死时情状。但她又不便长留宇治,倘去之即回,又未达目的。心中不免矛盾,一阵心烦。
日月如梭,四月又到。一日傍晚,薰大将乍然想起:“倘浮舟不死,今日不正是他迁京之日么?”此番思量,又生悲凉。庭前花橘簇拥,香气四溢。杜鹃飞过。两声啼鸣。薰大将独吟“杜宇若能通冥府”之诗,仍感心中郁结未能倾吐。此日匂亲王正好来到北院,薰大将便命人折取花橘一枝送去,并赋诗系于枝上:
“君心有意惜杜宇,亦自吞声暗饮泣。”
匂亲王因见二公子模样与浮舟极为相像,万分感慨。当夫妇二人于静坐默思时,薰大将所赠花束及信送到,匂亲王阅毕颇觉有趣,便答诗道:
“橘花芬芬怀故人,杜鹃知情缓啼声。多啼令人心烦。”匂亲王与浮舟之事,二公子早已知晓。他想:“我的两位兄弟皆这般短寿,一定与他们所虑太多,过于忧愁悲伤有关。看来因我少有忧患,才得以延喘至今吧!然人世无常,我也不知能苟活多久。”念此,愈发伤心。匂亲王鉴于他已略知一二,倘再瞒他下去,已不忍心,便将往昔之事稍加整理,一一告之。二公子道:“你总是瞒着我,使我又气又恨。”两人悲喜交加,神情激动。因对方乃死者哥哥,故而叙聊亦更为亲切。那边六条院内,万事皆奢华铺张。此次因匂亲王患病而举办祈祷,亦大肆忙碌。关切之人甚多。婆婆夕雾左大臣及小姑姐妹无时不在旁守侍,烦乱不堪。这二条院却异常清静,匂亲王甚觉舒畅。
匂亲王推量:浮舟究竟因何而突然寻死?竟象是一场梦。她郁郁不快,便嘱咐时方等人,去宇治迎回右近。住在宇治的浮舟父亲,心魂俱被儿子牵去,一听到宇治川水呜咽,便欲跳水而去。那忧伤悲愁无时可解,痛苦不堪,只得回京去了。因此,右近只有几个僧人作伴,异常岑寂无聊。正在此时,时方等人奉命而来。先前警备森严的通道,如今却无人阻拦。时方回想前事,叹道:“真遗憾啊!亲王末次抵此却被挡驾,不让入内?顿生同情之心。远在京中的亲王却因这不足道的恋情而愁绪万般,觉得甚是无聊。但见此光景,又忆起昔日好几夜风尘仆仆赶来的情状,以及匂亲王与浮舟相拥乘船的情致,觉得其人丰姿绰约,柔美动人。回首往事,众人颓丧不振,感憾万千。右近一见时方,便便咽不止,这原属常理。时方说道:“匂亲王再三吩咐我,专程遣我来此。”右近复道:“正值热丧,我怎好离开去见亲王呢?别人看了亦将诧怪,我不无顾虑。即便去见,恐怕亦难禀报清楚,亲王又怎难确悉详情呢?且待四十九日丧忌完毕后,我寻个借口‘我要出门一下’,这才像样。倘我能意外地存活着,只要心境稍好之时,哪怕亲王不来传我,我也要亲去向她述说这噩梦般的种种经历。”
他今日磨蹭着不肯起身。时方也哭着:“我们都是些不知内情的人,对亲王与公子的关系并不详悉,但目睹亲王对他的宠爱,觉得大可不必急切亲近你们,将来侍奉你们之日甚多。如今出现这等伤心事,我们此刻的心境亦极愿与你们亲近些。”继而又道:“亲王办事向来细致周到,此次还专派来车辆。倘空车回去,定使他大为失望。事已至此,那就让另一位侍从代作入京见亲王如何?”右近便唤来侍从说道:“那么烦你走一趟吧。”侍从答道:“我言语笨拙,且丧服在身,亲王府难道会不禁忌?”时方说:“府中正为亲王患病而祈祷,确有诸种禁忌,然对服丧之人似乎并不禁忌。况亲王与公子宿缘如此深厚,她亦应服丧。丧忌之日已所剩不多,只得劳驾你了。”这侍从一直倾慕亲王的俊美满洒。他正愁浮舟死后见不着亲王了,今日却有此良机,不禁暗喜,便听从安排,随车入京去了。他身着黑色丧服,更增添几分高雅气质,清秀俊美。因他已没有主人,不必穿裳也未将裳染成浅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