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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一片朦胧。
但是随着她的仔细打量,发现那并不是蚊帐,而是纹理致密的……不认识的料子的帐幕。摸索枕边,在习惯的位置摸到了眼镜和手机,将眼镜扣到脸上,手机拿在手里。行动间软绵绵地无甚力气,自我感觉未在发烧,手机解锁开前置摄像头,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咦……
一切正常……
这果断不科学!为什么?
脑子昏昏沉沉的,辩认出睡了很久头发却不乱,是因为头发被人编得很好。这种发型……发顶的头发分区,松松缬着,归总一根大辫子,自右肩垂下,末梢将近及腰——哦,想起来了,是87版《红楼梦》晴雯病补孔雀裘那段,梳的慵懒髻。
这种发型不是现代人随随便便就能梳出来的,她疑窦丛生,但是思考能力还没完全恢复,反应略迟钝。也没多想(“谁给我梳的头发?算了先去喊妹妹吃个饭再说”),准备去妹妹卧室把一定又沉迷于绘画的妹妹叫回三次元。
坐起来伸脚去够地上的鞋,低头穿鞋时一阵眩晕,连人带被直接栽到了地上,钩住了悬挂床帐的珠链,绳子一断,珠子稀里哗啦滚了一地。她本人倒是由于幸运A的原因,毫发无损。
这下动静略大,很快有人进来——两个梳鬟髻穿古装的小姑娘,一个都不认识。
她一句“你们是谁”还没问出口,小姑娘们麻利地扶起她,整理床榻。然后盯着她一声不吭,问也不答,眼巴巴地瞧着门外,直到一位穿灰白青玉坛校服的中老年妇女进来,她们才施礼出去。
……发生了什么?
李安然眨眨眼,在她睡得不太舒服的床榻上盘膝而坐,见那位中老年妇女担忧地看着她,有些意外。
中老年妇女慢条斯理道:“李姑娘可算醒了……去看看丹芷长老可好?老身是青玉坛养老的一位闲人,那雷严叛教身死,丹芷长老独当大局,为救姑娘伤了元气,此时正卧病,老身托大,烦劳姑娘探看一番。”
……何?
她越发闹不明白了。
中老年妇女并不在意她的反应迟钝,引导她回忆起当前处境,并准备耐心地给她细细地解释一下现在情况:“姑娘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蓟州李安然。”她脱口而出,随即立刻意识到这不是现代人的自我介绍方式,于是顺理成章地想起穿越和穿越以来三周内诸事,哑声道,“我没死?少恭救活了我?他现在怎么样了?”
中老年妇女似乎很意外她抓重点的能力,面无表情道:“恭喜姑娘大难不死,正是丹芷长老相救——从阎王爷手里抢人谈何容易?丹芷长老几乎以命易命!姑娘年纪轻轻,面貌姣好,温柔娴静,德行昭彰,何必如此想不开?纵然不为自己着想,寂桐临终所托,姑娘打算背信弃义不成?”
李安然被她严厉的语气说得一怔,打量这位不明人士两眼,忽而扬起隐隐作痛的右臂。宽大的白色中衣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手臂上已经拆了止血的布条,赫然可见密布的大小划痕。
她评估了一下伤口长度深度数目和周边皮肤状况,轻轻放下手臂,搭在盘着的腿上,冷眼睥睨这位素不相识的中老年妇女,淡淡道:“在下双亲于另一个世界健在,并未委托他人代劳教女,这位连姓名都不可与人言的嬷嬷对牛弹琴,偏生在下牛不入耳,委实惭愧。”
中老年妇女被她“你说我缺教养,那我还就真缺个教养给你看看,怎么地吧~”的光棍态度所激怒,立时双眉倒竖,怒道:“身为女子,卑弱第一!姑娘如此顽劣,如何匹配郎君?”
这句话把安然气得够呛,她生平最厌恶直男癌,——那种把女子踩进泥里、把男子捧上天的“拜杰宝教”经典论调,她一向直接拉黑不解释——所以她自顾自起身往外走。
中老年妇女还要拦她,她温柔地俯视这位男权至上的忠实拥趸,轻笑道:“在下生于中原之北渤海之尾的不毛之地,自幼无训诫,一身野性难驯,不敢奢求大家子。嬷嬷若愿意,在下此刻便辞去青玉坛,北上归家,再不干扰丹芷长老分毫。”
中老年妇女怒气冲冲地大步流星赶到她前面,张开两臂挡在门口,昂首吼道:“老身偏要不识时务,又如何?”
“不如何。”安然加深了唇角扬起的弧度,不紧不慢地以闲庭散步的姿态行至门口,举起右手,在中老年妇女由“不屑一顾”瞬间转换为“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快速劈下,同时低声道,“撒哟娜拉~祝好梦。”
白光一闪。
*
少恭的住处离给安然收拾出来的客房不远,脖子上架着一只白皙纤手的青玉坛弟子战战兢兢地哭道:“李姑娘!李女侠!李姑奶奶!李祖奶奶!你是我亲祖宗!地方已经带到了,求求您老人家高抬贵手,放过小的吧!”
纤手的主人收起指缝间夹着的手术刀片,柔声道:“好啊~有何不可?”
红影飙飞。
*
吱呀——
外室的门开了,少恭半卧在榻上,按着太阳穴,眉头紧蹙,寻思是谁这般无礼,在他明说闭关不容打扰的情况下仍不请自来。
婀娜窈窕的身形出现在内室门口,安然巧笑倩兮,招手道:“亏得我没有宗教信仰,不然‘表哥’是不是还得到各处神话体系的幽冥之神那里抢人回来?呵~你怎么做到的?”
少恭摇摇头,顾左右而言他道:“安然曾与我谈及某种药类过敏,我与她笑答过‘周身血液换一遭可行否’,她大笑道‘可以一试,是生是死全看幸运值’,今番便是安然所言‘幸运值’相佑了。‘表妹’身上杀伐之气与凶煞之气弥天蔽日,狠戾非凡——那日诛尽众贼的,是你?”
安然眼中呈现挣扎,少恭见惯了的那种温和沉静占了上风。她摆手道:“我不记得了。少恭,有位老太太特意跑到我那里,告诉我你为了救我快死了,却不许我出门。没办法,我只好使用一些‘方便’的方式留下她,来你病床前看看你才放心。”
“一介仆妇尔,以青玉坛长辈耆老自居,无需挂怀。”少恭闻弦音而知雅意,一笔带过这个他根本不在乎的路人甲,然后试图忽悠安然忘记她来的目的(弄清少恭救她付出的代价),“安然一身似是具有两抹魂魄,你可自知?”
安然掩唇笑道:“少来,我信你这个?说吧,你给我换的血,是谁的?——你我讨论医术时,你曾经说漏嘴,你自己的生理极限远超常人,我身上七八升血,总不能是来自你一个人身上的吧?”
少恭一怔——我们幸运A的女主……随口一说,竟然将真相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安然眼神再度变换,冷厉无情,竟而举刀,倏地刺入自家主干静脉,沿着静脉走向豁开一条长长刀口,有转向另一边的主干静脉,复挥刀动脉,如是再三。
少恭悚然一惊,下意识问道:“你究竟是谁?”
“安然”闻言,恶狠狠瞪他一眼,斥道:“蠢材!枉她为你轻掷生死,为你弃我而去,你竟不知道我是谁?我与她朝夕不离,日夜相对,你每在一侧,竟不识得我?”
少恭:我和安然相识不过二十日,未见她与谁‘朝夕不离日夜相对’……你谁啊?
作者:所以说事涉时间悖论,泥萌这些局内人是闹不清楚怎么回事哒~【荡漾笑~~~
“若要强留她于此世,便不能让她知晓,若要回家,必须……妈蛋劳资犯了个错误!她脉管里若是流动着此世之血,必将与此世关系愈加紧密,天道不注意她还好,一经注意,如此‘破命之人’,岂能容她?……我本想放点血好让她不被天道发觉,但是似乎……放多了……”
少恭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庞大信息量中醒过神来,“安然”轰然倒下,倒下前这个身份被脑洞过N多种来历的家伙终于自报家门:“吾乃蓟州李安然……掌中手术刀刀灵!”
他长久目视着倒在自己血泊中的安然,实在无法想象究竟何等主人,才能得此……呃……无法用语言形容(其愚蠢程度的)刀灵。
【第廿一章·绝处逢生·完】
☆、【第廿二章】
【第廿二章·芳魂无踪】
安然……不在了。
少恭木然瞧着如丧考妣的手术刀灵,心中将其如安然所做过的那样(封印刀灵、找个荒郊野外埋起来三四百年)再来一次的念头转了两遭,终究需要一个安然身躯不排斥的类人魂魄支撑皮囊,总得保证一日她魂魄归来,身躯并未腐朽才是。
都说“物似主人形”,奈何这刀灵身上看不出一丝安然那令人安心的气质——温和沉静书卷气,一笑间使人心头微暖,轻易便松了警惕卸了心防——反倒疾如烈火,随时翻脸,充满攻击性,且出手无情。
现在这位已经不能单纯用“暴躁”或“傲娇”形容的刀灵姑娘正在面壁思过。她只有在安然失去意识时,才能占据身体主导地位,比如安然自杀后昏迷那段时间。
少恭以一种用安然的话来讲“果断不科学”的“大换血”方法救了安然,却也让安然被“天道”察觉。刀灵自然不希望主人被驱逐出境,回到那个虽然“科学”但是不允许她这种灵存在的奇怪世界,于是放血试图留下安然。不料这货只擅长杀人,不擅长救人,破坏多处大血管,安然的魂魄也随着这愚蠢的大出血流出体内,不知往何处去了。
至于刀灵姑娘所面之壁……
少恭眉头一跳,忍下了这把蠢刀以“气息浑浊有碍观瞻”的理由,砍死了他的一众怪物——堆成的肉山。哦对了,刀灵给他解释,是在大肆出手战个痛或者说单方面屠杀得愉快之后……还能不能一起愉快地玩耍了?
他越发怀念未语先笑行止有度的刀灵之主了。
蠢刀虽然蠢,毕竟是安然的刀灵。唯一与她主人相似的地方,就是守口如瓶。无论少恭怎样威胁诱哄,说不开口就不开口,惹急了立刻开启无差别屠杀模式,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了人就要砍人——她是饮血无数的刀子,不是人类,砍死个把人类毫无心理负担。
于是少恭先受不了无谓的非战斗减员和无法对归来的安然解释青玉坛上下闲杂人等畏她如虎的原因, 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捉到了活的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