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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回到客店,就见曲折倪二等都等在那里,还有个他不认识的,长得形容秀美、身材合中。心下一惊,就见来人爽朗一笑,上前行礼道:“见过错爷。我叫卫若兰,今儿的事情曲里拐弯比较多,因此特来讨爷的示下。”
卫若兰?就是此前听说的史湘云夫婿,这场官司还多赖他出力?如此说来,就是又有事情了,不知道进展如何?虽然倪二未经他同意就将人带到他跟前,佛爷也不好发作,只得招呼众人坐下,点头笑道:“示下不敢说,若是有事儿大家商量着办。记得卫公子是史府东床,不知尊夫人眼下如何?听闻她文采出众、人物风流,倒是佳偶。”
卫若兰吃了一惊,不曾想佛爷不仅气派风度好,连言辞也与众不同,一番夸奖怀疑下来,竟然如此自然,不着痕迹,忙笑道:“内子粗俗顽皮,不过性子爽利些,当不得错爷夸奖。这会儿还惦记着娘家之事,只是她既然被卖到我家,我又认同了,就没有再让她做傻子受委屈的理儿。现在已有三个月身子,除了有些旧疾,别的还罢了。”
佛爷眉毛跳了一下,点头笑道:“不知是何旧疾,不知可否让我看看?还有今儿到底有何要紧之事?忠顺亲王那边不是已经妥当了吗?”
卫若兰忙起身谢道:“素闻错爷神医,妙手回春。若能屈尊为内子诊视,则不仅内子之福,也是我卫家之福,感激不尽。至于眼前的事情,忠顺亲王那边是不用管了,但二爷一再交代要好生周旋贾琏夫妇之事,现在特来回给错爷,顺便听听错爷的意思。”
又是她夫妇二人,佛爷点点头,缓缓说道:“尊夫人的事儿,待这事儿了结,寻个合适的时机,自然不碍的。贾琏和凤姐儿,眼下情形如何?”
卫若兰道:“这事儿有些麻烦,不仅众人羡慕贾家过去显贵,如今都想踩一脚;而且虽然贾琏向来圆滑,但琏二奶奶过去行事也太……众人都想出口气,因此告的人也多。今儿又过了一堂,将人证物证都提齐了。夫妻当堂大吵起来,贾琏只说许多事儿都不知道,琏二奶奶说他曾经应过,不过都是酒后……”
众人闻言一笑,卫若兰点点头,应道:“两人还真有些天赋,若是不知道的,还真当他们大闹呢。堂上没办法,就先审亏空一事儿,凤姐儿又说不清楚,小厮彩明说他只认得几个字,会写,但不知算账。而且凤姐儿向来厉害,说话也快,有时候彩明没听清楚,也不敢多嘴,就估摸着往上登记,谁知竟捅了这个篓子。”
众人又是一笑,卫若兰又笑道:“大理寺审来审去,最后落了个糊涂账,彩明吓得直哭,说凤姐儿动不动就打他,这个大家都知道几分。平儿也哭,说府里开销大,账上错了还要她弄钱来,否则凤姐儿厉害她,没奈何,才去放利。凤姐儿也哭,说她可怜,将嫁妆都倒贴完了,大家还欺她不识字,忙不过来,二太太又逼着她。唯有贾琏跳起来大骂,一会儿悍妻一会儿恶妇一会儿刁奴,几番冲上去要打人,硬是被拦下了。”
佛爷也一阵好笑,想了想才问道:“事情还算顺利,现在准备如何了结呢?”
“这正是要讨爷示下的。”卫若兰笑道。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贾王史薛,轰轰烈烈,谁知到头来,竟被两个旁的孙女婿儿给搅和的一团乱。不知道若是贾母来到阎王跟前,该作何感想?
胳膊肘往外拐,别看这两个孙女婿儿对夫人宠爱有加,但对于她们的骨血至亲,却恨之入骨,大有抽筋扒皮茹毛饮血而后快的意思。唯一有幸的,就是这二人实乃真君子,遇到那可怜之人,也肯假手相助,否则还真与强盗差不多:杀其全家,掳其子女,做压寨夫人。
佛爷慢慢的想一回,这事儿他只大概交代下去,具体的都是曲折和倪二在做,这会儿要他拿主意,只怕不大好;或者他就没主意可拿。过了一会儿,依旧问卫若兰道:“你有什么高见,不妨说出来听听。想来你们都知道,具体详情我并不知。”
第190节 第190章
卫若兰点点头,笑道:“错爷事情多,这些小事儿原不该来打搅,只是我看看今天的情形,忽然想到一个法子。但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怕这主意错爷还有大家不同意,或者两位主儿不同意,这事儿就难了。因此特意来找爷商量商量。”看看佛爷的样子,卫若兰就喜在心头,原来是和这种菩萨打交道,想来做事情是最有分寸的,他喜欢。
“什么意思?我……”对这些俚语,佛爷都不大懂,不过这话也太白,脑子一转,点点头,佛爷道,“你把具体的计划说出来,贾琏那里……这回……你们不是想让我去劝他罢?”这种事情应该先和贾琏商议才是,怎么反而先告诉他?佛爷似乎中计了。
众人一齐点头,卫若兰笑道:“上次我去,看贾琏的意思,似乎极为敬仰错爷,若是错爷能去一趟,我想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忽然发现佛爷瞪着两眼不乐意,看得人心里发寒,卫若兰才忙敛了笑容,正色道,“他现在身上也有许多罪名,但都是替贾赦还有贾珍扛着,贾珍那边已经有人交代过:他若是想拉贾琏一块儿死,于贾家没有丝毫好处;否则若是他扛下来,则贾家还能留个体面人。这贾珍还挺义气,如此一来贾琏身上背的就都是些小罪名,最多不过监禁几年,或者流放几年。
现在琏二奶奶身上的罪,稀里糊涂也不算太重了,若是将包揽词讼一条分开两人背,大概还能轻一些,如此一来两人的命应该都能保住。毕竟合谋素来都是大罪,若是改成两个糊涂蛋,只要他们措辞得当,还是很有人相信的。因此,我的意思是,让贾琏大骂一顿,再写封休书,二人就分开了。若是他们还有感情,等出来后日后还可以再娶一回,又不要紧的啦。”
呃……又是一个怪人,和佛爷有一拼的怪人,还有这种怪主意,难怪倪二被他绕晕了,不同意,而且贾琏和凤姐儿估计一时也难以接受。二人原本准备好相濡以沫、共度难关的,谁知道还要让贾琏休妻,他如何下得了手?还有凤姐儿,能让她挺到现在的,贾琏比谁都重要,甚至比巧姐儿还重要。这事儿若是说得不好,她还真能看破红尘出家去。
倪二挠着头道:“休妻……不是小事儿。贾宝玉休妻,薛宝钗出家;这会儿若是贾琏休妻,不知道王熙凤会怎么样?虽说日后还能再娶一回,但眼前还不能定案,谁知道将来究竟会怎么样?若是王熙凤心下不安,这事儿忙活半天,可别弄巧成拙了。”
佛爷则摇头笑道:“这里有一个关键,若是王熙凤心下不安,只要贾琏意志坚定,将来再去哄她,也容易的很,这个不要紧。但是……牢里我不能去,没有任何理由,而且这种时候我避嫌还来不及,怎么可以随便去涉嫌?他们二人都是明白人,能散尽体己弥补,到现在起诉的人不及原来的二成,可见得是做的下有福报的。我……一会儿给你们样东西,你们拿着,找个妥当的人去一说,也就成了。”
佛爷略微想了一下,走到房内,略微思索片刻,便画了两幅画,一副是个粉盒,盖子打开来搁在一旁,里头露出五彩艳粉,正是俏妇最爱。一副是根烂甘蔗,两只手握着两头。过了片刻拿出来,墨迹未干,便那样展着交给卫若兰。
卫若兰接在手里,虽然寥寥数笔,但形神兼备,那粉他都想拿回家送给湘云了,至于这甘蔗,他也犯愁,看着中间烂眼里钻出蛀虫,甚至有些恶心。皱着眉头问佛爷道:“没想到错爷还擅长丹青,只是这画法很少见,也特别传神,与西洋画法也不同,却是哪里的技巧?”西洋的画,浓墨重彩,虽然有另一种意境,但到底不如这个轻俏洒脱。
佛爷摇头笑道:“西洋画?我也只是偶尔见过,不过凭着自己的意思信手涂鸦,兄弟见笑了。”当然,他见过西洋画,也见过国画,又有深厚的画唐卡的本事,再加上灵气慧根,这等小伎俩,不足一提。
“只是,这都什么意思?这个大概是苦尽甘来,贾琏也是个聪明人,应该能看懂,大概也会有些用处。但这个呢,难道是说琏二奶奶还年轻,等着贾琏再娶她?”卫若兰看了半天也不敢肯定,虽说画得很好,但若是看不懂,他岂不要白跑一趟?那里头又不是他家,每回去都是要费尽心机的,若是心下没把握,他可不大愿意。
“苦尽甘来,贾琏自然知道。但这个……你的慧根不及凤姐儿,她看了自然知道。”佛爷淡淡的笑道。他不仅爱画画,觉得另有神韵,容易发人深省,而且他汉字实在太差,不敢拿出来丢人,否则黛玉非笑话他不可。
“慧根……”卫若兰摇摇头,那就让琏二奶奶“慧根”去吧,看她能慧出个什么根来。看着夜已深,卫若兰愁眉不展,忙拿着东西回去。这错爷他看着就不敢相强,更别说硬请。既然佛爷这么有把握,还是他辛苦一趟,跑个腿去。谁让他不仅喜欢湘云,不仅痛恨贾母;也格外看重贾琏和凤姐儿,这会儿还格外敬仰佛爷呢。
闲话少说,只说卫若兰拿着那两幅勉强算作画的纸,第二天一早得个空儿,便溜到凤姐儿牢前。大理寺的牢狱不比其他,寻常只关钦命要犯,而这些钦犯又时常能翻身,因此不论里头条件如何,地方总是很宽敞的。而且还有一样,既然是钦犯,就要防着劫狱或者串供,因此各个单间,厚墙重门,几乎就是一间独立的屋子。这倒是有个好处:探监便宜。
凤姐儿见过卫若兰几次,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所说都是为她好,因此勉强也算相信他。这会儿身子也好多了,虽然昨儿又挨了杀威棒,但也都不曾打到实处,又熬了些日子,已经皮糙肉厚许多,又有狱卒照应,正靠在一旁歇息。
卫若兰进到牢里,看了看凤姐儿的气色,笑道:“琏二奶奶好心气,如今还能稳得住。”
平儿不悦道:“你这是幸灾乐祸呢,还是来瞧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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