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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来,无论是索取或付出,他都无度,时好亦然。
棹西思忖着他们之间戛止中途的收梢,算是定局。
他站起来,上楼把锦城托付给乐言,就开车回家。
回了逸成园却遍寻不获时好,他问娴姨,娴姨答说许是在书房里。他眉头一皱,还是去了书房。轻手轻脚地开了门,时好果真在里头,身上裹着一条毛毯半倚在一张双人沙发的一边,已经睡着,青丝逶迤,脸也遮落大半,只是不动。
棹西微微环顾了一下书房,从动工到竣工到现在,他从来不曾走进来,这一间是特意按照玫瑰园里那间的格式仿制打造的,时好把沈征的旧物搬了许多过来,集中放在这里。他轻轻叹一口气,走过去在她身边坐落,沙发凹陷的一瞬间,时好一对裸足留在毯子外面不安地缩动了一下,好在未醒,他又替她悉心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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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拨开她的头发夹到耳后。这才发现时好双眼浮肿得像两粒饱满的核桃,连呼吸也不是匀和的,鼻息仿佛被堵住,断断续续。
棹西怕她阖衣而眠会着凉,想一想还是抱起来,毯子自她身上滑到地上,他这才发现她搁在里头的手还攥着一张照片。
时好辛苦地吱唔了两声,他低头温声说:“时好,我们去床上睡。”她眼睛也睁不开,只点点头,就勾着他的脖子。
棹西把她抱到卧室,放下,掖被,卸下照片把她发凉的手也拢到里头,时好很随顺,并不抵抗。他又坐在床边,拿着她的照片只随意瞧了一眼,也是惊住。
那是四五岁的小时好与父母的合影,三个人坐在在湖边。
他认得那个湖,中央公园中间的画织湖,是个人工小湖,如今倒是还在,只是周围的景致早已不是相片里那般——中央公园叫他投下改成图书馆。
照片的小时好剪着一个童花头,穿着鹅黄色的绣花裙子,被父母一边一个搂在中间,沈征自不必多说,而时好的母亲乍一看的的确确像锦城,生得动人却总觉哪里携点幼气,尤其一对褐瞳,连眼角的弧度也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而时好得了遗传,瞳孔的颜色也有些透,却不及她母亲的,仿佛有故事的一对眼睛。
难怪她会恍神,认错。
只是,棹西心里澄明,这绝对不是锦城。锦城也笑,常常,只是即便笑得大声,也从不明媚永远夹着淡愁,永远心事重重的样子。可他认为,其实她过得最是无忧,无非是被他父亲宠坏了,总为一些不切实际的事思量过度而伤了神。而据他所知,锦城是独生女,并没有兄弟姐妹,连堂表的也未见过一个。自小孤僻的女人,于是性格里有一点扭曲的成分,是一点也不叫人意外的事。
他翻过照片背面,有一笔标注,“沈征与连绵携女小好摄于画织湖畔,某年月日”。他头一次知道,时好的生母,叫连绵,这样温婉的名字,像三月里绵然吹起的和风,一听就是宜家宜室的好女人。
时好又动了一下,终于开眼,认清了棹西在边上,只是愣愣地看着他,心里苦涩眼里却没有一丝怨意。
棹西被她盯了良久,看到她连睁眼也困难,伸手轻轻抚摸上她的额头,刚想开口却听到时好用怯不可闻的声音对他说:“对不起。”
只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一下捶顿到他的胸口,来时犹未消减的分毫怒气也一下子云消雾散,化成心头恣肆漫溢的怜惜和愧疚。
时好自觉的让出一半床给他,他垂目也只觉得倦,躺上去抱着她,只听她又取过那张照片,郁郁地说:“真的不是啊。”她伸手点着鼻尖,对他说:“妈妈这里有一粒蓝痣。”有点一点脖子,告诉他:“这里也有。”可棹西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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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的脸庞病态支离,除了几丝合理的浅纹,却白净地什么也不生,连一点小痦子也没有,到她的年纪又长期卧床,皮肤竟然还能保持这样的状态,叫人匪夷所思。
时好轻声说:“也许是妈妈去世的太早了,我没有机会见她活到现在,只能常常揣测她还在世,该是什么样貌。又真的有一点像,是不是?你不要怪我。”说着说着,不禁流露一点艳羡,她仰面叹道:“我从前都不问你的家人,以为你和我差不多。可原来你有你的母亲,有真正的家人,真得很好。”
棹西心下一动,和声劝道:“你还有妹妹。”
时好脸上更漾起一点细腻地笑,口中无奈地说:“可她不愿理我了呢,也不回来。最起码应该告诉我一声到底做错点什么。”
棹西吻一吻她的脸,“总有机会的,你可以亲口问她。”
“几时才能呢?”她喃喃自问,又回神像他解释道:“我并不是在催你。寻人这种事,也要随缘。”又涩笑一声,“你不要笑我蠢,我都有心去扶乩了。”
棹西这才觉得今天的时好眼神里话语中含了太多谨慎,平素也有,却没有这一次来得这样小心,大约自己那天的样子是吓着她了,于是歉然地说:“也不失为一种办法,我可以让人帮你去问一问,你知道的,许多有钱人就喜欢养一位什么通灵的……”
时好嘻嘻一笑,“我以为你不信这种东西。”
“我觉得无稽。”他轩起眉毛,默笑道:“可搬迁选址的时候,还是按那班老董事的意愿找了风水师。”
时好“嗯”了一声,“结果现在盆满钵满一半功劳白白归了他,你肯定不甘心。”
两个人都轻嗤一阵,对视一眼又不免止住,变得出离沉默。
时好觉得身上被他松松搭着,低头想一想,合目道:“我可以搬回我的小房子。”
棹西一听就微微发急,“时好,你明明知道我在说气话!”
她却茫然摇头说,“不像,你说气话还是真话,我分得出。你的气话,这一年说了一筐多……”
他用自己的体温沉沉地包住她,心里安慰不已,打断她说道:“时好,你这个女人。如果你真的发了心要离开,已经走了……”
言未毕,他先动了心垂首要去吻她,却被她别开头,倔强地说:“我没有舍不得你。”
他哂笑,呼吸清浅,“一点也没有?”
她胸中沉重地承认,说:“是,有一点,但不多。”
他又以为她在说老实话,不禁心灰意懒,抱着她动也不动,沉吟半响才轻描淡写地说:“晚上我留在家里,明天你的课停一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她也不问是谁,左右是他的母亲。既然是婆媳,总要有一个恰当的见面,只是她不知她会病到这种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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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猛然撞遇实在太不合适。她甚至可笑到以为她是认识她的,怎么可能,她见过一个疯掉的女人,抓着她的手臂以为是她死去的女儿。
这样的人,精神世界是最独特的,有什么样的行为都不算荒诞,他们有自己的理由。受了打击,用别种方式把自己保护起来,自己出不来,别人也进不去,安全。
时好低低地应棹西:“好,其实我这几天都没有上课,半途而废。”又抽出压在他底下的被子完好地盖到他身上。
棹西说,“我累了。”她也就不再出声。
第二天,两个人睡到日晒三竿才醒。
棹西的确是累了,半夜里甚至微微扯鼾,很轻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兀自低诉,这是以时好第一次这么切近地听到一个男人发出这种声音,他的下巴就搁在她的额头上,很亲密的距离,以至灼热的气闷得她起汗。将近一整夜,她并不觉得厌烦,只是渐显天光时才不支睡着。
两个人吃了早中饭,他自己开车带她出门,途中时好觉得棹西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里,总有留恋和不舍,她也不敢多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上。
只是最后的目的地,并不是慧仁医院,竟然是玫瑰园。
自从那天,他们彼此割裂,她再也没有回来过,连搬东西也是差了人,他自然更加不会。
那些蔷薇呢?这样精心地培育,抽芽,开花,现在该是败落了罢,什么花开到最后都是一样的结果,无论有没有人打理。
到了以后,他替她开了车门,她的手伸到他手心的一瞬间,觉得他的手是凉的。待她站定,他便收回手,说道:“我还有事,不陪你了。你自己进去罢。”
她心里觉得古怪,也只是点点头。
眼见他风一样地离开,显得仓皇无比,她心下泛起一阵黯然,只好推开玫瑰园的欧式铁门,一步一步走进去。
花园就在前头,正好又到自动装置洒水的时点,草坪是碧绿通翠的,一年四季都是这样,又带上水珠,踩上去格外的软。
时好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先到了玻璃花房,她仍是关心那些花的,也许是因为爸爸,也许是因为棹西,也许都有,她自己心里也搅绕成一团,分不清了。
只是倏忽抬眼,日光倾泻,花房前有一个轻盈绰约的身姿,倒映在玻璃上,时好看不真切,心中存疑,裹足不前,只透着玻璃墙,见到里头的花确实是凋敝了,一枝枝灰黄地挂在干枯的茎上。
可眼前的女子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手中捧着一杯犹腾着热气的咖啡,不过是湖蓝的绒衫,灰色的长裤,最寻常的衣服也遮不住的年轻美好的身段。
见了时好,更是双目如一泓清水,唇角缓缓扬起一丝弧度,好似烟霞轻拢。
一张口,一如从前她们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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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和素的声音。
她浅笑地唤她,“姐,你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都说了,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哪里有这么狗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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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好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完全镇住,手一松,一只手包也滑脱跌在草地上,半响才有知觉,是小婉,是小婉!
她连忙飞奔过去抱住她,婉颜被撞得支撑不住两个人一起退了三步,她手上一杯咖啡全部泼到时好身上。
即便滚烫得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