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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来,她让他看那漫天的大雪,慢慢说道:
“我出生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大雪的天气,爸爸给我取名字,他看了看天,随口就说出了雪落。妹妹出生的时候取名叫宝心,听说他和大娘想了很久,因为那是他们的心肝宝贝。我从小就没见过妈妈,家里的老佣人说我妈妈是爸爸抢来的穷人家的女儿,生了我不到半年就过世了,从小到大也没有人真正对我好过,我的手年年都会冻,只有今年才是好好的……”她说着说着喉咙突然有些发堵,牙齿在嘴唇上咬了很久才又重新笑起来,
“不过你也比我好不了多少,我们两个都是没亲妈疼的可怜家伙,好在我们凑到一起了,以后也就不怕了。”
他的眼光一动不动放在她身上,原本就抓着她的手更用了些力,她也抓紧他的手,眼睛里的光芒比那白茫茫的雪光还要晶莹耀眼些:
“我们以后的孩子肯定就不会像我们两个了,他们有爸爸有妈妈,也是我们的心肝宝贝,我们每天都陪着他们,不让他们受一点苦,我想啊我们两个肯定疼死他们了!”
他点头笑起来,那样的笑容仿佛将冰雪都融化了,她看着心里暖呼呼的,也跟着笑,然后红着脸对他报告:
“最近习妈经常熬甲鱼汤给我喝,还要煮红糖姜茶,她说这些东西吃了……吃了可以让我们快点有孩子,也许再过一两个月……我们就会有小宝宝了。”
看着她吞吞吐吐的模样,他那笑简直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了,他将她揽到怀里,擦干她的手捧在手心里轻轻搓着,她又仰头去和他抱怨:
“那个红糖姜茶真不好喝,又甜又辣,我一点都喝不惯,可是想着你的五个儿子五个女儿,只好闭着眼睛全部都喝下去了,习妈也说我厉害呢!”
他面庞笑意柔和,头埋下去和她额头相抵,鼻尖触着她的,彼此的呼吸都萦绕在鼻端,她用鼻子去蹭他,蹭了几下自己却先笑起来:
“痒……”
他也笑,气息呵得她更痒痒了,她便索性踮起脚去亲他,正是一室浓情化冰雪的时刻却突然响起敲门声,习妈在门外叫:
“大少奶奶,有你的电话,贵府上打来的,说少奶奶的妹妹生病了,那边好像很急呀!”
雪落猛吃了一惊,匆匆赶出去接电话,听到一半便白了脸,挂了电话拉着身后的展谦几乎都要哭了出来:
“展谦,宝心生病了,他们说很严重,要我立刻回去看她,我要回去看宝心!”
他浅浅皱眉,思量片刻才写字:
“你别急,也许没他们说的那样严重,现在雪下这么大,还是先等两天。”
“可是他们说宝心都不省人事了呀,我只她这么一个妹妹,家里只有她对我还好些,”如果是她那大娘甚至是钟师长她定都没有这样急,可是宝心到底和她要亲近些,她心里着急,泪花儿已经泛在眼眶里,“我怕……我怕她……不行,我非马上回去不可!”
他眼中神色变幻,尚未来得及再写字,突然有人朗声开口:
“妹妹重病,当姐姐的理应回去探望,大嫂嫁过来还没有回去过吧,不如这次大哥和她一起,我派李副官送你们回去。”
雪落连连点头,还从来没有觉得霍展鲲这样通情达理过,他刚从外面回来,这时大步跨进来,将粘了飞雪的军大衣和军帽都脱下来交到迎上来的佣人手中,在霍展谦面前站定,淡笑:
“大哥意下如何?”
雾霭沉沉(六)
霍展鲲淡淡而笑,那目光含着几分隐秘的探寻,霍展谦波澜不惊,眼光只在他脸上转了一转便再回到雪落身上,对着她满含期许的眼睛微笑点头。
挺立如松的戎装少将肩上的军衔章带了外面冰雪的寒气,他眉梢云淡风轻,眼底却也有霜雪凛冽,只注视着面前这个温润含笑的男人,他的大哥——原本他才该是继承爵位统帅易军的那个人,可是用错药带来的聋哑却让他失去了本来属于他的一切,二十多年来,所有的人都习惯了他就是那个醉心书海与世无争的大少爷,有了这一层淡然温和的外表,竟然没有谁再能看得透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他劳烦周易书查找当年护送霍展谦去云南的人,唯一找到的两个却也是无关紧要的小卒,只说大少爷跟着苗寨的巫医治病吃药,他们不能入寨,便在小镇上住着常年守候,只有偶尔的书信从苗寨传出来,他们便帮着寄回骏都向老爷报平安,几年之中却几乎是没见过大少爷的,也就是说,整整有八年的时间,其实是没有人说得清楚霍家大少爷到底在哪里,在他身上又发生过什么事,而自己居然毫无戒心地让这样的人在身边留了八年,也真算是疏忽至极了。
其实昨晚就接到消息,钟世昌密会几个内阁要员后已经开始暗中集结兵力,蛰伏了一年终于按捺不住蠢蠢欲动,他为了这个事整整一夜未眠,刚刚回来便听到钟世昌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叫女儿回去,不用细想便知其中定是有内情的,那他索性便将霍展谦一同送去,他这大哥的一身淡然究竟是真是假,就让钟世昌来帮他试一试吧!
这边他吩咐几个老妈子立刻去帮他们打点回去要用的东西,过得片刻又差人叫大少奶奶去他办公室,只说有东西要托她带给钟师长。雪落是极其不喜欢和他单独相处的,私下里他总是不给她好脸色看,他那眼珠子更是瞪得她全身都不自在,只是他发了话,她也只好磨磨蹭蹭地跟着过去,进了门立刻就问:
“你要我带什么给爸爸?”早点拿了她也好早点离开。
他却不急,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翻着什么东西,把他手上的资料袋一一放妥当了才看她,上下打量着,似乎要在她身上看出些什么来,她心里发毛,忍不住一跺脚,有些急了:
“你不是要我带东西吗,怎么又不说话了!”
她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天鹅绒厚旗袍,上面罩着鹅黄蓝花的小袄,虽有些臃肿,但那颜色却是漫天寒冷中的一抹鲜嫩娇俏,小脸上的一双眼睛灵动闪耀,淡淡粉色的唇微微撅着,想恼又不敢恼的样子,倒比那些妩媚姿色更加动人些,他仍旧一动不动盯着她,却突然嘲弄笑起来:
“就你这么个小丫头片子,我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
她心中更气,红晕都堆到脸上来,皱眉喝道:
“我又哪里惹你了,你反悔了不让我回去就直说,不要拐着弯子骂我!”
他却只是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向了她,似乎专心致志看着雪景,缓缓问道:
“一年前钟世昌告诉你这桩婚事时,你以为要嫁的那个人是我对吗?”
她眉毛打结,不知道他突然问这个干什么,只得含糊嗯了一声。
他转过身,隔着暗淡的天光看她,背光,看不清他脸上神色,只依稀见到他嘴角有笑,窗外是满天的大雪茫茫,他戎装的挺拔身姿剪影画一般拓印在明净的玻璃上,时光似乎有一刻的静止,只有无数的雪花在他身后旋转、飞舞,轻扑扑地落下,冰晶跌落的细小声音密密麻麻地绽开,酥□痒地绽开!
他低沉开口:
“真是莫名其妙,我千算万算也不会算到有这一天,可能是老天爷存心戏弄才让我得了这失心疯吧。只是我霍展鲲看上的东西,任他百般戏弄千般阻挠,我都一定要握到手中!”
他眼中霸气凌人,却也有几许无奈,无奈这两个月用尽了全力不看不想,却全盘无效,他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居然也全盘无效!他从不是犹豫不决的人,知道回避无效自然决心要得到,也许,得到了就会知道这般的莫名其妙也不过是一时的鬼迷心窍吧!
她眼睛疑惑地眯起来,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得了失心疯开始胡言乱语,他却又是一笑,再走近了几步,说的话她却能听得明白了:
“钟世昌说原本提亲的人是我,后来新郎却换成了大哥,所以你才一直认为是霍家有错在先吧。” 他打量了她片刻,继续说道,“钟雪落,现在我告诉你实话——钟世昌早就知道你要嫁的人是霍展谦而不是我,只是他要用你换一个进内阁的机会,所以才那样骗你。”
她像在冷天行走的人突然呛进一口风雪到心肺里去,心子从里面都冷了半截,其实她也隐隐猜到事情不会像钟师长对她说的那样,只是一直不愿深想,她爸爸从来没有那样和颜悦色地对她说过话,从来没有像那样让她觉得温暖和希望,她想留住这样的感觉,想留住心里的那一点念想,即使是此刻霍展鲲说出了这些话,她脸上还是勉强地笑出来:
“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我爸爸,我爸爸才不会那样利用我……”
“你身边的每一个人,也许都在利用你。”他沉寂的眼光看着她笨拙掩饰难过的笑,声音严肃起来,“以后,凡事还是多长个心眼儿吧。”
她仍在那心寒之中说不出话来,他却又是往常那居高临下气死人不偿命的调子了:
“难得你回去,也顺便帮我慰问一下钟师长,礼物我已经让李牧备齐了,等下你跟着他去看看合不合你父亲的心意。你自己也穿戴齐整些,本来又没什么姿色还不知道扬长避短,这些小棉袄什么的就不要穿出去献丑了,前些时候不是定做了貂皮大衣吗,难得出一次门,可不要给我霍家丢了脸!”
她立刻又被他气着了,扬头辩道:
“我什么时候丢脸了!”
他居然邪气一笑: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她顿时明白他指的什么时候了,她爸爸骗她的事立刻抛到了脑后,只红了一张俏脸,怒道:
“你怎么这样,你答应过不说的!”
“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了!”他只挑起眉毛要笑不笑,她第一次发现原本那么严肃霸道的霍展鲲居然也会有些痞气的,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却坐回办公桌后下逐客令了:
“话都说完了,你还要留到什么时候!”
“谁想留了!”她只差点没呸出来,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开门便大步踏了出去,重重关上门还听见闷响一声,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