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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姝嫁入云府七日,云肃夜夜留宿西苑。到了第八日早间吃饭的时候,对碧姝说要带她去练兵场看操练,让她做好准备。
碧姝一向挚爱丝竹,最厌恶这兵刃刀枪之事。那爱好毕竟是嘉萌的爱好而非她的。但是她仍然摆出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坐上了去练兵场的马车。
我亦陪同。
到了练兵场,一阵喧天的喊号子声。来得恰好是出操的时候。
碧姝皱着秀眉,强颜欢笑,我却不知怎么爱极了这黄土飞扬的校场,尽管人很多,却不似其他人山人海之地让我生厌。
云肃领着碧姝去了一顶休息的营帐,叫一个士兵去打点水来,又怕打来的水不合碧姝的心意,让我也跟着去。
我乐得这个差事,跟着那个士兵七弯八拐到了伙房,那士兵麻利地从一个大桶里打出水架在炉子上烧起来。我敲着那水壶极大,烧开得有一会儿,便问那个士兵:“我能去看看他们操练吗?”
那士兵看我一脸老实样,说:“你就在这里看,别跑到别处去。”
伙房不过是临时搭起来的一个棚,直接从伙房可以看见校场。
我便站在伙房边一块石头上,燕燕的身体瘦弱矮小,石头不高,但是能高一点是一点。
那个士兵倒是兢兢业业守着水壶。
我斜倚着伙房棚屋的柱子,从一个角落里看着校场,这个角度不太好,又有些远,我必须仔细看才能看清他们的动作。
但尽管这样,那些喊打喊杀的招式一招招都让我的心为之震颤喧嚣。
不自觉握紧了拳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被当做男儿养的时候,父君握着我肉呼呼的拳头,教我气沉丹田,朝着一个方向,将真气集中于手掌上,摊手,甩出一个惊天破。
无意识地,右掌开始热起来,却听得背后一声:“这军营里怎么会有女人?”
我忙转身,一个带着头盔的男子站在我背后,比我站在大石块上还要高出一截。
我忙跳下石块,见自己只到他的胸口,仰头看着他被铁盔盖住的下巴,顿觉有些不适。
燕燕的身体还是太矮。
于是我朝后退了几步,好让自己的视线能稍微朝下一点,道:“我是云府三夫人的丫头,来给她倒水的。”
“丫头倒有兴致看操?”他在头盔里笑,声音在钢铁里回荡,听得不真切。
“无聊而已。”我挑挑眉,越过他朝着烧水壶走去。他倒客气,一侧身让我过去。
“觉得如何?”他继续问。
我有些心虚,毕竟是偷看别练操,若是被当成细作就不好了。
于是一边拿把蒲扇给炉子扇风,一边组织这这个年纪姑娘该说的话,道:“不过是一群男人喊打喊杀。”
“倒看你看得很入迷。”
我皱眉,他这语气说不出地熟悉,只是闷在头盔里听不出他原来的声音。
暗自想着,一时分神,竟吸了几口烟气进去,登时呛了起来。
一边上那个士兵听见我咳嗽,马上过来拍我背。但是他笨手笨脚,燕燕这具身体才受过重伤,被他一拍,呛得愈发厉害。我拿蒲扇挡住嘴,极力想保持我上古神祗的形象,却被这具身体连累,咳嗽得面红耳赤,眼泪流了一脸。那士兵年轻,不过十三四岁,见我这样,有些慌,抬头看那男子:“少尉……?”
那个少尉却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白净的手帕,递给我:“用这个。”
我颤抖着接过,打开来捂住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呼吸。
正在顺气时,那少尉又说:“看你方才的样子倒不像丫鬟。”
难道是我维护形象过头叫他察觉了?
我连忙扯谎道:“因为我家夫人常教导我。”
他又笑了,笑声依旧闷在头盔里,一层一层回荡:“我听说你家夫人是个极美的人。”
我盯着他点点头。
这语调越发地熟悉。无奈他整个脑袋在头盔中,声音失真,面孔也不得让我见到。
我不禁想,莫非此人就是洪迟此生的云远晨?
将脸上的泪迹擦干净,对他说:“你这手帕脏了,我一会儿替你去洗。”他点点头道:“有劳了。”而此时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那个士兵连忙拎起烧水壶,麻利地朝着一个壶中灌进。然后把水壶递给我问:“你还记得回去的路么?”
我正要点头,那少尉却开口:“在下正要前去将军的营帐,我领你罢。”
说着便帮我接过水壶。
我手中捏着他的手帕,一阵尴尬,他却大大方方朝着营帐走去。
跟在他后面,越发觉得他这份温润像是洪迟,但我从未见过洪迟的面容,只是在他年幼的时候通过触摸感受过,现下看见的这个少尉,就算我看见了他的脸也未必能认得出那是洪迟。除非他摘掉头盔叫我听他的声音。
他的步子不快,像是读书人般的温吞,穿着盔甲却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就这样跟着他,并且在背后用目光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不多时就回到了营帐。
他掀起帐子的门帘,走进去,便唤了一声:“将军。”
我忙跟着他走了进去。坐在帐中榻上的云肃抬眼看他,呵呵大笑:“虽然是在军中,只不过今日是你三姨娘来探视,不妨,不妨!”
果真是他。
云远晨放下水壶,我连忙提过,拎着水壶过去冲茶。
那边云远晨摘下头盔,别别扭扭唤了一声:“父亲,三姨娘。”
摆了些许茶叶在杯中,提起水壶往里面灌水,却发现燕燕的身体完全没办法将那个壶提起来。正在发愁间,云远晨走过来说:“我帮你。”
说着便从我手中拿过水壶,往杯子里冲水。
我往侧边靠了两步,抬起眼偷偷打量他的侧脸。
他垂着眸子,五官丝毫不比他父亲的英气,倒有些嘉萌的柔软,但是那眉目的组合——
柔和的线条,明眸中永远都蓄着一团温柔;纤长的眉心,还不及我来的英气。
没我父君那般容色殊丽,在上古神祗中只能算是中等。
却凝聚着羊脂玉般的温润,上古冰川一样的疏离淡漠。
手中他的手帕从指缝间穿过落在地上。整个大帐仿佛变成了四万年前北冥永无止境的星空。
就好像群星的陨落,好像北冥冰川喀拉拉地叫嚣着破裂,好像千千万万年的积雪,好像十几万年积累的成卷成卷的星轨图被朔风吹散;一如往昔,我在封飔的陪伴下,将成堆的积雪扫去,然后在冰面上一点一点凿出一个裂缝,将他十五万年的记忆,缠着我的发丝沉入黑色的北冥海底。
如同海藻般的纠缠,北冥无底的黑色海水漫无边际涌来将我包裹;如同灵魂随着那片记忆,一同迈入无尽的黑暗,再也没有星轨,没有日沦,没有——
封泽。
作者有话要说: 我就不信炸不出霸王!!
☆、琴音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再见封泽。
我以为我此生,能见到他的最后一面,是在北冥,我亲眼看见他元神被毁。
我以为我此生,唯一能留念想的,就是已经随着我的发丝,沉入北冥的那段记忆。
而不是现在的,洪迟。
幸亏这具躯体够虚弱,也让我有了懦弱的理由。
在满胸腔翻滚的魔气尚未冲破我的控制之前,这具躯体恰到好处地失去了意识——
再度醒来已是第二日,抬头看看灰暗的屋顶,身下是硬邦邦的床板,我意识到这是在碧姝住房的外间,我平时睡的地方。挣扎着起身,这具躯体留下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那次气血逆流又给她了一击不轻的内伤。 现下我浑身酸痛难忍。
隔壁传来悠扬的琴声,必是碧姝又在调她的琴了。她爱音律胜过一切,每日必须调好她的琴,否则茶饭不思。我有些好奇我是如何回来的,却又不想去面对云远晨。
不想面对这一世为云远晨的洪迟,不想面对他和封泽直接的关系。
我觉得我好懦弱。
北冥的海水与日沦谭的潭水,果真在十几万年里磨去了我骨血里的棱角。它们如同一双双温柔却狠毒的手,将我的勇敢轻轻抚弄,然后掐住,窒息。
就连九幺都可以面对我同红珠的关系,为什么我不能接受洪迟与封泽之间的联系?
我抚额,稍稍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现在的身份是燕燕。燕燕不可以以洪迟和封泽的关系为理由偷懒。
我这样提醒自己,整理好衣服便下了床,朝内间走去。
碧姝按习惯在内间架起了一架屏风,正在里面试着音。这具人类的身体毕竟没我自己那具承受力强,我努力让自己的步伐不要那么沉重。
碧姝很认真,并未发现我走进,我正要按习惯站到她身边去,却听旁边一个温柔的声音问:“你可好些了?”
我差一点就要转过头去。
是云远晨。
我硬生生压下心中纷杂的思绪,低着头不去看他的脸:“奴婢昨日里冒犯了……”
当着将军与少爷的面晕倒,真正的燕燕应该满面通红不知所措吧。
我正努力让自己的脸上泛出一点红晕,却依旧一声的冷汗。
云远晨见我这样,也不气恼,继续用春风般柔和的声音说:“怎么了,每次见我都吓得一脸惨白,我有那么可怕么?”
我连忙摇头,诺诺道:“少爷说笑了,哪有……”
他也不再追究,喝了一口茶便无话了。
我连忙退回到屏风里,站在碧姝的身边。可是尽管不看云远晨的脸,他的声音依旧烙在我的脑海里,四万年的盲人不是白做的——我原以为我觉得洪迟处处像封泽只是我的幻觉,一味告诉自己,只不过是我太过想念封泽罢了。
而如今看了他的脸,越发觉得他的声线,同封泽的声线,如出一辙。
碧姝试好了音,停下来打趣我:“昨儿个可是见少爷俊美,惊为天人了?”
我连忙摇头,慌乱道:“不是……我……”却不知说什么好。
从来没有如此词穷。
云远晨放下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