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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春夏嗫嚅不安。她从来不知道,人病了,竟连讲话也那么费力气。她母亲每讲一句话都好像要断气般,看得她心惊胆跳。
“春夏,”颜冬玉握着女儿的小手,试图微笑,“你乖不乖?有没有听爸爸的话?”
“嗯。”春夏用力点头,“春夏很听话。妈,你要快好起来,快点回家。”
实在说,这半年连秋风为了妻子的病简直顾不到女儿。白天上班,下了班就往医院跑。颜冬去一病不起,让他深受打击,白天一副好好的模样,却是每天借酒浇愁,醉了就哭,大男人无助得跟小孩一样。春夏简直放牛吃草,自个儿张罗吃张罗穿,邋遢得一塌糊涂;可也没有神奇的一夕之间长大,只是心里多了一些不明不白的什么,隐隐觉得过去习以为常的,有什么是回不来了。
“春夏听话乖乖,妈妈很快就会回家陪春夏了。”
听妻子有气无力的哄春夏,连秋风眼睛红起来,不敢伸手去拭泪,怕妻子瞧见,连忙往外走,正巧撞上郑旭阳打外头进来。
“学长?!”看见连秋风那憔悴落魄的模样,郑旭阳一时楞住。
他很快回神,把带来的水果和鲜花放在矮柜上。说:
“今天有没有觉得舒服一点?”他有空便来探病,颜冬玉的病情他十分了解,对她的情况也有预期,是以见到她枯槁的模样并不惊讶,神色仍然如常。
但转眼望见春夏那一副小乞丐似的邋遢样子,他不禁暗暗皱眉。
美人与公主的道理相同,都是富裕的环境和养尊处优才能培养出来的。气质一旦生成,就很难改变洗褪,成为外表皮貌的一部份。
这小春夏再这么邋遢下去,就怕那些劣质的东西全跑进她的骨子里,坏了她内里质美的胎胚。
“还好。谢谢你来。其实你忙,实在不必常来探望,医院这种地方,不是什么有趣的场所。”
“别这么见外。我跟学长就像兄弟”样,来探望嫂子是应该的。”
颜冬玉领情的微笑一下。病了这大半年,和郑旭阳光是打照面也看熟了,对他不再生份。她拍拍女儿说:
“春夏,快叫郑叔叔。”
“郑叔叔。”春夏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春夏乖。还记不记得叔叔?”郑旭阳很为这个小孩心疼。
“记得。”其实春夏一点都不记得。
郑旭阳伸手要抱春夏,春夏躲避不依,缠着颜冬玉。颜冬玉对郑旭阳露个歉然表情,说:
“小孩子就是黏妈妈。”低头柔声说:“春夏,乖,郑叔叔最疼你了,让郑叔叔带你去吃东西好不好?”
“不好。”春夏不肯。
“这孩子真是!”颜冬玉抬起头,望向站在一旁像木头人一样的连秋风,说:“天气这么好,秋风,你陪旭阳到外头走走吧,别老是闷在病房里头。”
连秋风张开嘴,似是不愿,半晌吐出话,却说:“春夏,你留在这里陪妈妈,要乖,别吵妈妈。”
春夏安静点头,小脸倚偎在颜冬玉怀里。
两个男人默默走出去。
走到医院前院的草坪,郑旭阳迎着阳光,总算说:“学长,你再这样下去不行。”
连秋风明白他说什么,苦着脸,说:“我知道。”
“知道是不够的。你有没有照过镜子,看过自己是什么样?你这样子,嫂子会担心的。”
连秋风呆半晌,然后垂下头,十分丧气。“我知道。但我没办法,我忍不住。”
“没办法也要想办法,忍不住也要勉强去忍。还有春夏呢,你想到她没有?你看看她变成什么样子了?!”到最后语气成指责。
连秋风脸上闪过一丝惭色,随即又回复木然表情。他舔舔干裂的嘴唇,垂着头说:
“我知道我疏忽了孩子。但这时候,我实在顾不到她了。我……旭阳,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明白,学长。”郑旭阳拍拍他,“让我来吧。在嫂子病情稳定前这段期间,暂且就让春夏到我那里吧。你专心照顾嫂子。”
连秋风无言。这当口,他实在想不到女儿了。
而这“暂且”,连春夏就再也没有回去连家过。
※※※
第2章
郑旭阳带春夏回家,对太太儿子女儿解释原委,说:
“春夏暂时就跟我们住在一起。来,春夏,这是郑阿姨,关昭哥哥和关玲姐姐。”
春夏像机器娃娃一样,任着郑旭阳牵动。
“可怜的孩子!”郑太太如同慈母一般先伸出手搂住春夏,“不要怕,有皖姨。皖姨会好好疼你。”
关玲羞怯地拉住春夏的手,努力挤着笑容。
郑关昭没那么热心。年纪不同,他没那心肠。事不关己说:“爸,你要带几个毛头回来都无所谓,只要别叫我当保姆就成。”
“关昭!”郑家夫妇不约而同白儿子一眼。
“春夏,”郑旭阳弯着身子说:“以后你就把这儿当作自己的家,懂吗?”
小春夏机器娃娃似透明的眼珠一一照过郑旭阳、郑太太、郑关昭及关玲,最后停在郑旭阳身上。
“爸爸呢?”没有九岁小孩的呢哝似软语,反而有硬度。
“爸爸在医院照顾妈妈。叔叔会常常带你去看妈妈和爸爸,但春夏要乖、听话。懂吗?”
“嗯。”一听能见爸爸妈妈,春夏很快点头,“春夏会听话,郑叔叔要带春夏去看爸爸妈妈哦,一定。不能骗春夏。叔叔要跟春夏勾指头。”伸出小小的手。
“好。叔叔跟春夏勾指头。”郑旭阳笑开,蹲下去迁就小春夏,粗大的手指勾住春夏小小的手指头。
春夏这才满意地笑了。关玲也跟着笑。
“小鬼头。”郑关昭不在意的咕哝一声,倒佩服他老头有那等耐性和时间和小毛头穷耗。
春夏倒听见了,也听出那语气里的漠不关心,直觉认为这个郑关昭是不喜欢她的。不过她也不在意,反正她又不是永远要待在郑家,只要她妈妈病一好,她就可以回家了。
心里这么想,在郑家的日子也就没有那么难过。
事实上,郑旭阳一点也没亏待她,关玲有的,她都有,拿她当女儿;郑杜皖对她也不坏,温言软语,该做的也都为她做;而有一点内向且害羞的关玲,很高兴有她这个伴,从不曾排斥她。就连漠不关心的郑关昭,碰到面了,也会聊表关心地像摸小狗一样摸她的头。
但春夏最讨厌郑关昭这个举动。她不想当小狗。她看过很多人家里养的小狗宠物,总是摇尾乞磷得厉害,乞求饲主的关心,那嘴脸实在很难看。就好像郑太太养的“玲玲””样。她很不喜欢那只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小狗。
因为心里有这样的嫌恶感,春夏从不露出宠物的嘴脸,也不像宠物那样摇尾示好乞求主人的关注。如此,无形中也少了一些寄人篱下的退缩感。
她满心期待。期待他们一家三口早日去儿童乐园。
这个心愿却永远无法达成。
颜冬玉的病情怀到不能再坏,癌细胞把她曾经的丰盈水灵全都吞噬掉。春夏被带到她病床前时,她只剩蜡黄的一层皮挂在骨架上,一口气吊着。
“妈妈……”春夏哭起来。再钝,心里也知道母亲不对劲。
“春夏……春夏……”颜冬玉像鸡爪子的枯骨手使尽力气握住女儿的小手。
病房外,连秋风红着眼,两眼布满血丝,一眨,泪水连鼻水就流下来,痛哭失声(奇*书*网^。^整*理*提*供)。他知道妻子不行了,再也忍不住。
郑旭阳拍拍他,也无意相劝,让他哭个痛快。
“爸爸在哭……”春夏听见。她一边抽气一边抹泪。
颜冬生已经没有力气掉泪了。她用全部力量的握着春夏,交代说:“春夏要乖,要听话。妈妈以后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帮妈妈照顾爸爸……”
“不要!春夏要妈妈回来!”春夏一听又哭嚷起来。
“春夏……”颜冬玉张开嘴,一口气吊不上来,再没力气说下去,握紧的手也松开垂下。
“妈妈!”春夏大声哭叫起来。
连秋风和郑旭阳急匆匆跑进去。颜冬玉尚呼吸着,只是说不出话了,悲伤无言地望着他们。
终究,没能捱过这天晚上。
葬礼当天,春夏被裹了一身黑衣服,像个小寡妇。
殡仪馆整个的建筑就像个坟场,长长的烟囱冒出的烟细缕不绝,像条蛇,一直蔓延到天边。
郑杜皖攒着春夏的小手,要她跟妈妈说再见。春夏不肯,哭着甩开她的手,奔到她爸爸的怀里,哭叫着:
“爸爸,我要去儿童乐园!你说要带我去儿童乐园的!”一直没忘,父亲承诺过的,要带妈妈和她,一家三人一起到儿童乐园的快乐梦想。
“春夏乖,爸爸以后再带你去……”连秋风不懂春夏的心思,只是喃喃哄着、哄着,又哽咽起来,失声痛哭。
春夏还是哭嚷着,重复着要父亲带她去儿童乐园。
郑旭阳以为她还小,不懂事,包容地将她带到一旁,说:“春夏,别哭了。听叔叔的话,叔叔改天再带你去儿童乐园。”
“不要!我要爸爸!他说要带我和妈妈一起去的!”
郑杜皖见春夏这么哭闹,不觉有一丝厌烦。好生诧异,觉得这小孩怎么这么不懂事,这等薄情,自己的母亲死了,还只会哭闹,只知道闹着要去儿童乐园。虽然年纪还小,但也未免太任性太自私娇蛮。心里原先对春夏的那些温柔和慈爱,不禁冷掉很多。
一直置身事外的郑关昭也忍不住皱眉,认为春夏不懂事,暗暗摇头。
没有人明白,在春夏心里,“去儿童乐园”却是象征一种家庭团聚的幸福。好像只要去了儿童乐园,妈妈就会回来。因为父亲承诺要带她和妈妈一起去的。
小小年纪的她,不知如何处理母亲乍去的那种空洞失落,只能哭闹,意识潜能转化,投射在“去儿童乐园”这个意念上,好像她母亲,以及母亲生病之前那幸福美好的日子,就等在那里,就会回转回来。
春夏不断的哭,但没人理她。连秋风早早失了心,变成木头人;郑旭阳忙着劝慰他;郑太太拉着关玲拉开一些距离站在一旁,对春夏的哭闹视而不见。关玲想过去,被她拉住。郑杜皖此刻心里实在不喜这样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