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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如三尊僵硬的石像。保持着各自的姿势,身体没有丝毫挪动,只有七彩的气流,软的硬的,深的浅的,在周遭变幻着,交缠着。各自较量。也不知过了多久,朗朗天幕下忽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哭喊,仿佛是为这场战役做了一个惨烈的收尾。
霍金娘被收入了清水白玉瓶之中。
一切重新回复宁静。
沈月蛮疲累之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看对面的慕云峰,她如释重负地笑起来。木皮猴,咱俩合作还真不错。唉,不如你加入濯香门吧?
慕云峰不说话,他还在想着霍金娘迷惑他的时候,他心中有一道强烈的古怪的欲望,他好像真的能体会到郑公子额爱恨起伏——
爱。到底什么样的感情,是爱呢?
慕云峰望着沈月蛮,女子的容貌,足可倾国倾城,在这清幽的暗夜,更添几分朦胧迷离之美。好像夜色醉了。
人也醉了。
作为一个捉鬼师,捉了鬼,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将鬼魂超度。使其消失于天地人三界之中,再不可外出作恶。
那你为何还不动手?沈月蛮疑惑地望着慕云峰。
慕云峰摇头。牵虚镇和别处不同,这里受黑雾笼罩,阴气太盛,我无法像从前那样,轻易设坛作法就超度了霍金娘。必须得等下一个月圆。
这还是第一次,慕云峰超度亡灵,需要借助满月的灵气。
心中有莫名的担忧。
而沈月蛮自告奋勇,要留下来监督他和做帮手,慕云峰没有再拒绝她,由她留在千花坞。她还是那么吵闹。有时爬到树上嗑瓜子,有时躺在花丛里唱山歌堂堂濯香门大小姐——慕云峰一脸愁容地看着她,仿佛恨铁不成钢——你就不能拿出点气质,表现得端庄成熟一点吗?
哈哈。沈月蛮拍手大笑。木皮猴终于舍得多说几句话了。
而且还是很冷很冷的冷笑话。
言谈间山风摇曳,吹来阵阵馥郁的香气。江山旖旎,沁人心脾,却突然不及女子鲜艳璀璨的一记笑若春花。
§秘密|恨交错
转眼。到了十五。
慕云峰在牵虚崖上设坛。天空中挂着一轮满月。他把符咒串在剑尖,手一挥,那符咒便燃烧起来。清水白玉瓶里发出阵阵呜咽。
沈月蛮抬头,看见天空中笼罩的黑气并没有减淡的迹象,心里只隐约觉得有些不妥。突然间只听噼啪一声,祭坛成了火海。香炉倒了。白玉瓶碎了。慕云峰没了踪影。取而代之伫立在崖顶的,是一只身形魁梧的猿硕、那猿硕浑身长满了黑毛,眼大如鼓,嘴突出,满嘴都是锋利的尖牙。它像发狂般对着月亮嘶吼,却突然又蹿蹦起来,从火海里扑出,直奔沈月蛮而来。
这场变故猝不及防。
沈月蛮以袖中射出的银针相抵抗。牛毛般的针,是沈月蛮最擅长的暗器,它们有一个很诗意的名字,叫做捣衣针。捣衣针对常人来讲是致命的武器,但对这怪物猿硕,却丝毫不起作用。沈月蛮这才后悔,早知道应该将桫椤琴带出来,琴的威力,在遇见便碰硬的对阵时,确实比捣衣针更为管用,只是她贪轻便,出门的时候把琴留在了濯香门。如今后悔也来不及。她只觉得后背撞到冰凉岩石,好像有一阵风穿透了身体,她并未在意。她仍然只关注着前方凶猛的猿硕,越靠越近,她知道无法再跟猿硕正面交锋,只好凌空跃起,转身逃逸。
猿硕的嘶鸣声,一直徘徊在沈月蛮的耳畔。
黎明过后,晨光如旧。
牵虚镇上再度出现了被野兽啃食过的尸体。是深夜劳作的更夫,死状惨烈。而如今,沈月蛮终于知道了造成这种惨剧的罪魁祸首。
是那只猿硕。
她之前一直将所有的罪责都归咎在霍金娘的身上。现在才知道,牵虚崖底那些年轻书生的死,是霍金娘所为。但书生们跌落悬崖,筋骨断裂,却没有被兽类抓扯啃食过的痕迹。但凡是那些带着野兽撕扯的痕迹的尸体,都与霍金娘无关,而是猿硕造成的。
猿硕,来自远古的最凶猛兽群的后裔。只在每月的月圆之夜,亥时起,到次日的寅时结束,这四个时辰的时间里,才会显露原形,恣意残害人类。但平时,猿硕就和普通人无异,有思想,勤劳善良,像普通人那样生活着。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真实的身份仍是凶猛的猿硕,他们的记忆,会自动过滤掉自己在月圆夜变异杀人的那一段,寅时之后,清醒过来,只会觉得睡过一场酣梦,心情愉悦,精神饱满,而夜里发生过什么,却完全不记得了。
猿硕极之罕有。千百年来,也沉寂多时。没想到竟在牵虚镇出现。当慕云峰听完沈月蛮的解说,满脸哀叹,
那已经是十六的清晨。
牵虚崖上一片狼藉。
沈月蛮说,昨夜,慕云峰作法的时候,猿硕忽然出来,打乱了那场法事。以至于白玉瓶碎了,霍金娘逃了。她说,慕云峰你是因为受到猿硕猝不及防的袭击,昏倒过去,所以当时发生的事情根本没有时间弄得明白。
慕云峰信了。
他看见沈月蛮眼中的一丝犹豫,一丝惊慌,还有一丝疼痛,他不知道为何。他不知道,沈月蛮是在说谎骗他。
他自己就是那只猿硕。
黎明过后他在千花坞醒来,沈月蛮用一个漂亮的谎言,隐瞒了他真实的身份。他仍然不晓得他就是那只每逢月圆之夜四处残骸无辜百姓的妖兽。他的眼神,冷漠但纯净,像冷冷的山泉,沁润人心。
沈月蛮忧伤地凝望着他,她知道,眼前的男子分明有火热的内心,一腔热忱,只为除魔卫道,可命运却选中他成为邪恶的妖兽。倏忽之间,他变成了她的敌人。而她有自己的使命与立场。她不能放任他再这样无意识地害人。然而当他变成猿硕的时候,力量强大, 她无法抵御,最好的办法就是趁着他还是慕云峰的时候,趁他毫不觉察,将他击毙。从此牵虚镇便就能安享太平。
所以——
有关猿硕的秘密,沈月蛮不能说。
是夜。夜幕深邃,繁星交织。凉风吹着花朵翻涌如浪。慕云峰在屋前的空地练剑,剑光飞舞处,他看见沈月蛮从前门出来,肢体僵硬,如梦游般向着屋后的小路走。他狐疑地喊她,沈姑娘?对方没有丝毫回应。
他纵身跃起,拦在沈月蛮的面前,那身影才刚刚站定,忽然一僵,仿佛血液都被抽走了。他竟然看见沈月蛮的额头有一道猩红的亮光。白天他还曾四处搜索,想找到逃的霍金娘,可是眼前这画面却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霍金娘没有走远。
牵虚镇上那场激烈的争斗之中,霍金娘阴差阳错地撞入了沈月蛮的身体。她并不是完全地占据了她。而是依附着她,吸取她的阳气,用一种缓慢渗透的方法,一点点将这具躯体的主人沈月蛮吞噬。此刻的沈月蛮看着慕云峰,嫣然一笑,柔软的双臂缠绕上去,郑郎,你来了。
慕云峰冷眉竖起,用手指点了沈月蛮的昏睡穴。女子像一片羽毛,软软地落尽他的怀里。怎么办呢?作为捉鬼师,其职责便是要消灭这世间所有害人的恶鬼,他不能放任霍金娘借着沈月蛮的躯体胡作非为,随着时间越来越长,她会越来越放肆,而且力量也越来越强大。
最好就是趁着她还是沈月蛮额时候,趁她毫不觉察,将她击毙,那样,霍金娘也会随着宿主的死亡而魂飞魄散。
所以——
有关霍金娘的秘密,慕云峰不能说。
暖风碎,留人醉。
一时春花如锦,却成万般劫难。
他们知道对方的秘密。却相互隐瞒着对方的秘密。好端端的一场相遇,成了闹剧。两人各怀心事,无语想看,看见的,都是云落花残,满目山河空嗟叹。
§痴心|月色寒
千花坞宁静如常。
却静得有如山雨欲来。
雨后清香的空气,亦带着隐秘的杀机。
那一日沈月蛮抱了一尾硕大的鲤鱼,欢欢喜喜地卷了袖子,说要做红烧鱼。她说那是她享誉濯香门的拿手厨艺,每次大师兄吃过都要把她夸赞一番。说罢,羞赧的神情上了脸,双颊对上酡醉的云霞,衬得皮肤吹弹可破。
慕云峰不知其中的原因,只是难以自制地盯着她满脸的明艳娇俏,看了好一阵,猜倒,我去镇上买一坛上等好酒。
嗯。
两个人同时转了身,朝着不同的方向。忽然间风起云涌。时间万物仿若都凝滞了。她丢开了怀中的鲤鱼,他扯落了腰间挂着的一串买酒钱。
她的针。
他的剑。
都在射向对方之前停顿了。只有彼此攻击的姿势。却没有伤到对方分毫。
下厨烹鱼。上街买就。都不过是借口。原本是想用来分散对方的注意力,趁着对方毫无防备的时候,一击得手。
或许真的可以一击得手。
但是谁也不忍心。所以招式成了虚招。兵器仍留在自己的手里,没有伤到对方。他看着她。她亦惊愕地望着他。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两个人同时问出口。
沈月蛮不得不告诉慕云峰,你就是牵虚镇上祸害无数百姓的罪魁祸首妖兽猿硕。而慕云峰亦告诉沈月蛮,霍金娘的魂魄进入了你的身体,你自己没有知觉,但是,她却会利用你这副皮囊,成为她继续杀人的工具。
朗朗晴空瞬间阴霾万里。
他们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不知道要如何处理这残局。
慕云峰忽然像鬼影般移到沈月蛮的面前,趁着她尚未明白他究竟是何用意,忽然伸手揽了她纤细的腰肢,贴在身前,霸道地吻住她柔软而嫣红的嘴唇。那一吻,带着玉石俱焚的凶猛,仿佛有至死方休的执著。
沈月蛮惊骇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用劲在慕云峰肩上狠狠一推,彼此都退出三步远。眼中有怒火,有疑惑。
她望着他。
却见他态度轻佻地用手擦过嘴唇,带着戏谑的回味。
他竟笑了。
那是沈月蛮第一次看见慕云峰的笑容,可是,却那样狰狞,那样邪恶。他说,如此看来,我们都是非杀对方不可了,那便看看是谁技高一筹吧。
慕云峰说完那句话,便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漫山遍野的花丛里。只剩沈月蛮依然呆滞地站在原地。她不知道少年的行事为何突然变得古怪,她还在恨他方才的唐突冒犯。但是她却知道,也许下一次的见面就是彼此生死相搏之时,难以预料结局如何,但无论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