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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贤默默地从衣兜中掏出了那封事先放好的信,递了过去。
老人颤抖着双手,把信接了过来,可是半天都拆不开来,还是蔓丽帮着拆开了信,他拿到手上,依然哆嗦成了一团,费了半天的劲,也看不出来上面写着什么,于是他恳求着:“小丽呀,帮老伯看一下上面写得什么,我的眼睛有些不好!”
“好!”蔓丽接过这封信,念着:“父亲大人,儿今随军转战鄂西,将与倭奴一决胜负,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唯记报国之雄心,望父亲大人莫念。儿只恨无报养育之恩,不能敬孝,见谅。父保重!儿顿首!”
老人听着一直点头,在蔓丽念完了半天后,还没有反应过来,足有三四分钟才回过味来,不相信似的问着:“完了?”
“完了!”蔓丽回答着,把这封信人折好又交给了他。
老人微颤的手接过信,忽然双眼泪流满面,举着信猛地冲出了门去,兴奋得如同是一个孩子,一边跑,一边高声喊着:“看呀,我儿子给我写信了!我儿子给我写信了!”
不知为何,泪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爬满了张贤的两腮,他擦了擦自己的泪眼,看向蔓丽,她也在笑着,可是和自己一样,眼中满是泪水。
他们回到了蔓丽的小屋中,张贤依然从窗子里看到那个周伯正在小巷里跑着,举着手中的信,一家家的敲着门,告诉他的邻居们,他的儿子给他来信了!他是如此得幸福,如此得开心,就仿佛这天下忽然间就只剩下了他和他儿子的这封信。
泪水再一次噙满了张贤的双眼。
“还在看他吗?”蔓丽来到他的身后,双手搭上了他的双肩。
张贤点了点头,幽幽地道:“我在想,将来我要是死在战场上了,还会有人为我伤心吗?”
“嘘!”蔓丽猛然捂住了他的嘴。
而在这一刻,张贤看到了蔓丽那双与他一样满盈着泪水的双眸,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俯下身去吻住了她那炽热的双唇,而蔓丽也垫起脚来,报以他同样疯狂的吻。
张贤明白了,就算是他真得战死在了沙场之上,最少还会有一位姑娘为他伤心。
第四章 空袭(二)
这一夜张贤和蔓丽疯狂了一夜,可是等他冷静下来,却又反悔了起来。
蔓丽趴在张贤赤裸而厚实的胸膛之上,听到了他的一声叹息,好象明白了他的心事,抚摸着他英俊的脸,柔声问着:“你叹什么气?”
张贤搂过蔓丽,有些疚意地道:“我觉得我是在犯错误!”
蔓丽愣了愣,皱起了眉来,不快地道:“怎么?你难道不是真和爱我吗?”
“是真的爱你。”张贤道:“可是我总觉得象我这样个当兵的人,其实是不应该有爱的,不应该成家的,这样我会害了你。”
“我不许你这么说。”蔓丽又捂住了他的嘴。
张贤推开了她捂住的手,道:“我说得是真的,战场上的枪炮可是不长眼的,万一我有一个三长两短,那就是害了你。”
“你个傻子!”蔓丽习惯性地骂道:“难道我就不是真的爱你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放心,就算你有一个好歹的,我也不会为你去殉情的,我可能还会和别人结婚,不过,我的第一次给了你,我将永远把你埋在我心里面,一直陪我进坟墓。”
张贤笑了,这才是他所认识的刘蔓丽,从美国回来的新女性到底与封建家庭里成长起来的千金不一样,她说得是这样得直白,虽然让人觉得有些寒心,不过却也让张贤忘记了他不自觉的那份歉意。
对于初尝禁果的这对少男少女来说,只恨春光太短,夏日过长。
一切的美好就在那刺耳的警报声中骤然蹦塌了。
※※※
这是一个星期六,天空阴沉着,下了一天的小雨,直到傍晚时分,雨才停了下来。张贤与蔓丽相拥着从外面回来,蔓丽手里还拿着一朵洁白的栀子花,他们只要从街上走过,总能看到那个卖花的小姑娘,张贤也总买一朵栀子花送给蔓丽。他们刚刚进入蔓丽的小屋,正在热吻之时,警报声便响了起来,此起彼伏,一声更比一声刺耳。
“快,躲到防空洞里去!”张贤反应迅速,拉着蔓丽便冲下了楼,而蔓丽出来的时候,也没有忘记自己是一个记者,只抓出了一个她的照相机。
在楼下,他们遇到了站在院子中的周伯。
“周伯,快去防空洞!”张贤与蔓丽同时告诉这个老头子。
周伯抬头看了看这对恋人,摇了摇头,倔强地道:“不,我哪也不去,就呆在这里。”
“这里不安全!”张贤告诉他。
“没事,这么久了,鬼子也没有炸到这里。”老头子依然固执地道。
“还是走吧!”蔓丽也劝着。
“我不走,我要是走了,以后我儿子回来了,会找不到我的。”老人这样告诉两个人。
两人愣住了,而这时,敌人的飞机已经由远而近轰响着飞近,那声音就如同十几万只苍蝇一起发作飞来一样,叫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来不及了,我们架着他走吧!”张贤当机立断,已经架起了这个老人,向门外飞奔而去。
“放开我放开我!”老人吼叫着:“我要回去拿我儿子的相片,还有我儿子的信。”
张贤放开了老人,看着老人又冲回了自己的屋里,是的,就算要去避难,也要把自己最紧要的东西带上,他知道,那封假信,已经成了老人最珍贵的财产。
可是,敌人的飞机来得太快了,警报之声响得太晚了。
当张贤和蔓丽看着老人手里拿着他儿子的照片和信冲出门来时,一颗炸弹也从天而降,呼啸着砸到这间三层的小楼。张贤娴熟地将蔓丽按到了自己的身下,扑到了一棵大树之后,趴倒在地。与此同时,只听到轰隆地一声巨响,那炸弹已经炸开了花,三层的小楼轰然倒塌,处处燃起了火来。
巨大的声音几乎把张贤的耳朵炸聋了,那一刻,他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直响,仿佛天塌了下来,他已经身在了在天堂之中,一切又这样静得出奇。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贤感到身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将他推翻了过来,半天,他才睁开了眼,首先见到的是一片火红,然后慢慢清晰,他看到了蔓丽那张让他永远难忘的脸,正抱着他嚎哭着,只是自己一时也听不到她在哭嚎着什么。一直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的听力才渐渐恢复,隐约听到天空中飞机还在轰鸣,而爆炸声更是一声接着一声。
“我没事!”他向蔓丽笑了笑,爬了起来。
蔓丽刚才肯定是吓坏了,以为他怎么了呢,这时见到他果真是没有事了,这才破啼为笑,委屈生象一个孩子:“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嘿嘿!”张贤也笑了笑,道:“你放心,我要是死的时候,总要拉几个鬼子去垫背,不然就太吃亏了。”
到这时,两人才想起了周伯。
他们再回望刚才跑出的小楼,已经成了废墟。
“他在那里!”张贤眼尖,看到了趴在废墟中的老人,只是他被一根屋梁砸中了身体,只露出个头在外面。
两人费了半天的力,才将这个老人挖了出来,可是他已经断了气,而在他的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封蔓丽伪造的书信。
哭声再一次响起,蔓丽扶在张贤的怀里,失声痛哭着,不知道是为这个可爱的父亲,还是为了那个悲壮的儿子。而这一回,张贤却没有流泪,他的双手紧紧握成了双拳,怒火再一次将他燃烧起来。
※※※
轰炸还在进行着,而这时天早已黑了下来,张贤拉着蔓丽,一脚深一脚浅地向校场口的隧道防空洞跑去,那里是重庆最大的防空洞,可以容纳五千多人。可是等他们跑到那里时,已经太晚了,警察和护卫兵把栅门已经关上了,里面传出来的是一片片的哭喊声,外面还有不知多少的人想要进去,所有的人都挤在了防空洞的门口,想进去的又进不去,而里面想出来的又出不来。
张贤曾担当过重庆防卫见习生,知道每一次空袭中,总有人不是死在炸弹之下,而是死在人多拥挤的防空洞里,大多数是因为踩踏与挤压。所以看到这种情况,他马上找到那位看门的护卫兵,要求他打开隧道的栅栏门,可是这个护卫兵并不把眼前的少尉放在眼里,他也有他的命令,告诉张贤,在上级没有解除警报之前,谁敢随便出入就枪毙谁。张贤气得恨不能给这个护卫队两个耳光,还是蔓丽在旁边劝住了他。
张贤怒气冲冲地拉着蔓丽离开了防空洞,他想要找一个安全的所在,怎么也要带着自己的爱人度过这个空袭之夜。好在这是六月的季节,虽说雨过之后有些微凉,但也可以随遇而安。
远处传来了高炮发射的声音,张贤这才发现他来到了枇杷山,这是重庆市区一块较高的山岭,本来是一个公园,山上树木葱郁,但是现在却成了军事禁地,重庆防空部在这里设了个高炮连,当初张贤在重庆见习的时候,曾在这里打过飞机。其实,这里的高炮很少能打下飞机的,不过对到轰炸机来说,也是一种威胁,毕竟遇上了炮弹就只能掉下来。所以,这个区域相对来说是最安全的,日军的飞行员飞得多了,也知道重庆哪里好过,哪里不好过。而对于那些用于护航的零式战斗机来说,高炮其实就是一个摆设,那种战机可以飞在七千米的高度,莫说炮弹不好打,就是雷达也不易探测。
在枇杷山的边上,已经有许多的市民躲在这里了,大家都躲在树林中,提心吊胆发度过这恐怖的夜晚。
空袭断断续续的一直持续了五个小时,直到子夜时分,飞机的轰鸣声、高炮的发炮声,以及炸弹的爆炸声才停止下来。
这一夜,重庆无人入睡;这一夜,不知又多少的家庭破碎!
天刚一亮,哭声便响彻了碧空,其实,这一夜,哭声又哪里止过?
刘蔓丽眯了会儿眼,她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