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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窗外又是细雨绵绵,王金娜的心头说不出来的忧郁,她想到了田壮壮的妻子和三个儿女,不知道他们的状况会如何,所以急催着儿子去打听。小虎自然也知道母亲的焦急心情,二话不说,冒着雨便跑了出去。
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等人,实在是一种煎熬,王金娜等了一会儿,越发得孤寂,于是披上了一件衣服,拿着暖壶,走出了房间来,来到了楼下,想要去接一壶开水。烧开水的老头子也有五六十岁的样子,同时也是这家旅馆的看门人,告诉着王金娜,这个小锅炉里的水刚刚在烧,还是要等一会儿才会开,还专门为王金娜搬来了一个竹椅子,让她坐下。
本来也是一个人呆着难受,王金娜便坐到了锅炉的旁边,在这里,还可以透过旅馆的大门,看到外面细雨中街道上的匆匆而过的行人。
“你儿子真得好孝顺呀!”这个看门人不无羡慕地对着王金娜说道。
王金娜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看门人又道:“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儿子,呵呵,哪怕现在就让我去死,我都愿意!”
“师傅,你儿子不孝顺你吗?”王金娜随口问着他。
看门人摇了一下头,告诉着他:“我有三个儿子,都娶了老婆成了家,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跟我这个老头子过,我家那个老婆子死的早,如今我成了他们嫌弃的人!”他说着,又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仿佛是说到了自己的伤心处上,还是道:“算了,还是不说这些了!”
“师傅,你贵姓呀?”
“我姓覃!”看门人告诉着王金娜。
“您是一直在这里住着的吗?”
这位姓覃的看门人摇了摇头,对着她道:“我是刚解放的时候,从附近的山里跟着解放军过来的,后来解放军走了,我就留下来在县上工作,一直到现在!”他说着,又同时十分自豪地对着王金娜道:“你别看我不是祖籍这里的人,但是我可对这个县城里的事,从头到尾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王金娜点了一下头,也相信他的话。的确,这个县城太小了,从东到西也就是一条主街,两条小街,走路最多半个小时就可以转完,这么屁点大的地方,只怕老住户之间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谁家有个什么事,定然也会很快传遍街头巷尾。想到这里的时候,王金娜忽然一动,不由得问着他道:“覃师傅,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你知道不?”
“是谁呀?”看门人马上来了兴趣,同时吹牛一样地道:“只是要这个城里住的人,我肯定是知道的!”
王金娜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有一个叫作田壮壮的领导,你知道不?”
看门人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不由得怔了一下,好像有些犹豫,但却碍于刚才的吹牛,还是点了一下头,反问着她道:“你问他作什么?”
王金娜努力地使自己的心情平静,告诉着他:“我原来跟他在一个部队里当过兵,后来复员了,这一次我和我儿子要去贵阳,所以正好路过这里,想过来看一看他,哪知道到了这里才晓得,他被打成了反革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看门人的面部抽搐了一下,想了想,还是道:“这个同志,既然你是田主任的战友,我就实话跟你说了吧,头些日子,省里头来了几个造反派的头头,说是要清算历史,把所有有历史问题的人都揪出来,他们斗的那个厉害,听说这个田主任只是因为没有卖他们的帐,所以就很快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而且还被抢毙了。不过,我跟你说吧,这个田主任真得不是坏人,我也见过他,还和他曾一起兴修过水库呢!”
“原来是这样呀!”王金娜点着头,这位看门人与那天水利委员会的保卫科长所说的差不多,田壮壮肯定是已经遇害了,她只能强忍着心头的痛,又问着他:“那么,田壮壮的家人呢?”
看门人道:“在田主任被抓的时候,就有人向他们家通风报信了,他老婆让他的大儿子带着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连夜跑了,他老婆却留了下来。第二天,田主任被打死之后,那些造反派又马上赶到他们家里,说是要斩草除根,没的抓到他的三个儿女,就把他老婆也给打死了!”
王金娜只觉得自己的心头一片得搅痛,忍不住怒气冲天地道:“他们为什么就敢这么胡作非为?就算是田壮壮一个人有罪,也不应该祸及家人呀?”
看门人摇了摇头,小声地告诫着她:“女同志呀,说话小一点,别这么大声!”
王金娜也觉出了自己的冲动,知道这个老人是为自己好,连忙点着头。
看门人这才对着她道:“现在这个天下,哪里还有王法呀?你没有听说过道县和邵阳的事吗?”
“道县和邵阳县又有什么事了?”王金娜连忙问道。
看门人道:“前几时,我们这里住了几个从邵阳那边跑过来避难的人,那边为了响应党中央的号召,革命组织与贫下中农为了防止阶级敌人作乱,就将二十一种坏分子及其家属统统列为黑杀队,说他们想要屠杀工人和贫下中农,所以必须要一律杀无赦,斩草除根!道县最先开始的屠杀,他们将屠杀‘黑杀队’看作是革命的表现。有个人去过道具,他说当时他看到的杀的人那个叫多,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尸体,堆在城墙边没被掩埋的就有上千具,很多都已经已经腐烂发臭了,成堆的苍蝇在尸体上飞来飞去,还有很多的尸体长满了蛆虫……”说到这里的时候,不仅是王金娜,便是这个看门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看门人稍作停顿,又接着道:“道县事在整个零陵地区扩散,很快又被邵阳县效仿,他们的口号就是‘斩尽杀绝黑五类,永保江山万代红’,就是那些出身不好,在外地工作的人,也会被他们以‘母病速回’的电报骗回来杀掉!搞得整个地方都人心惶惶,纷纷外逃!”
听着看门人的话,王金娜只觉得浑身战栗不已。文化大革命,说得是革命,却哪有一丝革命的味道?这分明就是一场毫无故忌地揭开所罗门封印,释放恶魔的愚蠢之举,原本被中国传统思想所禁锢的人性的丑陋,却借着所谓的“革命”的各种虚假的噱头,彻彻底底地暴露在了阳光之下。这哪里是什么“革命”?反映出来的分明是许多人没有了道德底线的兽性而已!
王金娜无言无语,她真得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想一想自己一家人当初在武汉的那些遭遇,跟发生在湖南的这些事情相比起来,跟田壮壮一家相比起来,不知道要幸运了多少倍!她还无法明白,难道一本红宝书,就真得能够让这么多的人放弃掉最基本的道德底线吗?连礼义廉耻都不要?又究竟是什么让他们可以残忍麻木到这个地步?究竟又是什么让他们已然丧失掉了其作为一个人的基本人性呢?
也许荀子是对的,人性本恶!人本来就是一个凶残暴戾的动物,是因为后天的教育才得以将这种本恶的本性所掩盖;而一旦诱因出现,那么这种恶性必当毫无故忌得尽数释放;文化大革命,或许就是这个诱因!
“这位女同志,既然你是来找田主任的,就还是快些离开这里才好!”看门人看到王金娜还在发呆,十分好意地提醒着她:“要是被那些造反派知道了,只怕到时你们想走也走不了的!”
王金娜点了点头,原以为湘西是一个山高皇帝远的桃源,不会有那么多的斗争和运动,看来他和张义的想法还都是错了,如今的中国,虽然还是如此得辽阔,可是,哪里还会有一个宁静之所呢?
第六六章 人殇(三)
一直到下午的时候,小虎才从外面风尘仆仆地回来,虽然打着伞,但是浑身还是已经被细雨淋透了,带回来的消息却着实令人沮丧,就跟王金娜所听到的那个看门人讲的一样,田壮壮夫妻已然惨遭了不幸,他的三个孩子已经逃走,当地人没有人知道,也许就算是知道也没有人敢说出来。
“小虎,这里不能再呆了!”王金娜当机立断着:“我们必须马上就走,现在就走!”
小虎愣了一下,看了看外面并没有停歇的雨,有些担忧地道:“妈,这个时候走不好吧?你看这天色很快就要黑了,外面的雨还不见停,我看我们还是在这里住一晚上,明天再走吧!”
王金娜摇了摇头,道:“不能等明天了!你今天在这里这么一打听,肯定会惊动那些造反派的,那些造反派要是回过神来,说不定也会把我们当成坏分子抓起来!”王金娜想到了那个看门人的警告,这样地对儿子说道。
小虎却把眼睛一瞪,愤怒地道:“他们敢!我是解放军,他们敢动我?”
王金娜叹息一声,道:“解放军又能怎么样?强龙压不了地头蛇,还是早走早安心!”她说着,又想到了什么,对着小虎道:“你的大表弟田卫东今年也有二十岁了,如果他们还聪明的话,肯定不会跑到这里附近的亲戚那里去躲的,那样他们还是会被那些造反派很轻易地抓到。我想他带着你的表弟和表妹,要想跑得远一点,只能去武汉!”
听到母亲如此一说,小虎的眼睛蓦然一亮,连连点着头,就像是自己带着母亲避难来湘西投靠他的舅舅一样,他的大表弟田卫东也一定会带着妹妹和弟弟,去武汉投靠他们的姑母的!这是一种巧合,还是一种无奈呢?又或者说,这就是一场人间的悲剧!
“妈,现在走就怕没有车了!”虽然小虎此时也已然归心似箭,还是如此得担心着。
王金娜道:“不管那么多了,我们现在就退房去汽车站,有哪的车就到哪吧!”
小虎只得点了点头。
当母子二人结完了帐,走出这家旅馆的时候,看门人老覃悄悄地告诉着王金娜:“刚才我还想通知你一下呢,你们这就走还算是好的,要走赶快走!”
王金娜有些不解地问着他:“老同志,出了什么事了吗?”
这个看门人四下里看了看,这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