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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酒快步跑出去,推开隔间的房门,只见方才的小郎君正坐在冰凉的地上哇哇大哭。
地上尽是杯盏的碎片,小郎君就坐在一地的碎片中央。
宋酒赶紧将小郎君抱起来,免得他受伤。
花媪则是将桌上的黄胖双手拿起来,扯着步子跑到床前小心地搁在枕边,然后边往回走边说:“小郎君莫哭哩,花媪将黄胖搁回去了。”
原来花媪打扫小郎君的屋子时,将黄胖暂时搁在了桌上。不想自己年纪大了,忘了将黄胖放回原处,现在小郎君发起脾气,忒吓人了。
小郎君听了,果然止了哭声。
宋酒这下明白了,小郎君是得了“迟语”之症。
所谓迟语,就是孩童到了五岁仍不会开口说完整的话,行为举止与普通人不符。所用的物什必定要摆在同一个地方,若是有一处不对,便会大哭大闹,直到物归原处。
宋酒把小郎君放在床边坐下,摘了帕子放入水盆浸水,绞干了展开,轻柔地擦拭着小郎君脸上纵横交错的泪水。
小郎君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宋酒,乖乖巧巧地,仿佛刚才摔杯子的事情根本没发生过一般。
花媪站在一旁看着,想到小娘子大概是不记得小郎君的名字了,小声提醒道:“小娘子,小郎君姓宋名清盼,您平时都唤他‘阿盼’的。”
宋酒拿着帕子的手一滞。
阿盼?听着好耳熟。
“宋大娘子,日后劳烦你照顾阿盼……”
是梦里那个声音说的。
阿盼,便是跟前这个小郎君。那梦里与她说话的就是,宋玉姝!
宋酒瞳孔紧缩,手害怕得微微颤抖。
花媪见宋酒有一会儿没动了,支着身子唤道:“小娘子?”
宋酒回神,笑着掩饰自己的失态。“花媪,劳你收拾下碎渣子。”
牵起宋清盼的手,缓慢而轻柔地擦拭着他的手掌心,宋清盼的小手软软的。宋酒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依旧是乖巧地看着宋酒。
宋酒鼻尖一酸,觉得自己对不住宋清盼。
宋清盼患了迟语症,自己却占据了宋玉姝的身体。他们如今天各一方、阴阳相隔,可怜的宋清盼却一点也不知晓。
一只柔软的小手摸上了宋酒的脸庞,抹去宋酒直往外滚的泪水。
“阿盼……”
宋酒紧紧地抱着宋清盼,心中暗暗发誓:她一定要替宋玉姝保护好怀中的这个孩子。
(注:①黄胖:一种泥塑玩具。②迟语症:类似现代的自闭症。)
第五章 :酒楼闹事
“女兄,金刚石粉的味道如何?宋家的家产都归我了,哈哈哈……”
“女兄,你的林郎也是我的了。”
宋雪滢居高临下地看着宋酒,眼里尽是得意。“女兄,用不了多久,宋君顾这个小纨绔便会自取灭亡了,哈哈哈……”
“不要!”
宋酒蹭地坐起身,额上、身上全是汗,发丝紧紧贴在肌肤上,黏糊糊的。
原来是梦。
花媪在拍门,“小娘子醒了?不好啦,酒楼出事了!”
宋酒起身,“花媪进来再说。”
门被推开,花媪端着水盆进门。宋酒看着盆中清澈见底的水,愣了一会,随后暗自嘲笑自己,如今她已不再宋宅生活了。
宋酒伸手绞帕、擦脸,完事后说道:“花媪,要劳您费些功夫替我买些梅花了。”
花媪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揉了揉自己的耳朵,问道:“小娘子,这大热天儿的,哪来的梅花?”
宋酒以前有个习惯,每日必定要用梅花沁水来洗手。即使随着阿爹去北方做生意,她依旧保持这个习惯。
北方水稀少,水也珍贵。即便如此,宋酒还是贴身带着梅花瓣,一日三次,一次都不能少。
这是宋酒的一个执念。
旁人可以说她活得奢侈,梅花又不是一年四季都会有的。但她想这么活,要执着地活着,即使重生在宋玉姝身上,这一点依旧不会改变。
“马家的药铺子里有晒干的梅花,花媪可去那里买。”
宋酒梳妆完毕,戴上皂罗跟着花媪往酒楼去了。
等到站在酒楼面前时,宋酒却愣在原地。看来要适应宋玉姝的身份,还要花上一段时间。
她原以为要去的是小宋酒家,未曾想是眼前的这家。
一年前,宋员外离世,宋酒身为家中嫡长女,肩挑重任,经营起了阿爹留下的酒楼。她曾见过宋家酒楼的气派,却不想是宋玉姝这个柔弱小娘子开的。
花媪在一旁催促道:“小娘子快些吧,迟了是要吃官司的。”
宋酒点头,随着花媪走过酒楼前的彩楼、越过朱绿的欢门,进了宋家酒楼。
闹事的是酒楼的一层,大多的一层酒楼是供买酒不多的食客饮酒所用。加上店中诸种酒价钱不高,是以寻常人家、富庶子弟都会聚在一层。
花媪一出现在门前,店家眼中一亮,仿佛看到了救星,几步跑上前来。“小娘子可来了?”
店家是宋玉姝雇来的,以前也受雇打理别家酒楼,但今日闹事的人他也法子管,只好通知花媪禀告东家了。
花媪侧身退开,宋酒从她身后走进门来。
店家上前,万分欣喜却也没失了规矩。“东家,您来啦!闹事的是钱家的郎君和另一位郎君。两位郎君点的是上等的琼腴酒,店里仅剩的一坛就被他们点了去,郎君醉了竟然还要再来一坛。老奴言明了原因,他们还是……”
这琼腴酒是黄酒中的一类,纯度不高,后劲却很足。普通人饮一瓶还好,这两位郎君竟然点了一坛,当真极品。
宋酒隔着皂罗对店家说道:“辛苦店家,此事我会解决的。”
店家退到一边,指了指闹事之人所在的位子。
只见一位身穿天青色纱袍的郎君正醉意醺醺地靠在柱梁旁,另一边坐得远些的人就算是化成了灰烬,宋酒也认得他。
宋酒握紧拳头,愤恨地望着林路桓,目光似毒箭,恨不得一箭射穿了他的心,好让他当场毙命。
“阿宋,等你阿爹丧期过了,我林路桓必定朱红大轿抬你进林家门。”
“阿宋,我林路桓岂是贪你宋家财产之人?你就是摆上金山银山,我也看不进眼的。”
“阿宋,你这个贱人……”
……
都怪她自己识人不清,枉信了小人。
似是察觉到宋酒的眼神,较为清醒的林路桓眯着眼看向宋酒。只能朦朦胧胧地看见一个窈窕的身影,隔着皂罗却看不清模样。
那钱家郎君离宋酒近些,看着宋酒窈窕的身影,又戴着皂罗,想必一定是个美人。伸手过去一捞,色眯眯地说道:“小娘子,来,陪郎君我喝两杯!”
宋酒厌恶地皱着眉头,向后三步退开了,自有小厮上前拉住钱家的郎君。
“把脏手放开,我可是临安城钱家的郎君,是你这等低贱人可以碰的?”
一旁饮酒的客人听到这一声怒喊,碍于这位郎君的身份,只得暗自摇头。钱家可是临安的名门望族,怎会有这种言行粗鄙的郎君。
宋酒倒不怕他发火,向隔壁桌的客人讨来一杯茶水,抬手就将茶水泼向钱家的郎君。
酒楼内的客人都睁大了眼,这小娘子也忒厉害了,敢教训钱家的郎君。
钱家郎君被冰冷的茶水给泼清醒了,两眼再睁时已恢复了些许清明。“你这小娘子如此无礼,敢用茶水泼我!可知我钱方是何许人也?”
宋酒见茶叶沾在钱方的头发上、额上,不禁笑出了声。
“郎君饮酒无度,在我酒楼中闹事,方才又将我当成陪人饮酒的小姐不成?听闻钱氏一族治家严谨,这等举止可不是钱氏一族的郎君该有的。”
钱方扯起袖口擦掉发丝儿上的茶叶,言语咄咄逼人。“我钱氏一族什么时候由你这小娘子来指点了?这宋家酒楼是你开的?我明日便让它关门!”
宋酒上前,行动不急不缓,身姿犹如岩上青松。
客人们以为宋酒还会做出什么令人吃惊的事来,纷纷支起脑袋,屏气凝神等待精彩的一幕。
只见宋酒挺直了腰杆,忽的叉手对着钱方道:“招待不周是宋家酒楼的不是,既是酒楼招待不周,今日的酒就当宋家酒楼请郎君的。但有一点郎君应该知晓,店中的琼腴酒确实只有一坛,郎君点了一坛去又执意还要,岂非强人所难?”
客人惊讶宋酒的举止,亦惊讶她的言辞。宋酒的这番举动既向钱家郎君道了歉,又点出了钱方作为食客的不足。
这小娘子当真有气度,还很聪明!
林路桓饮的酒本就比钱方少,在座上歇息一阵便站起身走了过来。
宋酒余光瞥到林路桓的身影,忍着满腔的恨意往后退了几步。她怕自己忍不住会当场要了他的命,但是她现在不能这么做。
如今她在暗,敌在明。她要让敌人不知所以地抱着恐惧走向死亡。
林路桓晃着身子走到钱方身旁,说道:“钱郎,既然小娘子都这般说了,又不让你付酒钱,此事就算了吧!”
这话让客人听了,定以为这位郎君是个识大体的人。可只有宋酒知道,林路桓说话的重点在酒钱上。
林路桓不仅吝财,还好面子。
林家一向不太富裕,但因为宋酒和林路桓自小订了娃娃亲,所以在钱财上会时不时接济一下林家。而林路桓便是这个受接济最多的人,按他的话来说,阿宋迟早会是自己的媳妇,提前支点钱使有何不可?
记得是早些时候的事了,林路桓要与同窗出去饮酒,又担心银两不够会失了面子,便偷偷将宋酒的紫玉钗拿去典当了。事后他倒也将紫玉钗赎了回来,宋酒也念在他是自己未来的夫君,没多做计较,但此事不免在心中留下了疙瘩。
钱方抖了抖袖口,不怀好意地笑道:“可以啊,只要小娘子愿意饮了这杯酒!”
宋酒当然不会同意。
若真的喝了那杯酒,她便与陪人饮酒的小姐无异,那她宋酒以后如何在临安立足?
宋酒摇头,似叹息般,清亮的嗓音顿时传遍了整个酒楼的一层。“郎君气度,小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