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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身携了她的手走到殿外。芳馨颤声道:“姑娘,紫菡成了女御了!”
我一惊,“姑姑说什么?”
芳馨擦擦汗,早有宫人递了一盏温水过来,芳馨一饮而尽,一字一顿道:“紫菡成了女御。”
我问道:“她不是随姑姑去谢恩的么?”
芳馨道:“奴婢和紫菡姑娘在御书房叩头谢恩,陛下兴致大好,问起都有谁送了贺礼,都送了些什么。姑娘的东西都是紫菡管着,她便伶牙俐齿地说了一大篇,连衣裳的料子花色都说得清清楚楚。陛下一高兴,便留她在定乾宫了。”
我叹道:“紫菡伶俐,又细心,模样也好,陛下喜欢也不出奇。”
芳馨道:“奴婢记得从前姑娘为她改名紫菡,是盼望她的命途与红叶与红芯不同,果然应验了。”
庭院中的杯盘碗盏、金钗银环都闪耀着正午蓬盛的日光,如利剑戟张,头顶有一线针刺的清明:“这哪里是名字改得好的缘故?若红芯还在,由她随姑姑去谢恩,姑姑说,陛下会不会收她做女御?”
芳馨道:“红芯倒想飞上枝头,可是她太心急。”见我冷冷不语,又担忧道,“其实谁做女御都与我们无干,可紫菡是姑娘的近侍,这……”
我深深看她一眼:“姑姑的顾虑也是我的顾虑。”
芳馨道:“今天姑娘生辰,陛下的赏赐也颇为用心,还升了姑娘半级。如今又收了姑娘的侍婢,这会不会是……”
我哼了一声道:“猜也无用,慎嫔和殿下还在里面等着呢。大好的日子,紫菡又有喜事,当好好乐一日才是。姑姑不必理会我,自去席上好好享用吧。”
回到殿中,慎嫔道:“你们主仆整日在一起,还有什么话说不够的?这会儿抛了我们说体己话去!”
我一笑:“哪里有什么体己话?只怕不到晚上满皇宫的人都会知道了。”
傍晚,紫菡承幸的消息传遍了后宫。当夜,皇后命她住在章华宫的东偏殿,与张女御对门而居。
今天是我的生辰,永和宫上下迎来送往。原本只是来贺寿的人们,在听闻紫菡成为女御后,看向我的目光中便抛出无数张窃窃私语的嘴,漫天惊疑的星光躲躲闪闪,像偶尔与闻的闲言碎语。
夜深了,我将小银铳架在案上,拿一支画笔对着它细细描摹。细长的银管上刻着一支长长的折枝梨花,蜿蜒的线条像连绵不绝的苦涩味道,深入咽喉。红檀木的铳柄用金条箍牢,镶着上好的红玉髓,闪烁着跳动的烛光。
我一言不发,绿萼侍立在旁,只是研墨,安静得声气不闻。我画了铳,画了美人,画了马,方搁笔端详。绿萼试探道:“姑娘今日累了一天,夜深了,也该安歇了。”
我问道:“绿萼,我的画都是你管的,是谁擅自将我的火器图拿去如意馆装裱的?”
绿萼道:“奴婢不知。奴婢知道这些火器美人图十分要紧,不得姑娘的吩咐,决不敢擅自拿去裱褙。只是那一日姑娘去了文澜阁,如意馆的何管事来永和宫,说姑娘许久没有画作拿去如意馆了。奴婢回说姑娘近来的画作没有满意的,打发他回去了。只不知旁人有没有藏下一两幅送给何管事。”
我蹙眉道:“何管事来过?怎么没听你提起?”
绿萼道:“何管事这两年不是常来姑娘这里送画取画么?他来也是极平常的小事,所以奴婢没回。”
我冷笑道:“咱们都疏忽了!有人从咱们眼皮子底下偷拿了画拿去如意馆,咱们竟然都没有察觉!是谁的胆子这样大!”
绿萼抛下墨条,急趋下案,直挺挺跪下道:“奴婢该死,请姑娘责罚!”
我冷冷道:“你的确很不小心。”
自入宫以来,我从未如此冷待绿萼。她伏地微颤,不敢说话。我叹道:“罢了,我自己也很不小心,不能全怨你。起来吧。”
绿萼站起身,垂泪不语。我温和道:“以后咱们都要留心才是。”
绿萼道:“从前姑娘的画就放在桌上让人随意瞧,以后奴婢一定都锁起来。”
我点头道:“很好。还要多留意进出悠然殿的人。”
正说着,芳馨进来道:“姑娘,紫菡要走了,特来拜别姑娘。”见我和绿萼一在上一在下,绿萼脸上又有泪痕,不觉一怔。
我微笑道:“如今是田女御了,怎么还一口一个紫菡?”
芳馨笑道:“奴婢疏忽了。”说着请紫菡进殿。
紫菡人如其名,一身紫衫淡如轻雾,如茫茫烟水中一支隐隐绰绰的紫色菡萏。她容貌本就清秀,一经修饰,丽色顿生。她一进殿,便欲下拜,我连忙扶住她:“如今都是女御了,快别拜了。”
紫菡道:“女御没有位分,也只是奴婢而已。奴婢能有今日,都因姑娘这几年的教导,临别之际,还请姑娘受奴婢一拜。”说罢跪下磕了三个头。
我扶她起身,凝视她清丽的容色,赞叹道:“果然是个美人了。”又殷切叮嘱道,“章华宫不比永和宫,你要谨言慎行,与众人和睦相处。尤其要留心圣心喜怒,须知伴君如伴虎。”
紫菡眼睛一红,低头应了。我又道:“皇后不是早就为你指了住处了么?怎么这么晚才出来?”
紫菡道:“奴婢舍不得姑姑,故此留下多说了两句。况且奴婢连位分都没有,哪敢住在偏殿?所以请内阜院的总管重新安排,仍是住在章华宫后院的厢房中。”
我赞道:“果然是个懂事有分寸的。”
紫菡红了脸道:“这都是芳馨姑姑教奴婢的。”
我又问:“如今可有人服侍你么?”
紫菡道:“皇后娘娘指了一位姑姑,两个宫女,两个小内监过来。”
我笑道:“尽够你用了。从前的两位女御,都没有你和张女御这样的福分。不但没有人服侍,还要在济慈宫侍奉太后。所以你要惜福,来日有了皇子皇女,自会被册封。好日子在后面,千万谨慎,保全自身。”
紫菡郑重答应,含泪拜别而去。
第十六章 不祭不宴
回到悠然殿,芳馨见案上新画已成,便收起银铳道:“姑娘累了一日,也该安歇了。”
我淡淡一笑:“绿萼,把柜子里的画拿出来,我细数数。再去泡壶茶来。”
绿萼道:“这会儿饮茶,该睡不着了。奴婢去盛一碗玫瑰露来好不好?”
我默然不语,只将笔尖浸在天青釉刻花三足笔洗中,悠悠荡着。一缕墨色无声逸开,直到水中一片漆黑。绿萼不敢再说,忙从柜中取出画来,自去茶房烹茶。
芳馨见我面色凝重,也不敢说话,只是垂手侍立。一张张画数过去,一共是一百一十六张。我掀着画角,轻声问道:“他们都是怎么说我的?”
芳馨一怔:“姑娘说什么?”
柔绵的纸边从指间如水流过,我头也不抬道:“紫菡忽然成了女御,他们便没什么可说的么?”
芳馨道:“闲人说什么,姑娘又何必理会?”
我将画收入柜中,顺手一拨柜上的铜环。静夜之中当的一声脆响,芳馨身子一跳,小心翼翼道:“姑娘是听到了什么?”
我冷笑道:“生日过得煊赫,连侍女都做了女御,自然是会招来无数闲话。”
芳馨道:“姑娘从不是在意闲话的人。”
我笑道:“旁人的闲话,自可充耳不闻。可皇后怎么想,我却不能不理。”
芳馨不解道:“皇后?”
我走下书案:“姑姑知道皇后为何赐紫菡住在章华宫的东偏殿之中?紫菡不过还是女御而已。”
芳馨迟疑道:“前几日陛下不是才让那位张女御住在西偏殿中么?既然张女御住在了偏殿,那紫菡必得住在东偏殿,那才公平。不是有一句话叫作‘平分秋色’么?娘娘这样做也并无不妥。”
我伸指轻轻戳在她的心口,叹道:“姑姑的心还不透……”
芳馨眉心一耸,恭谨道:“奴婢愚钝,愿闻其详。”
我微微一笑:“姑姑以为,皇后是怎样的人?”
芳馨道:“皇后是个再宽厚仁慈不过的人。”
我笑道:“姑姑只知道娘娘宽仁。你可知道皇后娘娘曾负监国重任,心思沉稳,耳目清明,行事不拘一格?”
芳馨低头道:“朝政上的事情,奴婢不懂。”
我缓缓道:“去年春天,战事正酣,偏偏良马不足。皇后困守宫中,无从知道缘由,便召了皇商之女史易珠进宫,与闻政事;皇后还处置了封司政。那封司政可是圣上最中意的百官之首。姑姑说,皇后会不会一味巴结圣心,而罔顾宫规呢?”
芳馨张了张口:“皇后原来这般精明能干。”她想了想,愈加惊疑,“那么皇后失宠,莫不是也有太过能干的缘故?”
我冷笑道:“圣意难测。不论如何,皇后毕竟是皇后,她的心意不可不查。小小一个女御,住在章华宫后院的厢房中,已是莫大的恩典,赐居偏殿,更是逾矩!皇后命紫菡居于东偏殿,分明是在嘲讽,嘲讽陛下,嘲讽我。嘲讽我为了攀附圣恩,趁着生辰,将紫菡献给他。”
芳馨大惊:“这……分明是紫菡一时起意,才随奴婢去定乾宫谢恩的,怎说得上是姑娘献上的!”
我感激道:“幸而姑姑教紫菡避居后厢,方能不落人口实。”
芳馨一怔:“奴婢跟随姑娘多年,这点道理还懂得。”
我颔首:“至于皇后……我明天再去守坤宫谢恩,再慢慢查探其意吧。”
绿萼奉上茶来,我请她二人坐在下首,与我共饮。两人频频相视,都是满腹疑虑。众人一言不发,殿中气氛胶凝。良久方听芳馨讪讪笑道:“今天也巧了,陛下赏赐给姑娘的贺礼是火铳火炮,贵妃赏赐给姑娘的是承影剑。刀剑管炮,都是战场上才用的东西,难不成陛下和贵妃都盼望姑娘做个女将么?”
我笑道:“那鎏金的子母微炮,陛下只赏了母炮和子炮,子炮中却没有弹子和火药,根本不能杀敌。那银铳太小,银弹子也软绵绵的,即使装了药,也伤不了人。分明就是心血来潮赏给我把玩的。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