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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第2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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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屈膝道:“姐姐放心。”
  启春微微一笑,自负手去了,淡紫色的背影如人海中飘荡的丁香花,温柔澹然,孤单萧索。绿萼感叹道:“世子王妃越来越美了。这么娇嫩的颜色,也能穿出挺秀如松的贵气。”
  我淡淡一笑:“‘少而长大,美好无双’'33',她向来如此。”
  熙平长公主府在城东一条长街的尽头,为示尊重,我早早便下了轿,步行到长公主府的正门。但见门口车马簇拥,两个穿红着绿的小丫头从车中跳了下来,碎步急趋至前面一辆阔大的华车前。一个中年仆妇放下木凳子,另一个缓缓掀开厚重的布帘。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女躬身走出车厢,两个小丫头忙扶住了。
  其时日已西斜,流朱色的阳光急急撞在这少女天青色的斗篷上,白绿色的昙花团团绽放,生出缥缈静谧的凉意。这少女一张圆脸,眉目之间有六七分熙平长公主的秀丽。虽有三年未见,小时候的影子却还在。我连忙上前行礼道:“玉机拜见县主。”
  柔桑转头见了我,怔了片刻,欢然叫道:“玉机姐姐!你怎的来了?”
  我笑道:“我才回京,特来拜见长公主殿下。”
  柔桑退了半步,依依施礼道:“柔桑拜见朱大人。”
  我连忙扶住她,挽了她的左臂道:“何必多礼。县主怎么在这里就下车了,也不坐轿子进府?府里还有好长的路呢。”
  柔桑笑道:“今日去瞧祖母,整整坐了一日,腰背四肢全僵了。正该走走才是。况且若不是在这里下车,又如何遇见姐姐?我带姐姐进去。”
  我问道:“长公主殿下回来了么?”
  柔桑道:“母亲已经回来了,因我在姑母家中盘桓,所以才迟了些。”说话间已经有四五个女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纷纷道:“殿下还在念叨呢,小姐便回来了。”
  柔桑道:“你且去和母亲说,玉机姐姐来家了。我们这就过去。”那女人领命去了。柔桑又向我笑道:“今日总帐房是要拿出一年的数目来的。母亲最不耐烦看数目字了,所以才念叨我。”
  我笑道:“从前我在府中的时候,从未见殿下亲自检视账目的。”
  柔桑道:“自从朱婶婶搬去了城外,家中就没有得力的人帮母亲核准账目了。本来也无妨,可是这两年家中的开销陡然增加了两三成,母亲这才要亲自过目。”
  从前母亲在长公主府中除去掌管内账房,每年夏冬至还要帮长公主核算内外总账,曾查出不少错弊。那十几年间,长公主府上上下下各层奴婢都不敢在银钱上有所糊弄。想不到母亲一走,便各处都懈怠了。我笑道:“殿下雷霆之威,谁敢不服?”
  说话间来到上房东耳室外,小丫头服侍柔桑脱去斗篷,露出鹅黄色绣紫玉兰的短袄。我俩浣了手,又用浓浓的茶水漱了口,这才跨进东耳室。熙平一身茄紫色家常衣裳,斜倚在红木兽脚梅鹤纹浮雕长榻上,一手掩在紫铜镂空五福捧寿的手炉上,一手翻阅着账目。柔桑行过礼,便也坐在榻上,靠在母亲身边娇声唤道:“娘……”
  八年前的冬天,也是在这件东耳室中,熙平一看见我身上的隐翠襦裙,双目中顿时泛起深刻而久远的恨意。那时候我不明白是为什么,现在我知道,那身淡绿色的襦衫让她想起了她最痛恨的周渊。也是在这里,七岁的柔桑身着鹅黄色绸衫,坐在熙平的身后习字。今日我依旧身着淡绿色梨花长袄,熙平的眼中只余了海啸过去的深邃与宁静。
  八年的时光如长河东去,玉枢有了孩子,柔桑也到了待嫁的年纪,熙平老了。她的肌肤光洁如昔,虽不见一丝细纹,但脸颊的轮廓已失去昔日的圆润与分明。行过礼,她笑道:“这里比外面暖和,你且在这里喝杯茶,一会儿就在府里用了晚膳再回去。”
  我问道:“多谢殿下。数年不见,殿下可还好么?”
  熙平拍一拍账簿,笑吟吟道:“还好,只是精力不比从前了。自你母亲走后,孤原本不管的事情现下都要管起来了。如今你母亲也做了一大家子的主母,想来是得心应手了。”
  我淡淡一笑道:“是。只是现下还没有得力的家人,我又不大会这些,母亲一人料理,未免辛苦了些。”
  熙平道:“这些事情算什么?不会也罢。”说着细细打量我道,“玉机还是和从前一样,不曾变过。脸色倒比从前更好了。”
  我微笑道:“心静自然身子也会好些。”
  熙平笑道:“如今你又要入宫为官了,可见这些年陛下没忘了你。如今这满城里谁不羡慕你们家?一个宠妃,一个正四品女官,一个龙卫指挥使,真真是皇恩浩荡。”
  我谦逊道:“若不是殿下,玉机焉有今日?”
  熙平的笑意透出些许嗔怪和揶揄:“怎么?如今知道孤的苦心了?当初从府里出城去的时候,那张脸就像涂了锅灰似的。”
  我欠身微笑道:“玉机无礼,万望殿下海涵。”
  柔桑插口道:“玉机姐姐的脸几时涂了锅灰的?我怎么没瞧见?是不是很黑?”她修长的睫毛扇了两下,撩起眼底调皮的笑意。
  熙平笑道:“母亲在和你玉机姐姐说话,这般插口,没规矩。”柔桑扁扁嘴,众人都笑了起来。于是熙平将账簿交给柔桑翻着,只看不够似的看着我,笑而不语。
  一时换过了茶,我方缓缓道:“若不是殿下费心,恐怕陛下早就将玉机忘记了。如今入宫在即,特来拜望。若殿下肯指点一二,玉机受用不尽。”


第十章 义不辞难
  熙平微一摆手,慧珠便带着绿萼等人退了下去。也不知是炭火太旺,还是茶水太烫,只觉双颊火热。不多时,整个人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肿胀起来。我本不想这样问她,我也并不想皇帝记得我——他既有了玉枢,又何必记得我?我没有忘记那一抹“来时荏苒,去也迁延”的恨意与惆怅,也不愿再沾染一分一毫。然而我更不能忘记当年对熙平长公主的许诺——“此躯此心,永为驱策”。不能忘记父亲的遗愿,也实实放不下黯然出宫的高曜。“仁不异远,义不辞难”'34',既然要再次入宫,那就去吧。“临事从宜”'35',我不得不有此一问。
  熙平微笑道:“你这样冰雪聪明,何须孤来多说?不过你既来问孤,孤少不得嘱咐你一句最要紧的。不知你可愿意听么?”
  我有一丝自掘陷阱的无奈:“玉机洗耳恭听。”
  熙平道:“你旁的事情都很通,只有一样不好,那便是你太不将帝王的恩宠放在心上了。”
  不待我开言,柔桑忍不住道:“玉机姐姐干什么非要和后宫里那些矫揉造作的女子争宠?就这样自由自在的才好。”
  熙平蹙眉道:“又胡说了!”熙平蹙眉便是真的不耐烦了,柔桑顿时不敢作声。熙平接着道:“孤知道你自视甚高,从来不屑花力气去得到男人的宠爱。从前你对信王世子便是这样,爱理不理的,他反而更牵挂你。”柔桑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微微鼓起双颊,却不敢插话。
  我微觉尴尬,不由低了头。熙平叹道:“你知道么?如今连他都纳妾生子了。”
  念及启春的骄傲与无奈,我黯然道:“玉机听说了。”
  熙平奇道:“你才回城,怎的会知道信王府的事情?”
  我答道:“今日在东市闲逛,听一个叫李万通的人说书,说的便是世子殿下在桂阳太守任上剿灭南蛮和纳智妃尼姑为妾的事情。恐怕不过几日便会巷闻街知了。”
  熙平似笑非笑道:“你倒不吃心。”
  我澹然一笑:“殿下是亲王世子,早些纳妾生子是好事。”
  熙平感慨道:“你不吃心,便不会难过。只可怜了春儿,新婚燕尔的丈夫便去了南方,竟让一个无名无分的妾侍生了长子。”
  我笑道:“启姐姐不会在意的。”
  熙平道:“你倒是她的知己。可见这男子的真情也好,宠爱也罢,都是不牢靠的,你不争也明智。可是有一件事情你要清楚,咱们女子立身于世,要想过得好,只有依靠父兄丈夫。咱们要的也并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恩情,而是这恩情带给你的好处。你是正四品女录,御书房书佐女官,官称在八级女官之外,这可是皇恩殊宠。且御书房那地方,等闲妃嫔不能进。你既然做了这个女书记,可不要辜负了这千载难逢的机缘才好。”
  我担忧道:“听闻陛下不耐案牍劳形,曾教了两个内侍在御书房中做秘书,不久都杀了。玉机不明白,现放着那样多的朝臣不用,为何要用一个小小的女子?”
  熙平笑道:“你不是不知道,文臣贪图安逸,大多反对北伐。自从第一次御驾亲征后,圣上便不大相信朝臣了,不然第二次亲征也不会让皇后监国。皇后如今是何情状,你可知道么?”
  我叹息道:“听闻……不大好。”
  熙平道:“这其中固然有废舞阳君胡作非为和后将军纵奴行凶的缘故,可皇后曾经大权在握也未尝不是被冷落的因由。封司政就是在皇后监国的时候被弹劾的,而弹劾他的几个言官都是苏司纳的门生,还有皇后的外甥吴省德。”
  我微笑道:“而苏司纳却是皇后提拔的。”
  熙平颇为得意:“不错。陛下这是疑心皇后讽喻苏司纳弹劾百官之首。虽然陛下未必瞧得上封司政,可皇后有此野心,大将军又有如此战功,却不得不防了。这中宫之位真是不好坐啊。”
  我心念一动,微微冷笑:“当年弹劾封司政的人是苏司纳的门生和舞阳君之子吴省德,这可是省中机密。玉机也是因为帮皇后读了两天奏折,才知道的,一直不敢向外言说。殿下是如何知道的?”
  熙平这才发觉自己失言:“想来你也猜得到,就不必孤言明了。”
  我拈起一颗酸梅丢在残茶中,轻轻一晃:“如今苏司纳已经是参知政事了。”
  熙平似含无限感慨:“当年江南的成氏私开银矿,惹得龙颜大怒。偏偏有人不知死活,为成氏求情,为此陛下还斥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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