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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第3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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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神色稍霁:“朕明春方才亲征。”
  我笑道:“昔年北魏太武帝时,上党现天子气,应在神武帝高欢。中间数十年,方才应验。明春至今,不满一年,如何就不能应呢?”
  皇帝哼了一声:“难道就不能应在旁人么?”
  我笑叹:“西北有成千上万的军士和百姓,还有羌人,陛下如何知道应在何人?又如何能知道几时才能应验?就算陛下杀了胭脂山山下所有军民,那被陛下杀掉的,还能算‘天之所助’么?”说着收敛了笑容,郑重拜下,孺慕而恳切道,“窃以为,与其为何人何年何月所烦恼,不如一心修德。‘皇天无亲,惟德是辅;黍稷非馨,明德惟馨’'119'。请陛下明鉴。”
  他的目光居高临下,充满了探幽的意味:“你究竟在为谁开脱?”
  我仰起头,坦然无惧:“微臣所言,句句肺腑,并未刻意为谁开脱。”
  皇帝审视良久,又道:“倘若朕就此立弘阳为皇太子,倒也顺理成章。就像当初为了一幅《五彩神鸟图》免了徐鲁的罪,又为了一幅《芝草图》让他做了潭州太守。你以为如何?”
  我一笑:“立储之事,宜乾纲独断。微臣不敢置喙。”
  皇帝笑道:“弘阳郡王如此相信你,你竟狠心不为他说句话么?”
  我冷冷道:“若陛下以为弘阳郡王德堪储贰,才副东宫,立为太子自无不可。若为应天兆谶言……”说着漠然一笑,“‘魏豹之纳薄姬'120',孙皓之邀青盖'121',刘歆闻谶而改名'122',公孙述引符而称帝’'123',悉数惨淡收场。‘天之所违,虽成必败’,孔子非不欲为王,天命不在罢了。”
  皇帝长叹,反倒释然:“言重了。起来回话。”
  我缓缓站起身,却不知右足已麻,身子狠狠一晃。他左足一颤,靛青色的纱袍却如静夜深海,纹丝不动。小简赶忙上前扶住我。我站直了身子,恭敬道:“谢陛下。”
  皇帝嗯了一声,又道:“朕再问你,昌平通敌之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如实道:“微臣回宫前曾在城外偶遇苗佳人,苗佳人无意间提起的。”
  皇帝道:“为何不上奏?”
  我从容答道:“当时苗佳人偶然说起,微臣以为妇女私议,不堪为证,更不宜宣诸庙堂,因此不敢鲁莽上奏。”
  皇帝冷哼一声,我脑中轰然一响,耳畔嘤鸣不绝:“你——竟这样维护他?”
  这口吻有些古怪,我不明其意,只得又跪了下来:“微臣不敢。微臣只是念在于锦素与苗佳人的故人之情,再者当时苗佳人已有身孕……”
  皇帝冷笑道:“郡王之过,你知情不报。身为内宫女官,帝王近侍,交通诸侯,暗通款曲。你知罪么?”
  我忙伏地叩首:“微臣罪该万死,愿伏锧阙下,听候圣裁。”
  皇帝道:“好,现下给你一个机会将功赎罪,你若办得好,便免了你的罪。”
  我直起身子道:“请陛下吩咐。”
  皇帝向小简道:“抬上来。”小简忙和三个小内监抬了一张兽脚梅纹矮几进来,又掇了一个薄薄的锦垫摆在矮几前。皇帝道:“坐下。”我只得茫然跽坐在矮几前。不一时,小简又亲自摆上笔墨纸张。墨汁黏稠而丰厚,显是一早磨好。一支碧玉狼毫润湿了笔尖,架在青瓷笔山上。白纸茫茫,在烛光下格外刺眼。小简在我对面也放了一只明黄色的锦垫。
  皇帝下座,缓缓坐在我对面,亲自拿起那支笔:“代朕拟诏,杀了昌平。”
  我大吃一惊,不觉仰了仰身子,好离他远些:“拟诏非臣职责,微臣不敢僭越。”
  他将笔伸到我的面前,笑道:“是朕命你拟诏,你怕什么?你若写得好,从此以后,便可以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女尚书,不但可以代朕阅览奏章,还可以制诰、拟诏。从此天子之令,尽出你手。”
  这虽是我梦寐以求的,却从不是我最重要的目标。我若亲自写诏书杀了高思谊,将如何面对太后,如何面对睿平郡王?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于锦素和苗若兰?
  最重要的是,倘若高思谊因天子气第一个被杀掉,下一个何尝不会是高旸、高曜,又或者是旁人?天子一怒,杀心骤起,血流漂橹,伏尸千里。我绝不能开端。
  我避席叩首:“微臣不敢。”
  皇帝缓缓搁笔:“你要抗旨?”
  我伏地道:“微臣不敢。请陛下容微臣分辩一二。”
  皇帝道:“说。”
  “一来昌平郡王乃陛下骨肉,疏不间亲,贱不凌贵,陛下不使诸王近臣而使内宫妇官,物有横议,臣亦不安。二来微臣才疏学浅,向不摘章句,恐文不雅驯,辞不达意。三来,昌平郡王虽不法,但拟诏诛杀太后爱子,微臣实恐被太后与诸王所怨。微臣犬马之躯,才智庸驽,不堪驱使,求陛下收回成命。”说罢伏地不起。
  皇帝霍然起身,一拂袖,碧玉狼毫滚落在地,溅了一地的墨汁。他居高临下,冷冷道:“被太后与诸王所怨?!你是怕被昌平所怨吧!”
  我一怔,始终不明其意,茫然错愕之下,不敢抬头。皇帝道:“你敢抗旨不遵,不怕朕——”说到此,他似是不忍,没有再说下去,转而道,“你既不肯写,便下去跪着吧,好好反省你的罪过。”
  我忙谢恩,小简扶我站了起来。皇帝已背过身去,远远地走开了。他的脊背上用牙白色丝线掺杂银线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游龙,清冷而狰狞。
  我起身出殿,走下长长的阶梯,转身跪下。绿萼惊慌失措地跟下来,为我披上斗篷:“姑娘怎么了?”未等我听清,已被夜风吹散。
  我仰头望着高高在上的含光殿,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似大船没入了波涛,审判亦归于沉寂。我沉溺在夜色之中,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周遭一个人也没有,山林被撼动的震怒和隐约传来的门窗呼啦的声响,被风声一卷,如鬼哭狼嚎。绿萼害怕起来,紧紧依偎在我身上。我见她穿得单薄,忙解下斗篷,一起披着。
  我宽慰道:“咱们从前守墓的时候,野外的风比这个大多了,也比这里黑。别怕。”
  绿萼大声道:“奴婢不怕。”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但见一点亮光似星子般落下,原来是小简提着风灯悄悄走了下来。小简行了一礼,跪坐在我面前。我强打起精神道:“公公怎么下来了?”
  小简道:“奴婢候陛下睡着了,才敢下来瞧瞧。”说罢将臂上搭的一副褐色斗篷塞到绿萼手中,“这是奴婢用的,大人将就用着吧。倘若明晨有人问起来,就说是小钱送来的便是了。”
  绿萼忙展开斗篷披在我身上,欣慰道:“这一件很厚。多谢简公公。”
  小简咳了一声,痛心道:“大人刚才若肯拟诏,这会儿便不用跪在这里了。大人何苦这样倔?”
  微弱的灯光下,依旧能看见小简的眼睛被风吹得通红,满脸的疲态,沟壑纵横。我肃容道:“拟诏本不是我的职责。”
  小简一急,一拍大腿颤声道:“大人真是聪明一世——”他迎着风侧过头,冷一冷方道,“大人难道不知?即使大人不写,也有旁人来写;或者大人写了,陛下也不见得就把诏书发下去;即便发下去,难保不追回。就算昌平郡王真的被杀,大人也是圣旨难违,王爷绝不会怨恨大人的——”
  被太后与诸王所怨?!你是怕被昌平所怨吧——皇帝的话和玉笔一道掷地有声,在我心中响振不绝。我似有所悟,又觉荒唐无比。我端正跽坐,缓缓道:“昌平郡王因我对锦素见死不救,早就对我生了怨恨。这怨恨多一些还是少一些,我并不在乎。”
  小简一怔,更加不解:“既然大人不在乎,为何不肯拟诏?要知道陛下一直都说大人克己尽责,见微知著,还说要让大人帮着读大臣的奏疏呢。有朝一日制诰、拟诏,也并非不可能。大人辛辛苦苦,不就是为了这一日么?如何能放过这样的大好机会?”
  也许小简所言不虚,但我深知我自己资质有限,读书数十年,只算略通大义。造文遣词,并非是我所长。所谓“德不称位,能不称官,不祥莫大焉”'124'。况且,这也从不是我最重要的目标。我拂一拂被风吹乱的鬓发,理一理思绪:“我虽不在乎昌平郡王,可还在乎别的。太后会怪罪,朝臣会非议,百姓会唾骂,还有锦素和若兰——”
  小简嘿的一声打断我:“大人谁都在意,就是不在意圣意。”
  我昂然道:“我不肯拟诏的理由是光明堂皇的,拿出去公议,我也不怕。‘从道不从君’'125',陛下也不能勉强。”
  小简叹道:“我的好大人,你怎么就不明白,这……这分明是陛下在试探大人,大人就真的看不出来?”
  我微微冷笑:“试探我?在昌平郡王之事上,我已经明明白白地劝谏过,还有什么可试探?”
  小简咳了一声,连连摇头:“大人当真是——”
  我叹道:“玉机蠢笨,请公公明示。”
  小简叹道:“大约是四五年前,奴婢也记得不甚清楚了。有一次大热天的,陛下亲自送昌平郡王出金水门,亲眼看见大人在城墙根下等着王爷,大人和王爷见了面,便又哭又笑的,最后还痴痴目送王爷出城。”
  我一呆,这才恍然大悟!那一日我在城墙下守候昌平郡王,请他照料流放西北的锦素。昌平郡王离开后,颖妃史易珠也要出城,于是攀谈了几句。施哲审问芳馨等人时还问及我和昌平郡王在外城相会的缘由,我一度怀疑是颖妃将此事泄露出去的。如今细想,回宫时在益园中所见的那一抹靛青色衣角,正与皇帝今日所着无异。只是今日所着是半旧的纱袍,少掺金丝罢了。
  还未待我回话,绿萼焦急道:“这样说,莫非陛下以为我们姑娘对王爷——这不通!施大人做掖庭令时,还问过奴婢这件事,奴婢说姑娘是托王爷去西北照料于姑娘的,就算又哭又笑,也是为了于姑娘。难道当年施大人没有将此事禀告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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