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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乃宣除给赵尔巽写了上面的一封信,同时还给袁的儿女亲家,清朝时当过两江总督的遗老周馥写了一封信。周馥在天津曾和袁共事,他的儿子周学熙又做过袁的财政总长。劳给周的信中说:
“赵次帅(赵尔巽字次珊)由京来岛,谓项城自言,今日所为,皆所以调护皇室,初无忍负先朝之意 ,曾商之世相(清室内务总管世续),欲卸仔肩,而世相言无接手之人,故不得不冒此不韪。诚如此言,则项城之心亦良苦矣。当以拙作正续两解质之次帅,问其可否代呈、项城、次帅曰可,因即请其携之入都。……伏思我公历事累朝,恩深位重,孤忠耿耿,至今梦寐不忘,于项城有父执之谊,识拔之雅;近又缔结丝萝,亲同肺腑,若出一言,重如九鼎。可否将狂瞽之言,转达聪听?倘荷采择,见诸实行,非特有造于先朝,其所以为项城者,亦不啻出诸九渊,升之九天也。”
除了给赵尔巽和周馥外,劳还有第三封信是写给又是遗老、又是国务卿的徐世昌,信上说:
“……我公既受先朝重任,又与项城至交,此策得行,两无所负。……忆己、庚之际,拳匪初萌,弟在吴桥任内,考出义和拳为白莲教支流,刊‘义和拳教门源流考’分布各处,又通筹办法,屡举上官,而直省台司,褎如充耳,以致酿成滔天之祸(是指直隶总督荣禄等没有采纳他的条陈)。时项城出任东抚,道经连镇,弟往迎送,以刊及原稿面呈,项城大为嘉纳,到东后一切照行。联军到京,东省卒得保全,其取善之宏,从善之勇,令人感佩。今夏在青岛,蒙赐手书,尚有:昔庚子之变,执事不惮苦心,标正论以拯危亡之祸之语,是项城用弟言取效,至今犹未忘也。窃谓弟今日所言,尤关重大,若荷听从,其收效之宏,较之庚子更胜万万也。”
劳的“大作”和给赵、周、徐三位遗老的信,当然都到了袁的手中。袁看后并没有表示什么态度,只淡淡地向徐世昌说了一句:“把他请到北京来充参政吧!”袁既然不取缔劳的谬论,反而要请劳为参政,这一来当然使人相信袁是同意 ,甚至鼓励复辟的,于是,鼓吹复辟为登龙术之一,便成为当时北京官场投机取巧的一条捷径,许多人都附和这个主张。
劳乃宣接到徐世昌电报,请他赴京任参政,他马上兴致勃勃地由青岛到了济南,准备转道进京,要为他倡导的复辟而大显身手。可是在济南却听说北京正闹着“检举复辟”的案子,被检举的人中,有一位是名士宋育仁,宋是附和劳的主张而请求“还政清室”。劳听到这个消息,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他不知袁的葫芦里是卖的什么药。因此,他考虑了一天,觉得宦途风险实在太大,还是返回青岛观望一个时候为妙。
北京既然有些人认为主张复辟是升官捷径,因此,复辟之说便越来越猖獗。刘廷琛有“复礼制馆书”,宋育仁有还政清室的演说,宋还联合了国史馆一些守旧派,公然上了一道呈文。还有一位也闹得很凶,是逊清翰林,邮传部参议章授。
当复辟的谬说猖獗一时,肃政史夏寿康上了一个呈文给袁,义正辞严,力辟邪说。接着,参政院参政孙毓筠也提出了“查办复辟谬论案”。他在参政院发言说:“复辟谬说是由几个遗老鼓动起来的 ,上年就有刘廷琛上书总统,提到这个问题。遗老们不懂得国家的性质,错误地认为没有皇帝就不成其为国家,本席认为,为了保全治安和保全清室,对这个谬说应当进行彻底的查究。”
袁究竟是守旧?还是革新?求官的人们想望风承旨,不免表错了情,隔靴搔痒。他们都在揣摩袁的心理,以为他赞成帝制。其实,他们却不知道,袁是想帝制自为,而非帝制人为。袁对复辟谬说并不想认真查究,因为袁自己还想称帝,所以他把复辟的罪过嫁祸于国民党,认为这也是国民党的捣乱行为。
由于全国反对复辟的空气鼎盛,袁乃不得不于11月23日下了一道严禁紊乱国体之邪说的命令。宋育仁这时是国史馆编修,列名“内务部查办”的名单上。查办本是官样文章,不料宋的运气太坏,他得罪了一个四川同乡,这位同乡不念乡土之情,竟向步军统领江朝宗检举,这样一来江不能不公事公办,因此他派了一辆马车去接宋,马车夫对宋说:“统领大人请宋翰林到衙内走一趟。”宋怀着鬼胎见到了江统领,江堆着笑脸对这位编修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请芸子(宋的别号)先生写一篇答辩书,让我好交代。”
宋应命写来:“劳乃宣著共和正续解,可采而有未恰,欲作一论驳其未能尽合而求其所以可行者。……欲援春秋托王称公之义,定名大总统独称公,则其下卿、大夫、士有所统系。援春秋共奖王室之义 ,酌易‘待以外国君主之礼”,为‘上国共主’之礼,朝会有时。”这个答辩书显示宋小有才,他的笔锋轻轻一转,就由复辟一变而为劝进,这样一来,不但无过,而且有功!
这以前,清朝遗老和复辟派都是当时最走红运的人物,由于严禁复辟谣言和宋育仁被传,因此情势为之一变,这些“苍髯老贼,皓首匹夫”人人自危,都怕蒙上复辟派之名而受连累。这与二次革命失败后,西装革履的青年都怕犯有“乱党”嫌疑一样,实在是一个尖锐的对比。
这时,袁的北洋系也搔不着袁的痒处,他们也赶忙通电反对复辟,其中反对得最厉害的,却是留着辫子的张勋,他给袁的电报中这样说:“国事非等奕棋,政体岂同儿戏!”
北京内务部对袁的意图也搞不清楚,既然命令叫严行查办,他们也就不得不查办一下。宋育仁案查办结果是:“议论荒谬,精神瞀乱,应遣回籍 ,发交地方官察看。”可是这个判决到袁手中时,袁却改为“劝回原籍休养”,派人致送程仪3000元,同时命令四川的地方官按月致送300元,作为宋的休养费。
11月30日,步军统领江朝宗派秘书奚以庄护送宋上车,宋的知友纷纷到火车站来送行,还有不少人请宋写屏联留作纪念。这样的排场才不像是“递解回籍”,简直是“衣锦荣归”。
湖北将军段芝贵接到徐相国密电,叫他对宋特别优待,因此12月3日宋乘火车到达汉口时,段派警察备有四人大轿到车站迎接,又备有专轮把他接到武昌城,同时在清乡公所特辟精室款待,然后段芝贵假口视察清乡成绩,到清乡总公所与宋见面。宋在武昌等候他的眷属,共总住了八天。他在清朝做过湖北候补道,所以在湖北的老知交很多。后来他回到四川,袁就撤销了对他“发交地方官察看”的处分。
前面提到劳乃宣曾写过信给赵尔巽。赵尔巽也是一位大遗老,民国3年袁聘赵为清史馆馆长。赵原来是不肯出来做“两朝元老”的,袁骗他说:“这是替大清朝歌功颂德的事情,不是做民国的事情。”因此赵提出一个条件,要替他的兄弟辩诬。原来他的兄弟便是清末在四川任总督的赵尔丰 ,绰号是赵屠户,辛亥革命时被革命党所杀,赵尔巽要袁替这位赵屠户昭雪。袁乃于3年3月24日发布命令说:“据黑龙江护军使朱庆澜呈:前川督赵尔丰当武昌首义时,将政权交还士绅自治,商定条件,于辛亥年十月初六退职,初七悬挂国旗,公明退让,赞成民国,乃无端因乱被戕,请予昭雪等情。查该故督洞明大局,赞成共和,有功民国,确有实证,着国务院从优议恤,并着内务部查明事实,宣付史馆,以彰劳荩。”
赵尔巽并不完全满意于这个昭雪令,但勉强出山了。他就任清史馆长后,自我解嘲说:“我是清朝官,我编清朝史,我做清朝事,我吃清朝饭。”这简直是不伦不类的态度,但他却怡然自乐,认为是义薄云天,忠贯日月,大有关云长“降汉不降曹”的气慨。赵尔巽虽然自认为对清廷很忠心了,可是另一个遗老梁鼎芬却写信骂他:“清室未亡,何以要修清史?”
提到梁鼎芬,这是个顽固得透顶的遗老。民国2年3月2日已退位的清隆裕后梓宫奉安典礼,灵车到了西陵,梁鼎芬、劳乃宣伏地痛哭,如丧考妣。这时庆亲王奕劻的儿女亲家孙宝琦则穿了一套西服在灵前行三鞠躬礼,梁鼎芬看见孙,眼珠里几乎要出火了,假装不认识他,上前问道:“先生是哪一国人?”孙说:“节庵,你开什么玩笑?”梁板起面孔呸了他一口,就大骂起来:“谁跟你开玩笑?你是什么东西,你如果是革命党,你就不该到这里来;你如果还记得做过大清朝的官,为什么不穿孝服?你带信给你那个亲家老鬼,叫他别活在世上吧,免得丢人!”一旁伏地叩头的劳乃宣跳了起来,大呼“骂得痛快!”原来奕劻这时在天津租界作寓公,清室召他来料理丧事他却置之不理,一般遗老都不耻其为人。
宋育仁被递解后,使国史馆馆长王辏г舜笫苄榫M蹶'运字壬秋,湖南湘潭人,所居名湘绮楼,所以人家又称他王湘绮。他和赵尔巽同时被袁邀请 ,袁请他任国史馆馆长。他于民国3年4月5日应袁电召,由长沙启程北上,携带他的周妈同行。路过湖北时,段芝贵设宴招待,他偕同周妈赴宴。到了北京,有人问他偌大年纪干吗还要万里迢迢跑到北京来做官?他嬉皮笑脸的说:“做官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年纪大了,只能找最容易的事情去做。”他同样用嬉皮笑脸的态度对待袁,他替总统府戏拟了一块横匾,横匾上“旁观者清”四个字,两边的对联则是“民犹是也,国犹是也,何分南北。”
“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不是东西。”而政事堂也应当有一横匾是“清风徐来”。宋育仁案发后,他闷闷不乐,于是留了一封信给“慰亭老侄总统”,然后携了周妈径返湖南。袁乃派王的得意门生杨度代理国史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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