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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怨江湖-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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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主上堂,眼睛一亮。池大老爷平生从未见过这样的绝色;心里立刻浮起一阵疑云,再细看采春时,疑云更重——他不是那些书呆子县官;采春眉梢眼角间无意流露的春色,瞒不过他那一双见多识广的眼睛。

再看她母亲,也是一脸精明,越发觉得其中必有蹊跷;因而问话也就不同,不问当时洞房花烛的突变,却问她的家境。

采春的母亲娘家姓张,夫家姓林;池大老爷问道:“林张氏,你女婿投河身死以后,家里如何度日?”

“小妇人家原有几亩薄田,勉强可以过日子。”

“当初你招赘何秀才,是为了老年有靠,是不是?”

“是!”

“如今你女婿死了,”池大老爷问道,“那又靠什么人?”

“一无倚靠,只有靠自己。”

“为啥不再招赘一个?”他大老爷说,“我看你女儿年纪也还轻;况且虽拜了堂,未曾回房,依旧是小姐的身份。”

林张氏不防池大老爷不问案情,倒关心她女儿的终身,一时竟无从回答,期期艾文地答道:“倒不曾想到。”

“你虽不曾想到,人家看你女儿这份人才,总也有来求亲的?”

这一次林张氏答得很快:“没有!”她又加了一句:“从没有。”

池大老爷不再问下去了,“你倒说,”他这才问到案情,“你女婿是不是有痰症?”

“人家都这样说。小妇人事先不知道;若是知道,也决不肯将女儿配给他了。”

“是从小许配?”

“是”

“既是从小许配,平日总有往来;就不往来,总也通通消息,岂有不知道何秀才有痰症的道理。”

“实在不知道。”

“喔!”池大老爷又问:“你女婿投了河,尸首打捞过没有?”

“怎么没有打捞?一连捞了三天,什么都没有捞着。”

没有捞着就是没有捞着,说“什么都没有捞着”倒提醒了池大老爷,“投水的人,总有鞋子、帽子,或者随身携带的荷包、毛巾之类的小东西失落,”他提高了声音问:“难道这些东西一件都没有?”

“没有。”

“这不奇怪吗?林张氏,我问你;这是什么道理,你想过没有?”

“想过啊!小妇人跟我这个女儿;怎么样想也想不透其中的道理。”

“这倒真是奇事!莫非不曾投河?”

“是投了河的。”林张氏很快接口,“小妇人女婿的朋友亲眼看到的。”

“喔,就是那个张仲义。”

“是!”

“你原来告过张仲义谋害你的女婿?”

“是的。”林张氏答道,“那是小妇人一时着急,冤枉了好人。”

问到这里,池大老爷心里有数,这件案子这样(奇qIsuu。cOm書)子问是问不出究竟来的;目前先要放松一步,才好办事,因而喊道:“书办!”

刑房书办在堂上伺候,听得呼唤,当即闪了出来,直趋公案旁边,弯下腰凑到县官左右,怕他有什么不便让堂下听见的话要问。

池大老爷却是有心要让堂下听见,提高了声音说:“何秀才一时犯了痰症,投河身死,既有见证,自然不假。不过尸首无着,不能结案。我倒问你,叫苦主与见证,具一张甘结,叙明原委,确是投河身死,与人何干,以便了结这一件悬案。你看可使得使不得?”

“大老爷明鉴,似此案情,律无明文;全凭大老爷斟酌。照书办看,这样了结最好。”

“既然这么说,你就叫苦主跟见证去办好甘结呈案。这一案就好注销了。”

刑房书办欣然答应;等池大老爷退了堂,立刻就在刑房里替苦主跟张仲义办好甘结,书过花押,盖了手印,叠案呈堂——林张氏少不得又有十来两银子相送,不在话下。

池大老爷声色不动,到晚来跟他的一个书童商量。这个书童名叫小福,极其伶俐,池大老爷视之如子,什么秘密都不瞒他;灯下一面独酌,一面谈论。

“小福,”他问,“林家那件案子,你总知道了?”

“是啊!老爷坐堂,我在后面听;都听见了,也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那个采春。”小福笑一笑,不再说下去。

“你笑什么?”

“采春不是好货。”小福答道,“一定有姘头。”

“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从她眼睛上。”小福答道:“她那双眼睛是‘花’的。”

“小鬼!”池大老爷笑着骂道,“你也懂什么眼睛花不花?我再问你;那个新郎倌为啥好端端要去投河?你看,是不是犯了痰症?”

“痰症不痰症,我不懂。不过,老爷,有一点我不明白,为啥要拿头发披散了盖在脸上?”

话刚完,只听“呛啷”一声,一只磁酒杯掉在青砖地上,碎面几片——倒不是池大老爷受了惊;而是小福的话,无意中点活了全局,霹雳一声,将池大老爷胸中的疑云,一扫而净,掌握到了案中的关键;兴奋过度,以致失手。

“小福,你问在要害上。投河的那个人,不是新郎倌;既然是假的,当然不能露相,所以要拿头发盖住脸。”池大老爷又说,“现在我懂了,那母女两个为啥先要诬赖张仲义,告他一状?实实在在是叫张仲义做个见证,新郎棺是死在水里的。”

小福将眼睛眨了几眨,很快地也想通了,“老爷,”他问,“你是说,新郎倌是死了;不过不是死在水里?”

“对!就是这么回事。”

“那末,新郎倌死在什么地方呢?”

“傻小子!我知道地方,案子不就破了吗?”

“老爷,”小福笑嘻嘻地说,“现在破案也容易。”

“你倒说!”池大老爷深深点头,“说对了我有赏。”

有这一番鼓励,小福越发起劲,“老爷,”他说,“这件案子我去破。”

这就有点得意忘形了,池大老爷沉着脸呵斥:“别张狂!你也不量量你自己。”

“老爷以为我一个人破不了?我说出来,老爷就相信了。要破这件案子,只要拿采春的姘头找出来,便知分晓。老爷赏我几天假,我明查暗访找出那个人来,不就破了案了?”

池大老爷的脸色和缓了,但也严肃了,想了好一会说:“你的话也有道理,不妨试一试。要试就在今天晚上;因为今天过堂,如果采春有姘头,当然关心,要来问个究竟。白天不方便;晚上十有八九会去。”

现成的案卷,上有苦主的住址;小福记清楚了,随即悄悄出了后门。池大老爷又将案情通前彻后想了一遍,认为小福此行,必有收获,索性不睡,在灯下坐等。

一等档到天亮,才见小福回来,神色沮丧;不用说,是空等了一夜。

“大门一夜未开,围墙很高,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不要紧,慢慢来!”池大老爷反倒安慰他,“你说,她家围墙很高,那末,房子很大罗?”

“看起来不小。”

池大老爷默默想了一会说:“你先去睡一觉,吃过午饭,我们去私访。”

吃过午饭,池大老爷与小福由后花园的便门,趁无人见时,溜了出去。先找到一家栈房落脚,然后开好购物单子,派小福上街采办;不过半个时辰,尽皆备办齐全,一双串铃、一具药箱;箱中是些常用的药物,以外科用药为主——池大老爷小时候拜一个打拳头、卖野药的为师;这次微眼私访,为了登堂入室方便,扮成一个“走方郎中”。

扎扮妥当,拿着串铃出门;小福背上药箱,在前领路。走到林家的那条巷子,小福指明地方:“这就是林家。”

池大老爷细细打量,林家的石库门、青砖围墙,屋字深沉,像是巨室;而林家只有母女两人,似乎用不着住这么大的房子。这便又是一个疑窦了。

心里这样在想,手里已经摇动串铃,口中吆喝:“善治疑难杂症;包医跌打损伤!”

走过来、走过去,只在附近几条巷子打转;等到第三次走到林家附近,只听得背后有人在喊:“郎中先生、郎中先生!”

池大老爷回头一看,是个中年妇人,正扶着门张望,便走过去问道:“是你这位大嫂叫我?”

“是的。”那妇人问道,“你先生会不会看儿科?”

“喔,”池大老爷问道:“什么病?”

“恐怕是‘鹅口’。”

“鹅口疮”是外科,池大老爷懂得治法,点点头说:“等我看一看!”

未进门之前,先望一望四周,是在林家斜对过,相隔七八家门面;心理暗暗高兴,同时也定下了主意。

走进去一看,蓬门筚窦,境况艰苦。抱出个骨瘦如柴的婴儿来,啼哭不止;小嘴张得老大,口角流涎,口内长满了雪片似的白斑,咽喉红肿,是极重的鹅口疮。

“唉!”池大老爷说,“看得太迟了。”

“原是。”那妇人流着泪说,“看不起郎中。”

“不要紧,不要紧!”池大老爷赶紧安慰她说,“我是一半行医、一半行善;贫病不计,你不必担心。”

那妇人自然称谢不止。池大老爷便动手替婴儿治病,先用块干净白绢,拭去白斑,然后吹敷薄荷、冰片。这两样清凉的药,减少了婴儿口中的灼热痛楚,啼哭居然止住了。

于是,池大老爷检点了一下药箱说:“这鹅口疮要用‘柳青散’,一共四味药,我只有三样;少一味,功效就差了。大嫂,附近有没有药店?”

“出巷口就有一家达仁堂。”

“喔,”池大老爷便抽水笔,取张包药的纸片,写了“青黛一钱”四字,拿一百铜钱,叫小福去买药;特别关照:“快去快回!”

一面说,一面使了个眼色,小福会意,“快去快回”是句反话;尽不妨慢,好让老爷从容访问。

于是池大老爷闲闲问道:“你这位大嫂贵姓?”

“我娘家姓吴,夫家姓朱。”

“朱大哥呢?”

问到这话,朱大嫂双泪交流,“死了一年多了。”她说。“就留下这个苦命的遗腹。”

“看样子朱大嫂境况艰难。”池大老爷指一指外面,“这条街上,都像是殷实人家,看在街坊邻合分上,总也有点周济吧?”

朱大嫂摇摇头:“谁来看顾我们苦命母子S ”

“对面呢?”池大老爷说,“对面林家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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