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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满长安的人都在笑话崔老夫人不知羞了,一把年纪还占着恩宠不放。”妒什么的都是小事,哪个妇人不妒?可是一把年纪,孙儿都入学几年了,还不依不饶着逼着国公在外头纳妾,简直是大唐第一人了。
温湘娘学了侄儿模样一本正经,温宝袭自然也要随同大流,深以为是:“到底要顾念身体。”
本是再正经没有的话了,却逗得温湘娘再忍不住喷笑出来。帕子捂在脸上,笑得前仰后合,涵娘也是直抹眼泪。温大郎浑身抽抽,直待与二娘去西院摆好棋盘后,才道:“二娘这法子太损了。”
宝袭讶然:“关二娘何事?”
温思贤看着面前娇妹那一脸的无辜模样,面色抽得几欲歪了过去。
当夜上元国宴,温思贤虽只是九品,却顶着国公的爵位,自得进宫赴宴。天色未黑时便已经着装起身,临行前却忽尔记起一事,命人将二娘叫过东院来。这还是宝袭第一次进阿兄的新院子。从院外看到院里,从屋外看到屋内,又将屋中服侍的新侍从上到下,里里外外看了个遍。温思贤见之,几乎哀叹捂额。
宝袭笑得乖乖的坐到榻边,好声好气的扯着阿兄的袖边娇滴滴:“阿兄今岁不带二娘出去玩了吗?”
没有特意撒娇耍蛮,只是很乖很可爱的模样,眼巴巴的望着兄长。温思贤头痛之感更甚,想扯袖边出来,可奈何宝袭竟然抓得极紧。看将过去,正见二娘灿然一笑,而后突然啮紧银牙做了个大大的鬼脸。两边侍儿看得全闷笑出来,温思贤捂额半晌,才坐直了身形。冷面肃色的把衣襟从二娘手里拽了出来。厉色准备训教,可二娘却已经泪汪汪的快哭出来了:“阿兄,二娘把功课都做完了。”
咣的一声,温思贤自捶了一下顶额。可那厢竟然听得宝袭偷笑出声?
气得咬牙,终是厉色:“今夜为兄须得进宫,无暇顾尔。二娘……”本是一鼓作气的话却又卡住了,屋中几婢看过去时,见二娘子居然双手合什,十分可怜的搓手向郎君拜拜。郎君无奈得瞪了半天,终是苦笑出来:“罢了罢了!只是要让柳江护着你。”
“多谢阿兄,阿兄最好了。”二娘子喜得跳了起来,欢快的直在郎君面前打圈圈。而郎君只能是无奈的一遍遍叹息着出府入宫去了。
天色渐渐又暗垂下去,虞国公府门前的灯楼昨夜不大惹眼,却因清河公主出府专门到此来看灯之事,变得出名。然后传风传言便一传十,十传百的传将开来。有好事者问温家门口守卫,何人所想?门卫俱封口不谈,但问得急了,塞过银钱后,才悄悄的说出来:“娘子所制。”
温湘娘?
“那此灯可有名?”一客问。
一卫捏了捏手中钱串,答:“半里红尘。”
第47章 软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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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袭没有直接说什么,只是扭头去看一边立着的另一个侍儿。面容普通,身量不美,可进屋几日却瞧着比这个‘天真’的清清聪明多了。果然一眼横去,蓉蓉左迈一步,跪到了清清身边,扯了一把清清的袖子叩头:“奴等自当看好家屋,期待娘子归来。”
西角门外,柳江已经等下。两匹良骑矫健,坐鞍却甚是普通。
翻身上马,柳江所乘之骑退了半步。宝袭看着笑了:“汝好有趣!当知吾从未曾自行过长安,哪里知道东南西北?”
“不知娘子今日欲往何处?”柳江问话中规中矩。
宝袭长吁一口气,抬眼看头,夜色星空,正月当好。如此浩瀚之地,大概才会千年不变吧?“吾想去看看昔日虞国公府,柳郎君当知在何吧?”柳江是从温州跟来的,关于二娘‘忘记’旧事也知一二。想想便点头了。
拨马开行,徐徐缓之,从巷口出来,走行后街。路上行人比昨日更多,步行者多,骑马者少,两只良骑横于人野,不需多话便有‘居高临下’之感。柳江在头带路,宝袭跟在后面。缓缓向西行去,过得坊中正道,又向北行,五六条街后便行得一座府门之前。
漆色不如新府那边鲜亮,可府前却车水马龙十分热闹。抬头看匾,褚府!
褚?
“如今是黄门侍郎褚遂良的府邸了!先故郎君去逝后,便赏给了褚大夫。”
“大夫?”
“是,当时褚侍郎还只是谏议大夫。”升官升得不算慢嘛!褚遂良?宝袭努力思量这位大唐名相的生平。李世民手下能人太多,褚遂良直到高宗的时候才开始放亮。只是与长孙无忌走得太近,站得太齐。最后挡了武则天的路,自己被贬,后代遭累。虽然后来平反了,不过又如何嗯?轻轻笑了两声,便拨转了马头。柳江忙跟上,急加了一句:“褚侍郎曾从师虞公。”
宝袭听得楞了一下,扭头看柳江。黑黢黢的脸上似有怒意,不由灿然笑了:“多谢柳郎君。”
柳江面上涩了一下,想起蔡州时温家凄冷时光,叹了一口气,提马跟上娘子去了。
褚家门口迎客者,早早的就瞧见街口来了二骑。隔着远,看不真切,可来这里能为了什么?一直等着上门,那二骑却一直不动。然后一会子竟然拨马走了?心底疑惑时,府内已经有人出来。抬头一看,笑着迎了上去:“贺兰将军。”
“娘子还想去哪里?”行至安邑坊北门外,前面便是人影如织的东市,可二娘子的马却勒住了。柳江是个直人,干脆问话。宝袭想了想,看了一眼柳江,呼吸几下,声量有些不自在:“柳郎君可知那位贺兰大人府邸?”
柳江听得几乎震住,讶然的瞪着二娘。一张桃木面具挡着,什么也看不到。可……柳江不能不怒:“娘子去那里做甚?”
“无甚,只是想看看这位大人如今得到了什么。”柳江听了,这才松了半口气。有些不情愿的在前带路,东市太热闹,若走中间不免费时,便绕了往西,行过宣阳坊后,顺着大道直往北去。大道上中央奔马,速度可快。柳江在前,宝袭于后跟着,可行了两坊居然还不曾停下。直到永兴坊西门后,才渐渐缓了下来。至得坊中,左行三道街口停下,柳江随指街中第二个高檐漆门,声音愤冷:“那便是了。左金吾将军府!”
长安城各坊,越往北越是显贵,尤其是邻近皇城几坊,权贵彼彼。贺兰家居然住在永兴坊?还可占着一街三分之一之地?宝袭看之深深的吐出了一口气:“看来,很值得。”柳江冷哼:“自然值得。”想当初贺兰氏不过东宫一卫率,十年光景,陈国公对这个女婿究竟是扶持的。尤其这一片宅院:“贺兰氏原居嘉会坊。这处是侯氏陪嫁。”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自然嘴软骨头也软。
“这就是他为何不能休妻的缘故?”大唐律罪不及出嫁女,侯氏一旦被休,无所倚伏自然会撒泼到底要回所有的嫁妆。这所府邸想必很贵很贵。柳江撇嘴:“这宅要六七八百万钱。”宝袭听后呵呵笑了出来,没再纠结什么,拨马转头便欲归去。可转头后却见十步之外,立着一骑。马上男子紫袍圆带,一张面颊净如冠玉,卧眉似墨,狭长的桃花眼角卷若花瓣,象是去岁模样。只是一张艳口不再漆红,反如素纱一般,苍白抖颤。眼睛直直的盯着马座上身量大约已经长成,单薄削瘦的少女。
好象!居然这般的肖象!
依稀曾经也有这样的一条夜道,湘娘也是在护院陪同下,出来夜玩赏灯。楚石思慕温湘娘已久,寻机缠了上去。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可这一别,却已经不是三月,而是整整的十年。
“是温家娘子吗?”
楚石夹马慢慢上来,将声音放到了最是柔和诚挚,生怕惹出对方一点点反感。竟似极其谦卑!
柳江一眼也不待看他,拍马出去三步,扭头看二娘。宝袭看看柳江,可这人的马头却正对着自己。抬头,迎上一脸的小心翼翼祈求模样?不知怎的,竟然笑了出来。嫣然回问:“是贺兰将军?”
居然回话了?
贺兰楚石甚喜,男子家的模样竟然亦可有一笑容倾的时候?宝袭讶然却又觉得好笑,只是柳江的瞪视越来越浓,只能浅浅一礼:“幸会!”拨马便欲走,贺兰楚石忙自斜了过去:“小娘子留步。”
马上小娘子果然停住,歪着头看过来,语气轻笑调侃:“吾不是温湘娘。敢问将军唤吾何事?”
贺兰楚石当即一塞,无出话语。哽了许久才道:“吾……吾有欠湘娘。”
宝袭点头:“吾知道了。”
“她、她还好吗?”语中竟然缠绵难测?听得宝袭几乎起一身鸡皮疙瘩,坏心眼忽起:“还不错。多谢将军关怀。”
贺兰楚石脸色更白,唇颤无所阻,只能紧紧抿住。柳江那边提着马乱踏,蹄铁响出一溜重响。宝袭回给了柳江一个稍安勿燥的手势后,扭头与这位情圣笑讲:“将军与姑母之事,宝袭并不大知晓。上次宝袭鲁莽了,这次既然有缘撞见,有一言,想讲予将军。不知将军可想听否?”话声温和有礼,贺兰自然点头不迭:“愿听小娘子一言。”
宝袭微笑,话声学了适才情圣语调,极尽柔和诚挚:“吾家阿兄如今呆在长安,两家往事知者甚多。若将军真觉得有欠吾姑母情份,还望今后见如不见。彼此刻守体面身份。非是吾有意刻薄刁难,实是吾实在不愿有一日看到他人调笑羞辱姑母。姑母为养育我兄妹二人,耽误花期空置青春。此中恩情,吾兄妹今生今世难以报答。只奈何防民于川,甚是艰难。维在此恳求君子,顾念往日收敛一二。此事并不防碍贺兰名声,亦与将军前途有利无碍,还望将军可听吾一言。不要再做无谓之事,徒惹两家心烦,外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