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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闪婚(7)
医生一腔不满;忿忿然走了。周欣知道医生的不满并非因她而生;但她还是羞愧难掩。那天她打电话托谷子照顾一下母亲;自己就留在了医院;从白天守到黑天;一直守到很晚很晚。晚上病人们快睡觉时;高纯忽然清醒起来;开始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高纯主动开口说话;令周欣感到非常高兴;他和她聊到许多往事;甚至聊到那些曾经令他激动的理想;那些再也不能实现的追求。那些追求在高纯干枯的唇问依然美好……美好的舞蹈;美好的爱情。
小时候;我妈说我的腿长;就让我去学跳舞。学跳舞要比学别的花钱多;可我妈还是让我去学……我学了舞蹈;就回家给我妈跳。因为我跳舞能让我妈高兴;能让我妈夸我;我就喜欢上了跳舞口我就想让我妈高兴…
周欣知道;关于跳舞的话题;于此时的高纯来说;不仅痛苦;而且残忍。但她还是对这个话题给予了积极的响应。我没看过你跳舞;但我想你肯定跳得特别特别好。你好好养;好好治;等身体好了;也好让我看看你跳舞啊;我看看你跳的到底怎么样。你最喜欢的舞蹈是哪一个?高纯仰目向天;眼中有了些湿润;眉宇间有了些表情。但周欣分不出那是向往还是忧愁;尽管高纯的回答;比过去多了些冲动。
我最喜欢的舞蹈;是一个双人舞。
〃双人舞?这双人舞是和男的跳;还是和女的?
‘……和女的。
你的舞伴是个女的?
〃是;是个女的;她是我的……是我的伴。
听说;她是你原来的女朋友?好多跳舞的;跳花样滑冰的;还有跳水的男孩女孩;都是一对儿。
高纯想了半天;双唇张了又合;终于没能吐出任何字句;但周欣看见;他摇了摇头。
她漂亮吗?
〃漂亮…
周欣想安慰高纯:好女孩很多;你那么年轻;今后一定会有好多女孩追你。而且;你现在已经找到了你的父亲;你想见你的父亲吗?
一颗清冷的眼泪;迟疑在高纯的眼角;周欣看得出来;那不是为了父亲;而是为了舞伴。高纯说起父亲的口气平和了许多;显出很乖;很懂事的模样。
第十六章闪婚(8)
我从小;就恨我的父亲;后来;就不恨了。
现在呢?
现在……我想见他。我想知道我的父亲是什么样子。我想知道;我妈曾经爱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子。周欣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了句:你会知道的;很快就会知道。几天之后;周欣带了律师;再次来到仁里胡同三号院蔡百科的家;登门拜访。
他们再次见到了蔡百科的女儿;高纯的姐姐蔡东萍。
蔡东萍再次对他们提出的要带高纯来见父亲的要求;表示了不容置疑的拒绝。
他想见我的父亲?这不可能的;我父亲现在谁都不见。
这次见面周欣没有插嘴;全由律师代言。律师亲情引路;试图以情动人:高纯毕竟是你们蔡家的骨肉;是你同一个父亲的弟弟;你应该替他着想一下;他……我不认识什么弟弟;凭什么要替他着想!你们怎么不替我想想;怎么不替我父亲想想。我父亲的身体都这样了你们还要拿他过去的那些不光彩的事来折磨他刺激他;你们还有点人性没有!
律师据理力争:话不能这么说;父子相见既是他们彼此的愿望;也是他们彼此的权利;任何人不能剥夺。上次我们见到你父亲的时候;你父亲已经表达出他很想见到我当事人的愿望;我当事人也希望见到你的父亲。你的父亲;也是他的父亲。他从出生到现在;二十二年了;还没有见过他的亲生父亲。二十二年了;你父亲也没有见过他的这个儿子。父子相亲;是人的本性。现在他们父子近在咫尺;如果人为阻隔;对这两个当事人来说;那很残忍。
蔡东萍不再多言;不再争辩;在律师话未说完的时候她便站起身来;冲她家的那个年轻门房大声喝道:小张;送客!便径自走出了客厅。
无奈;周欣和律师只得再次去了人民法院。法院的法官当着他们的面;给蔡东萍的律师打了电话。法官向蔡东萍的律师强调了蔡百科和高纯各自的合法权利;并且特别提醒:如果蔡东萍没有合法理由就这样拒绝高纯与父亲相见;显然剥夺了高纯的合法权利;也剥夺了她父亲的合法权利。如果高纯一方诉诸法院;法院将会派人去蔡家当面征求蔡百科的意见。如果蔡百科本人同意见他的儿子;那么蔡东萍也不可能再加阻挠。事情要做到这一步;就不好看了。你作为蔡东萍的律师;我们希望你正面做做她的说服工作。
蔡东萍的律师在电话中大概做了些解释;法官重复了已述的观点;催他尽快答复。打完这个电话之后;法官又安抚了周欣和高纯的律师;告诉他们蔡东萍的律师已经表示一定向蔡东萍转达法院的意见;说服她以亲情为重;以法律为重。你们就再等几天吧;等几天再说。
第十六章闪婚(9)
在等待蔡东萍回话的几天里;周欣和方圆又去李师傅家;和李师傅商量看护高纯的安排。根据医生的说法;这两天开始给高纯用了一种名叫纳巴西林的药剂;看来比较对症;高纯的病势有了明显好转;烧也退了;说明体内炎症已经得到控制。医生说估计持续用药一到两个月;病情就会基本逆转;到那时高纯就可以出院了;可以找个地方慢慢养着去。这个情况让大家都很高兴;商量好:在高纯出院之前;李师傅和方圆负责白天;一个上午一个下午;周欣负责晚上;轮流去医院陪护高纯。李师傅和方圆对周欣的安排没有异议;只问周欣一个人盯一晚上行吗?从晚上六七点一直到早上八点;你白天还有画坊的事;还要照顾你母亲;天天这么盯;扛得住吗?周欣说扛得住;没事。陪周欣来的谷子这时上前:算我一份吧;我帮周欣一起盯晚上。周欣感激地看了谷子一眼;算谈定。
看护高纯的分工从当天开始生效;周欣和谷子从李师傅家直接奔了医院。他们赶到病房时看到护士正给高纯输液;周欣便问:怎么到现在还输液呀;平时不是白天输吗?护士说:这是加的;他又发烧了。周欣问怎么又发烧了?护士说药一停可不烧就又起来了。周欣吃了一惊:药停了!哪个药停了?
周欣扭头去找医生;医生是夜班的;对白班的情况不了解;查了一下记录;又打了个电话;才对周欣做了说明:啊;昨天病人退烧是因为用了纳巴西林;这种药是德国原装进口的;比较贵;所以今天停用了。
为什么停用?周欣问:刘大夫昨天还说要给他用一到两个月呢。夜班医生说:我问刘大夫了;她说因为今天接到了财务部通知;这个病人账上的钱已经没有了;所以这个药就暂时停用了。周欣恳求:你们先给他用上吧;高纯的父亲很有钱;他父亲会把钱送来的。你们先给他用上吧;行吗?夜班医生说:不交钱我们从药房拿不出药来;你明天还是找刘大夫说吧;啊。第二天周欣没去找刘大夫;她拉上律师一起;又去了人民法院。法官看来也被这事弄烦了;至少感到自己的权威被蔡东萍及其律师一再藐视;于是拿起电话冲蔡东萍的律师一通光火:你跟你的当事人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她;她要再这样处理问题;到时候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就这样吧。法官不等对方反应;愤愤然挂了电话;对等在一边的周欣及刘律师说道:你们别管她同意不同意;你们后天就带蔡百科的儿子去见蔡百科;我跟你们一起去!只要见到蔡百科本人;什么住院费医药费的事;你们都可以谈。儿子是他生的;他就得管!
第十六章闪婚(10)
周欣当然高兴;两人都觉得总算出了一口闷气。
从法院出来;周欣马上去了商场;为高纯即将到来的父子相见买衣服买鞋。然后;她又去医院找熟悉的护士长;好话说尽地借出了一辆轮椅。那轮椅已经很久没用了;很脏;但零件还算齐全。周欣找抹布好好把它擦了一遍;擦到一半她接了个电话;是律师打来的;声音兴奋;告诉周欣法官来电话了;说蔡东萍已经同意后天让高纯去见他父亲了。律师说后天上午九点他先去;就在仁里胡同三号院蔡百科家;他在那儿等周欣带高纯过去。周欣也很高兴;说:好!
后天;距后天还有两天的时间。两天的时间对陷于病床的高纯来说;似乎不算什么;而对周欣来说;反而有些漫长。蔡东萍仍然没往医院送钱;那个救命的纳巴西林仍然没再给高纯用上;高纯的体温也因此时起时伏;总不正常。可周欣看得出来;高纯的精神状态比前些天清爽了许多;她能看出他在期待与父亲相见。周欣和李师傅交接班时也就此聊过;李师傅也说高纯白天一整天都没睡觉;躺在床上就那么睁着眼睛;肯定想事情呢;想他爸呢。周欣说:是啊;如果明天能见到他爸;他爸肯定会帮他的。人老了;自己又有病;怎么会不疼儿子。李师傅也说:其实高纯想见见他爸;倒不一定是为了拿钱治病。他妈不在了;除了他爸;他在这个世界上;算是举目无亲了。像我这种有老婆有闺女的人;一看着高纯就觉得这孩子可怜。周欣说那是。
见面的日子终于到了。早上七点;李师傅就赶过来了;帮周欣给高纯洗脸漱口;吃饭吃药;穿衣系鞋。早上八点;谷子也来了;帮周欣将高纯抱上轮椅;推出医院;又从轮椅抱到出租车上。从医院到蔡百科家大约四十分钟路程;他们八点十分从医院门口出发;在上班的交通高峰尚未结束之时;便已驶过横跨于北海与中南海之间的金整玉蝶桥。他们从故宫的西北角左拐;很快望见了巍峨的鼓楼。鼓楼大街车流如虹;这时周欣的手机响了;是刘律师来的电话;刘律师是在蔡百科家门外打过来的。律师告诉周欣;今天恐怕是见不了啦。
周欣说不清是惊愕还是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