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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然自若地往下讲道: “是的,他叫卡尼兹,莱奥波尔特·卡尼兹,这点我无法更改。直到很
久以后,才根据某位部长的申请,把姓名改成这么响亮的匈牙利姓氏,并且 缀以贵族的标记①。您大概根本没有想到,一个人长期住在这里,只要势力大, 门路广,就能蜕皮新生,把姓名变成匈牙利文,有时甚至还能让自己当上贵 族。细想一想——您这么个年轻人又怎么能知道这种事呢,再说岁月悠悠, 这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这个无名小卒,这个目光犀利、机灵 狡猾的犹太少年在农民进酒店痛饮的时候,给他们照看马匹或者车辆,要不 就给市场上的女商贩把篮子提回家去,换得几枚土豆。
“所以说,开克斯法尔伐,或者不如说卡尼兹的父亲绝不是一位显贵,
而是一个穷困潦倒、鬓发卷曲的犹太人,在这座小城的城关地区靠近乡间公 路租了一家烧酒店。代木工和马车夫每天早晚都要在这酒店里歇歇脚,喝上 一杯或者几杯七十度的烧酒,以便在进入喀尔巴阡山之前或者从喀尔巴阡山 回来之后暖暖身子,挡挡寒气。有时候这种流体的烈火把他们烧得火气太旺, 他们就把椅子、杯子全都砸烂。在一次这样的喧闹之中,卡尼兹的父亲挨了 致命的一击。有几个喝得烂醉的农民从市场上来,开始斗殴。酒店主人想保 住店里这点可怜的家当,试图把这帮打架的人劝开。有个彪形大汉,是个马 车夫,猛地一拳把他撂在角落里。他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直打哼哼。从这天 起,他就咯血不止,一年之后,他死在医院里。身后没有留下一文钱。母亲 是个勇敢的女人,她给人当洗衣妇、收生婆,勉强养活了自己和岁数很小的 孩子们。同时她还捎带做点小买卖,这时候莱奥波尔特就跟在她身后帮她背 包裹,另外,莱奥波尔特只要有可能,还去挣三五个铜板。他给商人跑腿, 挨村送信。在他这年龄,别的孩子还在兴高采烈地玩玻璃球,而他已经知道 各式各样的东西卖什么价钱,这些东西在哪儿买卖,怎么买卖,怎么样才能 使自己对别人有用,不可缺少。除此之外,他还能找到时间学点东西。犹太 拉比教他念书、写字,他领会得很快,十三岁上就已经在一个律师那儿充当 文书,临时帮忙,为小商小贩起草呈文,填写税单,挣上几个铜板。为了节 省灯油——每用一滴煤油对于贫寒人家都是浪费——他就一夜一夜地坐在巡
① 莱默尔的意思是傻小子。
① 即加上“封”字。
路工人住的小屋的信号灯旁——村里没有自己的火车站一细心阅读被别人扔 掉的破报纸。早在当时,村里的老太爷就都点头晃脑,胡须直晃,表示赞赏, 并且预言,这小子准会有出息。
“他后来是怎么起家的,怎么离开这座斯洛伐克的村庄到维也纳去的, 我就不得而知了。可是等他二十岁上在这一带露面的时候,已经是一家颇有 声望的保险公司的代理人了。他办事不知疲倦,所以在这项公开活动之外, 他还兼办成百件小业务。这样,他就变成了在加利西亚被叫做‘买办’的那 号人,经营各种买卖,介绍各种业务,到处为买卖双方牵线搭桥。
“起先人们只是容忍他。不久就开始注意到他,甚至已经缺他不可。因 为他无所不知,无所不精。这里有个寡妇想给女儿找门亲事,他就立刻摇身 一变,成为婚姻介绍人,那里有人想移居美国,希望得到有关的消息和证件, 莱奥波尔特就给他打听消息,办理证件。另外他还出售旧衣服、钟表和古玩, 帮人给田产、货物、马匹估价并且实行交换,若是有个军官要人担保,他就 帮他办到。就这样,一年年过去,他的知识和他的影响范围也就随之扩大。 “一个人这样不辞辛劳、坚韧不拔,是会挣大钱的。然而真正的财产总 只能通过收支、盈亏之间的特殊关系才能得到。而这又成了我们的朋友卡尼 兹飞黄腾达过程中的另一秘密。在这些年里,他除了资助过一大批亲戚并且 供他弟弟上大学之外,几乎没花过什么钱。他为他自己购置的仅有的重要东 西乃是一身黑外衣和那副您也非常熟悉的镀金的金丝边眼镜。戴上这副眼 镜,他在农民那里,就为自己赢得了念书人的威望。可是他景况富裕之后许 久,还是小心谨慎地一直以小小代理人的面貌出现。因为‘代理人’是个奇 妙不过的字,简直是件肥大的大氅,什么东西都可以藏在这件大氅下面。开 克斯法尔伐在这大氅下面首先隐藏了这一事实,那就是他自己早已不是介绍 人,而已经是金融家和企业主了。他认为发财致富本身要比在人前摆阔来得 重要得多,也正确得多(他好像读过叔本华那凡段明智的补遗:关于人的真
实的情况以及冒充的样子)。
“一个人既勤奋、又聪明,同时还节俭成性,迟早会挣得一笔家产,我 觉得对此无须作特别的哲学上的探讨。另外也不值得赞赏。我们当大夫的终 归知道得最清楚,在生死关头,一个人的银行存折是帮不了他多少忙的。在 我们的卡尼兹身上,从一开头就确实使我佩服的乃是他那简直可说是魔鬼似 的意志:他在增长财富的同时,也定要扩大知识。乘坐火车时的漫漫长夜, 在汽车里,旅馆里,在徒步赶路的空闲时间,他都用来念书学习。他钻研了 所有的法典,从贸易法到工商法,为了充当他自己的律师。他像一个职业的 古董商一样注意伦敦和巴黎拍卖的行情,并且像一个银行家一样熟谙各种投 资或者交易,因此他的事业也就自然而然逐渐扩大规模。他从农民那里跑到 佃户那里,又从佃户那里跑到贵族大地主那里。不久,他就给人介绍买卖全 年收获的庄稼和整片森林的林木,向几家工厂提供原料,建立银行财团,末 了甚至某些军需物资也归他供应。于是在政府各部的接待室里便越来越经常 的可以看见这件黑外套和这副金丝边眼镜。这时候他也许已经拥有二十五 万,说不定五十万克朗的财产。可是本地人还一直把他当作一个微不足道的 代理人。在胡同里遇见‘这个’卡尼兹打招呼,还是极其怠慢地回个礼,直 到有一天,他突然福星高照,从莱默尔·卡尼兹猛地一下摇身一变,成了封·开 克斯法尔伐先生。”
十六
康多尔顿了顿。“就这样!到现在为止我说给您听的,只是第二手材料。 下面这段故事却是他亲口告诉我的。那天夜里他妻子做了手术以后,我和他 一起在疗养院的一个房间里,从晚上十点一直等到天亮。就在这天夜里他把 这个故事说给我听。从现在开始,我可以为每一句话担保,因为在这种瞬间, 说话的人是不会撒谎的。”
康多尔慢条斯理地、深思熟虑地喝了一小口酒,然后点燃一支新的雪茄。 我想,这已经是这天晚上他抽的第四支雪茄了,他这样一刻不停地抽烟,引 起了我的注意。我开始理解,他作为大夫,装出来的那种特别迟钝缓慢和蔼 可亲的样子,说起话来慢条斯理,表面看来,随随便便,其实是种特别的技 巧,以便争取时间,比较平心静气地考虑问题(或者从旁观察)。他那肥厚 的、简直有点懒洋洋的嘴唇在雪茄烟上吸了三四口,带着一种近乎梦幻的神 情目送袅袅上升的青烟。然后他的身子猛然振作一下。
“莱奥波尔特或者莱默尔·卡尼兹如何变成开克斯法尔伐庄园的主人和 老爷的,这个故事是在从布达佩斯到维也纳的一次客车里拉开的序幕。我们 的朋友尽管那年已经四十二岁,头发也已经开始斑白,可是大部分时间还一 直是在旅途上度过的——生性悭吝的人连时间也是节省的,至于他毫无例外 地总是乘坐三等车厢,这点无需我再强调了。因为他长年累月仆仆风尘,早 已为夜间旅行给自己安排了一套技术。首先他在硬邦邦的木头座位上铺开一 条苏格兰花格子呢的旅行毯子,这是他有一次在拍卖行里当便宜货买来的。 然后他就把他那不可缺少的黑外套仔仔细细地挂在衣钩上,免得弄皱,把金 丝边眼镜放进眼镜盒,从麻布的旅行袋里(他从来舍不得用皮箱)取出一件 粗绒布的旧睡衣,最后紧接着把帽子低低地扣在脸上,免得灯光射进眼睛。 这样,他就蜷缩在车厢的角落里,早已习惯于就是坐着也能打瞌睡。小莱默 尔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夜里没有床、不舒服也照样睡觉。
“可是这一回我们的朋友却没有睡着,因为在这节车厢里还坐着另外三
个人,正在讲生意经。只要有人谈生意,卡尼兹就不能充耳不闻。他的求知 欲和他的黄金欲并没有因为年岁的增长而有所减弱,两者就像老虎钳上的两 个钳夹,给一个铁螺丝钉牢牢地连在一起。
“其实,他本来已经快睡着了,可是有一个字把他猛然吓醒,他就像战
马听见号角,一下惊醒,这个字是个数目字:‘你们想想看,这小子真走运, 因为一件少有的蠢事,他一下子就白挣了六万克朗。’
“什么六万?谁挣了六万?——卡尼兹顿时睡意全消,就像有桶冰水当 头一浇,把他的睡意都从眼睛里赶跑了。不消说他很注意,不让这三个旅伴 觉察到他在偷听。相反,他把额上的便帽再往下拉一拉,以便帽檐把他的眼 睛完全盖住,好让其他的人以为他睡着了;与此同时,他诡计多端,小心地 利用列车的每一次震动,渐渐往前挪动,以便一字不漏地听人说话,尽管车 轨之声隆隆。
“那个年轻人讲得慷慨激昂,吹出了那阵愤怒的号角声,多亏这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