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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兵营前面的这座小花园完全淹没在黑暗之中。在骚动不宁的叶丛下
面,空气凝聚得滞重郁闷,有时嘶的一声,一阵短促的疾风像蛇也似的从树 叶中间钻出来,这被疾风激起的声响接着又返回一片更加使人毛骨惊然的寂 静之中。我越走越快。我差一点就走到兵营的门口了。这时树背后有个人影 一闪,从树荫里走了出来。我愣了一下,但是并没有停注脚步咳一声,这大 概只是个妓女,这帮妓女通常都是守在这儿暗处等士兵的。可是使我生气的 是,我感到身后有个陌生人的脚步轻手轻脚地跟随我紧赶慢赶。这个死不要 脸的婊子这样无耻地缠着我,我打算臭骂她一顿,便扭过头去。正好在这一 刹那打了个闪电,把四周照得通亮。我在亮光中看见一个脚步蹒跚的老人气 喘吁吁地跟在我背后,使我大吃一惊的是,他没戴帽子,露出光秃秃的脑袋, 金丝边的眼镜一闪一闪地发光——原来是开克斯法尔伐!
起初,我在惊愕之余,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开克斯法尔优跑到我们兵营
的花园里来了——这是不可能的事啊。我在三小时之前才跟康多尔一起在他 家和他分手,他当时已经疲惫不堪。是我眼花,产生了错觉,还是这老人神 经错乱了?他是发着高烧,翻身起床,现在穿着单薄的衣衫,没穿大衣,也 没戴帽子,在这里到处梦游?可是,这就是他,不会是别人。我即使在成千 上万的人群当中单凭他瑟瑟缩缩地走过来时那种缩着脖子、弯腰曲背、心惊 胆战的样子,也能把他认出来。
“我的天,封·开克斯法尔优先生,”我不胜惊讶他说道,“您怎么跑 这儿来了?您不是已经上床睡觉了吗?”
“没睡??或者说??我睡不着??我还想??” “可是现在快回家去吧!您没看见,暴风雨随时可能到来。您的车不在
这里吗?” “就在对面??它停在兵营左边等我。”
“太好了!那么赶快吧!要是开快点,还能及时把您送到家里。走吧, 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他还在迟疑,我就干脆抓住他的胳臂想把他拖走。
可是他用力挣脱身子。 “就走,就走??我这就走,少尉先生??可是请您先告诉我:他说了
些什么?” “谁?”我的问题,我的惊讶都是真挚的。在我们头上,狂风怒号,越
来越猛,树木叫唤不己,低头弯腰,似乎想把自己连根拔起,暴雨随时可能 瓢泼似地落下。我不消说只想一件事,只想最自然不过的一件事,那就是如 何。把这个显然神智昏乱的老人弄回家去,他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暴风雨已 经逼近。可是他几乎愤怒地结结巴巴他说道:
“康多尔大夫呀??您不是送他了吗???” 现在我才明白,这次在黑暗中相遇,不消说,并非偶然的邂逅。这个焦
躁不安的人,等在这儿军营门口,只是为了赶快获得确切的消息。他就在这 大门口守候我,我从这里经过,必然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在极度心烦意乱的 情况下,在这儿踱来踱去达两三十小时之久,瑟瑟缩缩地躲在这寒伧的小城 花园的树荫里,平时夜里只有当使女的和她们的情人在这儿幽会。他大概估 计我只陪了康多尔一小段路,送他上火车站以后就马上回到兵营里来了;而 我却毫不知情,让他在这儿等了又等,等了两三个钟头,我自己在这段时间 里和康多尔正好坐在酒店里。这个生病的老人就像从前等他的债户一样执拗 地等着,耐心地,不屈不挠地等着。他的这种狂热的顽固劲里有些东西使我 恼人,同时也使我感动。
“情况再好不过了,”我安慰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有充分的信
心。明天下午我把更多的情况告诉您,我一定非常仔细地把每句话都向您报 告。可是现在咱们赶快去上车吧,您没看见,咱们可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是的,我就去。”他挣扎着,不让我扶他走。我催他走了十几二十步。
然后我感到吊在我胳臂上的分量越来越重。
“呆一会儿,”他嗫嚅着说道,“让我在椅子上呆一会儿。我??我走 不动了。”
果然如此,老人像个醉汉似地晃来晃去。我不得不使出全身的力气,在
黑暗之中,把他一直拖到椅子旁边,耳旁隆隆的雷声已经越来越近。他跌坐 在椅子上,沉重地呼吸着。显然,这等可把他给等坏了,这毫不奇怪:这个 心脏有病的老人踱来踱去足足有三十小时,他直着两条疲惫的腿,站在他的 位置上东张西望,惶惶不安,足足有三十小时。现在他运气好,逮着了我, 他才意识到刚才过分用劲。他精疲力竭,靠在这穷苦人坐的椅子上,就像给 打倒在地。每天中午工人们坐在这椅子上吃他们的干粮,下午养老院的老人 和怀孕的妇人坐在这里。夜里,妓女在这儿招徕士兵,而这个老人,全城最 大的财主在这儿等了又等,等了又等。我知道,他在等些什么。我立刻预感 到,我是没法把这顽固的老头从这条椅子上弄走的(倘若我的一个伙伴撞见 我这样和他呆在一起,亲热得出奇,将是多么叫人恼火的情景!),除非我 能使他内心振作起来。我首先得把他安慰一番。于是同情心又从我心里涌起。 那股该诅咒的热浪又一次在我内心翻腾起来,这股热浪每次都使我无力抗 拒,毫无主意。我俯下身子,向他凑近一些,开始给他打气。
我们身边狂风怒号,喧嚣不已。可是老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对他来 说,既无天空,也无乌云和暴雨,在这世界上只有他女儿一个人和女儿的康 复。面对这个因为激动和忧虑而浑身发抖的老人,我怎么忍心只是干巴巴地 把真实情况——康多尔对这事还并不觉得满有把握——说给他听就完了呢?
老人是需要有样东西能让他牢牢抓住,就像先前他要跌倒的时候,他抓住我 扶他的那只胳臂一样。所以我把费了午劲从康多尔嘴里掏出来的那点使人安 慰的材料急急忙忙地拼凑起来:我告诉他,康多尔已经听到了一种新的治疗 方法,这是维埃诺教授在法国试验过的方法,取得了很大的成功。我立刻就 感到我身边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窸窸窣窣乱动。他刚才还软绵绵地靠在椅子上 的身体这时向我身边凑了过来,好像他想靠在我身上取暖似的。其实我现在 应该适可而止,不要许愿许得太多,可是我的同情心使我走得更远,超过了 我可以负责的程度。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鼓励他:是的,这种治疗方法会取 得不同寻常的成功,不出三个月就可以得到出乎意料的疗效,并且说不定—
—不!甚至可以说,这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这种方法在艾迪特身上不会失败。 渐渐地,我自己心里也对这种言过其实的报道产生了兴趣,因为这种安慰的 效果实在妙不可言。每次,他贪婪地问我:“您真的相信吗?”或者“他的 确说了这话吗?”而我由于内心焦急、一时软弱,总是热烈地句句肯定。这 时,他身体倚在我身上的压力仿佛轻了一些。我感觉到,我这番话一说,他 的自信心迅速增长,在这一小时,我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体会到,一切 积极行善之举,部含有一些使人陶醉的乐趣。
当时,我在那把穷人坐的椅子上到底都跟开克斯法尔伐许了什么愿,作 了什么承诺,我现在已经不知道了,而且永远也不会知道。因为,正像我说 的话使他贪婪地听起来无比陶醉,同样,他无比幸福地侧耳细听也激起我的 兴趣,使我向他许的愿越来越多。我们两个都不注意在我们身边闪着蓝光的 闪电,不注意越来越紧的隆隆雷声。我们两个紧紧地靠在一起,一个说,一 个听,一个听,一个说。我以最诚实可信的口气一次又一次地向他保证:“是 的,她的病会治好的,她不久就会恢复健康,肯定会恢复健康!”只是为了 一次又一次地听他嗫嚅着说:“啊,是吗,谢天谢地,”感受极度欢快之际 的那种心神皆醉而又令入陶醉的强烈兴奋。谁知道我们在这种状况中又坐了 多少时间,蓦然间,那决定性的最后一道狂风吹来。这道狂风每次总是刮在 奔腾而至的暴风雨之前,仿佛是为风暴荡平道路。树木一下子被吹得纷纷弯 腰低头,枝桠折裂,劈啪作响,栗子吹落,像阵阵弹雨打在我们头上,身上, 旋风卷起灰尘,宛如一股其大无比的浓云把我们裹在里面。
“回家,您必须回家。”我使劲把他扶起,他也不作任何反抗。我的这
番安慰给了他力量,使他振作起来。他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他跟我一起,脚步凌乱,急急忙忙地赶到那停着等他的汽车旁边。司机帮他 坐进车里。这时我才感到一块石头落地。我知道他已安全上车。我已经安慰 过他。现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