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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瘫痪的姑娘的脸大喊大叫:‘看在天 主的份上,你别对自己说你也可以钟情恋爱!’这可真是个绝妙的主意,的 确是个亲切待人的想法!去对这残废的姑娘嚷道:‘表现自己的感情,期待 别人的感情,如果这样做,就是狂妄已极的非分之想——你这种人只许安分 守己,因为你是个残废!快呆到一旁去!放弃一切,舍弃一切!你应该放弃 你自己!’——您显然希望我对这可怜的姑娘说这么一番话。不过请您也非 常慈悲地设想一下这番话会造成何等美妙的效果!”
“不过,恰好是您必须??” “为什么偏偏是我?您不是明确地把一切责任都承担下来了吗?为什么
现在偏偏又推到我头上来了呢?” “我总不能自己向她承认??”
“也没要您这样做!您也根本不能这样做啊!先把她弄得鬼迷心窍,然 后又突然一下子要求她恢复理性!??这不明明是捣乱吗!不消说,您丝毫 不准漏一点口风,露出一点神气,让这可怜的孩子预感到,她对您的爱慕只 使您感到难堪——倘若让她感到了这点,那简直就等于拿一把斧子猛劈她的 脑袋!”
“不过??”——我的嗓子一时说不出话来——“最后总得有个人向她 讲清楚??”
“讲清楚什么?劳驾,请您把话说得明确些好不好!” “我的意思是??这??这完全是没有希望的,完全是荒谬绝伦的??
免得她??如果我??” 我顿住了。康多尔也一声不吭。他显然在等着。然后他突如其来地往门
口迈了两大步,一下子打开电灯开关。刺眼的电灯光迫使我不由自主地闭上 了眼睛。逼人而又无情的三道白色的人焰导入灯泡,霎时间房间照得如同白 昼。
“好!”康多尔口气激烈地说道,“好,少尉先生!我看出来,不能让 您大舒服。在黑暗里,一个人太容易把自己掩盖起来,而碰到有些事情,最 好还是互相正视,把对方看个一清二楚。所以现在别再东拉西扯,胡说一气, 少尉先生——这里有点事情不大对头。我不相信您到这里来只是为了把这封 信给我看。这后面还有什么文章。我感到,您还有什么明确的打算。您老老 实实地把实话说出来,否则我就要谢客了。”
他的眼镜锋利地向我一闪,我真害怕这闪闪反光的镜片,便垂下了我的 目光。
“您沉默不语,可并不怎么动人啊,少尉先生。这并不说明您心里无愧。 不过,这到底是个什么把戏,我已经预感出八九不离十。请不要拐弯抹角, 您莫非归终真打算因为这封信??或者因为另外哪件事就突然结束了您那所 谓的友谊吗?”
他等待着。我并不抬起眼睛看他。他的声音带着一个考官的那种逼人回
答问题的口气。 “您知道吗,如果您现在,特别是在您那超群出众的同情心把那姑娘弄
得晕头转向之后,突然溜之大吉,结果会怎样吗?”
我沉默不语。 “好,那我就不揣冒昧,把我个人对这种行为的判断告诉您吧——这样
溜走实在是可怜的怯懦行径??哎,您别马上就这么军人气十足地跳起来好
不好!让我们把军官的身分和荣誉的概念搁到一边,别扯进来。归根结底这 不仅关系到这种愚蠢的事情,还关系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很有价值的活人啊! 而且还是一个我对他负责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我可既无兴趣也无情绪跟 您彬彬有礼地说话。反正,为了让您不至于自欺欺人,以为像这样拔腿跑掉 良心上不会有什么负担,我现在十分明确地告诉您:您在这样一个紧要关头 溜之大吉,实在——请您现在别充耳不闻!——是对一个无辜的少女犯下一 桩卑鄙的罪行,我怕,甚至还不仅如此——这简直是谋杀!”
这个矮矮胖胖的男子,双手握着拳头活像一个拳击家,向我直逼过来。 也许平时他穿着这身粗绒布的家常便服,趿拉着这双拖鞋会显得可笑。可是 在他对我大叫的时候,在他真诚的义愤之中的确表现出一些动人的东西:
“谋杀!谋杀!谋杀!是的,您自己也知道这点!或许,您认为,这个 容易激动、心性高傲的姑娘会经受得起这样的打击!她生平第一次向一个男 子敞开了自己的心扉,而这位绅士给她的回答却是惊恐万状地仓皇逃跑,就 像见了鬼似的,我请您稍微使用一下您的想象力!您是没有念过这封信还是 您心里没长眼睛?连一个正常的、健康的女人都忍受不了这样的轻蔑!连正 常的、健康的女人也会被这样一个打击搅得心里七上八下,几年不得内心平 静。这个姑娘不是全靠您向她胡诌出来的荒谬绝伦的痊愈的希望支撑着的 吗?您认为,她一旦被搅得惊慌失措、被人抛弃,她能经受得住这样的打击
吗?即使不毁在这一意外打击之下,她自己也会把自己毁掉!是的,她会自 己毁掉自己的——绝望的人是受不了这样一种屈辱的。我坚信,这样一种粗 暴行为她一定忍受不了,而您,少尉先生,您知道得和我一样清楚。正因为 这一切您全都知道,您的私自潜逃就不仅是软弱和懦怯,而是卑劣、预谋的 谋杀了!”
我情不自禁地又往后退了几步。在他说出“谋杀”这两个字的那一刹那, 我像闪电似的在幻党中看到了一切,塔楼露台上的栏杆,她正用两只手死命 地抓住栏杆!我不得不抓住她,并且在最后一刻用力把她拉回来!我知道, 康多尔并没有言过其实,她正好会这样做的,她会从那里纵身跳下去的—— 我看见塔楼底下铺着的方石板就在眼前,这一瞬间我什么都看见了,仿佛这 一切都是刚刚发生,仿佛这一切已经发生,我的耳朵嗡嗡直响,就仿佛是我 自己从那五六层楼高的塔上飞快地跌了下去。
可是康多尔还在步步进逼。“怎么样?您快否认吧!您倒是表现出您这 军人职业理应具有的一点勇气来吧!”
“不过大夫先生??叫我现在做什么好呢??我总不能勉强我自己 啊??总不能勉强我自己说些我自己不愿意说的话啊!我怎么能这样做,仿 佛我同意她的荒唐的痴心妄想似的??”我控制不住,发作起来:“不行, 我受不了这个,这个我没法忍受!??我不能这样做,我不愿这样做,我不 干!”
想必我嚷嚷的声音很大,因为我感到康多尔的手指像铁钳似的捏着我的
胳臂。
“小声点,我的老天爷!”他迅速地一步跳到电灯开关那里,又把灯关 上。只有写字台上罩着黄色灯罩的台灯散发出一圈微弱的灯光。
“真要命!——跟您说话真得像跟病人说话似的。坐下一您先给我安安
静静地坐下来。在这把椅子上,更加严重的问题都曾经谈通过。” 他把椅子挪近我的身边。 “好,现在一点不要激动,请您心平气和地说,慢慢地说一件一件地说!
首先:您在那儿直哼哼:‘这个我没法忍受!’不过这话对我还不够清楚。
我得知道:您没法忍受的究竟是什么?这个姑娘对您热烈地倾心相爱,在这 件事情上到底是什么使您如此惊恐万状?”
我摆出架势,准备回答,可是康多尔又急忙插嘴说道:
“不要鲁莽从事!尤其不要不好意思!一个人冷不丁的碰到人家这样激 情满怀地向他承认爱上了他,一上来准会吓一大跳,这点其实我还是可以理 解的。只有傻瓜才会觉得在女人那里取得了这样一个所谓的‘胜利’便兴高 采烈,只有笨蛋才会被这种事情弄得得意洋洋。一个真正的人,当他感到一 个女人迷恋上他,而他自己又无法回报她的感情,他与其说是高兴,毋宁说 是惊愕。所有这一切我都理解。不过既然您如此非同寻常地慌乱,慌乱得如 此异乎寻常,我倒不得不问一下:在您这事情上面,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东 西,我的意思是,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在起作用??”
“什么情况?” “喏??艾迪特??只不过把这种事情用语言来表达,实在困难??我
的意思是??说到底??她的??她身体上的缺陷是不是引起了您的某种反 感,一种生理上的厌恶?”
“不??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激烈地抗议。不正是因为她孤立无援、
无力抵抗,才如此不可抗拒地吸引了我吗?如果有些时候我感到对她产生一 种感情,这种感情和恋人的柔情那样神秘的近似,那纯粹是因为她的痛苦、 孤独和残废使我内心深受震动的缘故。“不!从来就不是这么回事,”我用 一种近乎发怒的确信的口气重复了一遍。“您怎么会想出这样一种事情来!” “那就更好了。这多少使我放心了一点。嗯,作为医生,我往往有机会 在那些表面看来最最正常的男子身上观察到这类心理上的障碍。当然——这 些男子我是永远也不能理解的,他们只要发现女子身上稍微有一点点不正常 的地方,立刻产生强烈的反感。不过正好有不可胜数的男人,一旦发现,在 构成肉体,构成一个人的几百万、几十亿细胞里面,哪怕就有那么一丁点色 素是变形的,立刻,任何爱情结合的可能性就被排除在外。这种抗拒可惜总 是不可克服的,各种本能都是如此。可是这条在您身上不适用,把您吓退的, 并不是姑娘瘫痪这一事实,因此我就加倍的快活了。那么,我当然就只能这
样假定了??我可以直言不讳吗?” “当然。”
“这么说,您害怕的并不是事实本身,而是后果??我的意思是,您根 本不因为这个可怜的孩子爱上了您而惊恐不安,而是您心里害怕别人知道您 对她钟情并为此笑话您??这么说,根据我的意见,您那极度的心慌意乱其 实不是别的,只是一种恐惧——请您原谅——惟恐在别人面前,在您的伙伴 们面前显得可笑。”
我觉得康多尔仿佛用一枚尖针直刺进我的心窝。因为他说的情况,我无
意识地早已有所感觉,只是不敢去想它而已。从第一天起,我就担心,我和 这个瘸腿姑娘的奇怪关系可能会受到伙伴们的嘲笑,那种维也纳式的“冷嘲 热讽”,虽然善意,可是会伤人。我知道得太清楚了,他们只要“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