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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节喉咙哽了哽,又听大小孩道:“就让我明白,为什么?”
顾节踟蹰:“……我的错。”
“为什么?”大小孩不曾在他面前这么坚持。
淳于眼底,是可见的,浓厚的哀戚之色。羽毛般的浅浅刘海微微地颤着,飘得顾节心里漫天飞雪。大小孩身上所有东西都被收走,连同手指上那个,他爱极了每天摸摸摸的戒指。收走了,剩下一圈偏白的痕迹。
到底是谁看着刺痛些。
终究顾节道:“有人让你顶罪,用一百万来换。”
大小孩全身冰凉,半晌说:“哦。”
顾节急了:“我翻过案例的,你的情况,就几年刑期。我不怕,我会等你。谁知,谁知这样,完全不合法理!”
仿佛那人的气愤与焦急被隔在另一个空间,淳于耳里全是煞白的死寂,什么也听不见。哪怕是那个,他从来不会忽略的声音。
顾节还在说:“不怕不怕,我一定会让你出来。”
淳于已经缩了壳,还不够,更是五官埋到地底。
探访时间过,淳于被铐着手往回走。
顾节喊:“小孩。”
大小孩停了脚步,空洞地不知回望哪一处。他道:“我该知道的。你向来是那么爱财。”
他不知道的,只是原来,他也比不过那财。
那还有一声“小孩”,被噎在胸口,没了资格去叫。
顾节初次见到,那个大小孩,有非常难过的表情,非常非常。
***
法院门口声势浩大的记者群,把顾节围住。
他是打了稿的,早算好该怎么说,说什么能把名利双收。顾节对着黑黝黝的摄像机镜头,飘过眼的,是小孩羽毛般轻飘飘浅浅的额发。
顾节钻走了,实在不像他敛财敛利的作风。
闯一个红灯三百元。顾节急燎燎的,一路故意作对的十几个红灯,他一个不落地数着秒数等待,若是不看他慌急的手指乱敲方向盘。
风风火火冲进事务所,顾律师办公室里纸张文件翻飞,书册仰天俯地合不拢,赶猫捉鼠般砰砰框框。不明所以的同事们面面相觑。
应该有的,相同案例,不同审判结果。
大不了,就是向上法院再起诉。
他要财,也要人。
镇定冷静的顾律师,手颤得那不稳书。
大小孩,属于他的小孩,隔着玻璃那一眼,一直在他心尖上刺啊刺啊,荒芜得连血都滴不下来。
顾节喊助理:“把十年的刑事案例记录,全搬进来。”
助理一愣,一摞一摞地拖进顾律师办公室。
顾节把人赶了出去,舔舔指尖,飞快地一目十行。窸窸窣窣的翻页声,让他沉进律例的沼泽。沼泽中心是他打心里爱的小孩,就要淹没了头断了呼吸,他却只能在边缘徘徊。
他不想管是不是他把人推进去了。
他要管的,是怎么把人拉出来。
滴水未进,废寝忘食,风度端庄的顾律师,就坐在地上,两侧的书摞得差不多高,摇摇欲坠。灯管苍白的光打在他脸上,有不安的汗滴滑落。
他错的,他改。他欠的,他补。
不是所有正义都能胜邪。不是所有错误都能改正。
你欠了的,留了疤,便大概,补不齐整了。
顾节第一次在事务所熬一夜,家里没有大小孩在等他了。红色的朝阳刚升起,斜照进室内,把玻璃全染上了红色。
就是这一片血红,覆盖了黑暗,黑暗无处可逃,就钻进了顾节灵魂里。
可是顾节灵魂里也是红色。
手机响,他差点都不敢接。
手机说:“顾律师,你的委托人,自杀了。”
漫天漫地,哪里不是红的?你以为你可以躲在黑暗里,其实红色比黑色更浓郁厚重。
顾节说:“小孩。”
可是小孩不会再喊他,节哥哥。
顾节说:“蠢驴。”
可是小孩不会再佯气,我其实很聪明。
顾节说:“淳于。”
可是小孩不会为了他的第一次落泪而惊讶。
顾节冲进汽车,汽车冲进马路。
还不到第一个十字路口,还不知道他会不会闯红灯,一辆拖泥车憋着气朝他撞了过去。
顾律师打了个弯,车擦着护栏停了下来,避开了大车。
顾节脸还没擦干,糊着泪惊吓,下了车查看,直接就打了电话给保险。
电话里说:“喂?”
顾节回:“嗯。”
然后就挂了电话。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大车尾处,不知被风吹还是被轧过卷起,他曾见过的那个黑色物件,又翻飞了一下,落在车尾。
就那一个翻卷,把顾节翻得着了魔。
他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小孩在召唤他,他就走了过去。
那只是黑黑的,像黑色垃圾袋一样的存在。
顾节却患了魔。
把手伸了过去,想掀开,看看是什么。
好像小孩躲在里面,打开就会看见,他甜甜地叫自己,节哥哥。
可是,手指只是轻触到——
顾节就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
☆、B…1
那是一片无穷无尽的漆黑,顾节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被罩入了黑袋中。
哪里传出来的声音,像极从地下渗出,带着空灵的回音。
那声音道:“顾节。”
顾节问:“谁?”
黑暗里缓缓渗出个影子,也是黑漆漆的,顾节却知道,自己被看住了。
那影子道:“你可后悔。”
顾节就想起了那个大小孩。他还没来得及去见小孩一眼,小孩走的时候该有多害怕。其实那小孩,胆子很小。疼的时候就哭,被他哄两句了,也还哭。
想着想着,顾节哽咽道:“悔。”
那影子说:“顾节,阳岁二十八。淳于,阳岁十九。同年同日死,你负淳于一命。”
顾节道:“是。”是他负了他。
那影子问:“你可知你因何而害了两人?”
顾节顿了顿,道:“贪欲。”
他向来能贪不厌,若非那一百万,他断断不会伪供不会弃辩,不会,误了那个小孩儿,不会,心缺了一角。
那影子又道:“还有自知,尚且还能让你们续缘。”影子伸出一只手,点中顾节额头,说:“你贪婪成性,错了两人的命轨,淳于冤魂遍寻不得。现将你本性中贪欲剔除,让你寻回淳于。”
影子挥挥手:“你去吧。”
顾节左右望:“我如何出去?”
影子慢慢缩了回去,溶在黑暗里,只道:“不是你。你已被剔除。”
影子消失,顾节看着眼前的黑暗渐渐明亮,如玻璃幕一般,大小孩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眼前。
顾节道:“小孩。”
大小孩缩在角落里,怯生生地猫着腰。
顾节喊:“小孩!”
大小孩依旧低着头。
黑幕里又有声音:“他听不见你的。”
顾节静了下来,紧紧地看着小孩,好似几万光年不曾再见。
隐隐约约,他记得小孩的这幅样子,他曾见过。
蚀骨寒心的暗层,像有谁,坐在那无影的幕后,不息地顽笑。
“痛呀痛呀,去了贪欲,又能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A…2…1
没人知道淳于从哪来,家处何处亲在何方。
淳于圆碌碌地睁大眼看着男人,眼里写满渴望。
顾节道:“你被家里扔下了?”
淳于想一想,摇头。
顾节又道:“你无处可去?”
淳于又想一想,点头。
顾节无奈地看着小孩,缩在他家门口过道的角落里,可怜巴巴的,想让他忽略都不得。
顾节道:“跟我走吗?”
淳于这回不用想了,咧开不甚整齐的八颗牙齿,笑得眯了眼睛,像猫。
没有由来的,顾节就把他带进屋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顾节让小孩进浴室,自己去厨房捣鼓点面条。转身就看见小孩儿脱光光,蹲在厨房门口亮晶晶盯他锅里。
看来是饿慌了。还好是三伏天,脱光了也着不了凉。
顾节笑笑,不在乎小孩身上脏兮兮,拿过浴巾给他披上。从锅里挑了熟的蘑菇西红柿,学着小孩蹲下来,把碗和筷子给他。
小孩看看顾节,又嗅嗅香气。口水沽沽的,就是不伸手。
顾节问:“不会用筷子?”
小孩盯着碗点头。
顾节伸手摸摸他结成块的发尾,吹凉了蘑菇,递到他嘴边去。
小孩嗷呜地就吞下去了。
顾节失笑道:“嚼一嚼。不然会噎到的。”
小孩又闪着睫毛,呼着嘴,张得大大的等着顾节再喂。
顾节就再喂了一口,再喂了一口,小孩听话地叽叽咕咕地嚼着。两人蹲在厨房门口把碗里扒干净了。
顾节道:“先洗澡,待会再吃,好不好?”
小孩啄米地点头。
小孩轻得没有实感,顾节把人放浴缸里泡着,揉了洗发露抹了一头的泡泡。
小孩新奇地看着盯着镜子,眼珠子在顾节和自己身上来回地转。然后伸手去摸头顶,覆住了顾节的大手。
顾节把他的小手糊了泡沫,用他的小手去糊他自己的脸蛋儿,两撇白胡子,像极圣诞老爷的孙子。
小孩可高兴了,大着胆子去糊顾节的脸,咯咯咯地笑。
顾节也笑,一瓢水就泼了上去,把小孩呛得流了鼻涕。
顾节恶作剧地把人拎起来,双手在他身上涂啊涂啊,弄得全身都是泡泡。
涂到下面小孩儿耷拉着的地方时,小孩儿忽然知道害羞了,掩住那儿,蹭蹭后了两步,憋红了脸不知所措。
小孩儿这时候真的只是个小孩儿。
顾节也不知道他多大,看起来顶多十五六岁的样子。是该知道害羞了。
顾节哈哈大笑,把小孩笑得闷进了水里,剩下几缕毛飘在水面,泡泡全部浮着,掩住了水下的春光。
顾节才不客气,开了出水阀,把脏兮兮的水咻咻地打着转,流干净。
小孩儿又没得躲,被顾节捉住了脚丫子,细细地给他刷干净。
顾节道:“脏小孩儿,你是流浪了多久了呢。看我一缸水,都成泥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