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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局人来人往,江韶年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抱着一袋子大洋,他形影孤单的站在走道里,有人见他碍事,便挥手驱赶:“你干什么的,有事就先去前面登记,没事赶紧走。”
江韶年说明自己的来意之后,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道:“你跟我来。”
江韶年被带到一间办公室里,里面坐着一个穿着警服叼着烟的男人,那人称他马队长,他也先是打量了江韶年一番,尔后把烟熄掉,走到江韶年面前伸手弹了弹江韶年手里的纸袋:“阮家给了你不少吧。”
江韶年似乎明白了男人的意思,他捏紧了拳头。
马队长忽然拍了拍江韶年的肩膀,故作亲近的说道:“小伙子,不瞒你说,卢京城一天到晚尽是这点儿破事,不是这个富家少爷把人给打死了,就是哪家工厂里死了工人,你这还好,纯属意外撞死的,要真进了什么黑厂,活活给折磨死,那得遭多大的罪。我每天都在处理这些事情,他妈的烦死了,我也挺同情你们这些家属,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有权有势的在上面压着呢,我混一口饭吃也不容易。我劝你哪小伙子,你就是闹也没个结果的,不如拿了钱息事宁人。”
江韶年转过头去与男人对视,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凶狠,警察局与富山工厂串通一气一丘之貉,姑母躺在停尸间里就这样给了一笔钱被草草打发,阮家为了一己之私放走凶手,而警察又畏惧权贵对此事漠视不理。
马队长被江韶年盯到全身发毛,想要再劝个几句,可又转念一想,这小子八成就是油盐不进食古不化的主儿,不跟他多费口舌了,传到阮家那里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于是喊了几个人把江韶年推搡出了警察局:“别他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的话够明白了,想清楚了就给我滚!敢再踏进来一步老子叫人打折你的腿!”
江韶年抢过其中一人手中的警棍,就要冲破人群朝男人头上打去,可他势单力薄,马队长被他打了个趔趄之后,身后的警察一拥而上把他按倒在地,一顿殴打,纸袋被踩在脚上,银元滚了一地。
江韶矽在房里踱来踱去,丁秀儿不耐烦的看了他一眼,随即炫耀自己的新帽子:“你别走来走去了,你哥又不是三岁小孩儿,出去一趟还能回不来啊。你快看看我戴这帽子好看么,还有大蝴蝶结呢,哎,我告诉你你可以不要跟我妈说啊,这是王少爷送给我的,他才见过我两次,就送我礼物。”
江韶矽伸着脖子看了看门外的天色,很是焦急:“天都黑了,别说我哥,就是姑母,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丁秀儿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对这顶帽子十分满意,她对于江韶矽的担心显得心不在焉:“是哦,我妈也不在家的…哎呀,肯定会回来的,哎,江韶矽,你回头看看我的帽子,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再买身洋装来配一配,你不知道宋静雅买的那套洋装有多漂亮,我也想要买一套呢,我妈要是给钱就好了…”
话还没说完,大门一下子被撞开,跌跌撞撞的一个黑影就从外面进来了,江韶矽一下子扑了上去:“哥!”
丁秀儿一扭头看到鼻青脸肿的江韶年吓了一大跳,也不照镜子了,惊惊吓吓的问道:“江韶年?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又跟人打架啦?”
江韶年推开江韶矽,指着房门命令道:“韶矽,你给我回房待着去,不要出来。”
江韶矽还想要张嘴说话,江韶年大吼一声:“听见没有!滚!”
尔后江韶年攥住丁秀儿的手腕就往另一个房间拽:“你给我过来。”
江韶矽委屈的在房中待到半夜,他在心里把哥哥骂了几十遍,心想自己担心这么久,结果回来就被这样对待,还拉了表姐的手…正在忿忿不平时,门被推开了。
江韶矽从床上跳起来,他虽然对哥哥心有怨言,可看到江韶年的瞬间,他的怨气顿时无影无踪,可怜兮兮的试探着去拉江韶年的手:“哥…”
在碰触江韶年手指的那一刹那,江韶矽被对方狠狠的搂紧了怀里,江韶矽感受到江韶年胸口剧烈的起伏,这样的江韶年,愤然而悲伤。江韶矽反手抱住了哥哥,轻轻抚着对方的背,似乎想要平复江韶年的情绪。
江韶年说:“什么都不要问,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搬出去。”
这一夜,江韶矽十分的听话,乖顺的缩在江韶年的怀里,他不敢问,可隐约意识到,生活开始不一样了。
而江韶年躺在床上,身上的伤痛让他无法入眠,他轻轻拥着弟弟,耳边还回响着丁秀儿的声音。
“我妈去当女工还不是因为你们,家里多了两张嘴,就得多两碗饭,我妈能养得起你们么!你现在来跟我谈我妈的死,你让我怎么承受得了!”
“我妈死了,我都不知道我以后该怎么办,我要怎么活下去都是个问题,你让我去哪里弄钱请律师打官司!”
“那些钱可是我妈用命换来的!”
“我要跟有钱人家讲道理打官司,我要去告他们?江韶年,你想过我的处境么,我以后在学校怎么做人!她们一定会把我当一个笑话来看!”
“江韶年!你给我记住,那是我妈!跟你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你的妈妈!我请你放过我们一家好不好!我妈已经死了,你就让她清净的走吧!我不求你为我做什么,也不求你为我们家讨什么公道,我就想过好我现在的生活!有些人明明就是惹不起,你为什么非要去招惹他们!”
十七岁的江韶年,第一次对这个世界感到无力,十三岁失去双亲,又在四年后失去了待他视如己出的姑母,而他只能在旁边眼睁睁的看着这些死亡的发生。江韶年下意识的搂紧了江韶矽,艰涩的自语:“你不要离开我。”
第二天一早,江韶年收拾了属于他们的所有物品,两件衣服。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把姑母买给他的新衣塞进了包裹里。
带着江韶矽走出门时,看到丁秀儿坐在客厅,显然是在等他们。
江韶矽瞧见丁秀儿红肿如桃的眼睛,十分关切的唤了一声:“表姐…”
丁秀儿咬着下唇,很是隐忍,她拿出二十块银元,一张嘴就要带着哭腔:“韶年,韶矽,我也是没有办法…我给不了你们什么…这钱你们带着,要是在外面过不下去…”
要是在外面过不下去,还回来吧。这句话丁秀儿终是没有说出口,她蹲□来失声痛哭,银元哗啦啦掉了一地。
江韶矽想要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想要伸手去捡钱,却被默不作声的江韶年拖走了。
一路上兄弟两个都没有说话,江韶年面无表情的带着弟弟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直到快要接近医院的时候停了下来,他手指医院的方向:“韶矽,对着那里鞠上一躬。”
江韶矽望着人群来往的街道,很是纳闷:“我为什么要对着那些人鞠躬。”
江韶年淡淡的看向远方:“跟过去告个别吧。”
说完他拉着江韶矽的手,兄弟两个站在街道的另一侧,深深的弯下了腰。
江韶年并不打算把姑母的死告知江韶矽,他无法让弟弟承受再次失去亲人的痛苦,他攥紧了江韶矽的手,就好像攥紧了最后一丝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银姐姐(就是ginji~同学)对本文的支持
她为偶提供了很多资料,非常感谢
同时也感谢来看文的亲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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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杜 靖 棠 (一)】 。。。
十五年来江韶矽第一次无家可归,他跟在哥哥的身后四处辗转,没有钱没有住处,随便找了个废弃的胡同与野狗为伍,他眼见着哥哥与小痞子打架争抢地盘,用木棍砖块互殴,涂满一地血红。
江韶年隔三岔五就要带着伤出去找吃的,为了弟弟的安全,他养了一条混迹在胡同里的野狗,起名叫做“癞皮”。在每个江韶年外出的时日里,江韶矽和癞皮偎在死胡同忐忑不安的等待。这样颠沛流离的日子,江韶矽痛恨至极,却又无能为力,他几次想要回五月巷,都被江韶年断然拒绝。
这一天江韶年外出,江韶矽和癞皮躲在角落里一如往常的等,后来江韶矽浑身发痒,他很久没有洗澡了,看看天色还早,便带着癞皮去附近桥下的小河里泡一泡。
他已变成了一个野孩子,以往的那些羞耻感荡然无存,脱了衣服就下河,癞皮站在河沿吐着舌头盯着他看。行人们也不甚在意,匆匆而过,江韶矽浮仰在河水里望着白色的天,怀念吃饱饭的滋味。
上了岸他黑乎乎的皮肤已经变得白生生了,又成了以往那个俊秀少年,穿上脏兮兮的衣服领着癞皮往回走。一路上各种各样的店面吸引着他,尤其是饭馆里飘散而出的香味,引诱得他垂涎三尺。
癞皮似乎也对那香味抵抗不了,停在原地打转不愿离去,江韶矽不耐烦的踢了癞皮一脚:“走吧走吧,我都吃不了,你就别想了。”
这时,身后有一个浑浊的声音响起;“韶矽?”
江韶矽闻声回头,看到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他不禁倒退一步:“姑父…”
话刚出口,江韶矽自己捂住了嘴巴,他对姑父的印象是淡漠的,只知在姑母家这个男人向来被禁止提起,他只得客客气气的改了口:“丁先生。”
丁永长年不回家,在外混迹,但偶然回了次家,还是知道家里来了两个侄子的,只是那次回家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