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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很多学生。
陈越在警局接到陈万金的电话,说李望青的讲话“要不得”,要求警察去抓人。陈越本来放着不管,后来乔曼波的电话直接跟到局长的办公室,要他们“意思意思”把学生赶走就行。
他和同事就一起往演讲的地方去了。
那里现在被建成人民广场,还立有那位李望青教员的大理石雕像,原来只是一块空地,旧的民房被拆掉,剩下一片废墟,三三两两残留着几株生命力够强的树木。他们这群警察就靠在树干上抽烟,看着李望青给他的学生们演讲。
雕塑师把李望青雕得瘦削刚劲,一如斗士,但是他们望着他,觉得好普通,和一般的教员一样穿白衬衣和黑色料子裤,头发剪得很短,清清爽爽的,比较不同的是他鼻梁很高,拱起来一节。他不是本地人,有口音,在讲“要公义和法治,不要暴力”时,那个“和”发成“活”字音。
他不挥手,也不攒拳头,但是讲本埠的历史,世界的潮流,讲变革,讲选举,一句句地居然叫人翻起一身鸡皮疙瘩,好像是痛快淋漓洗了个热水澡,又好像突然在眼前打开了一扇窗,外面耀眼的日光一起泻下来。台下面学生的眼睛星星一样,亮莹莹的。
等他讲完,他们就一起从树荫下走过去,舞着警棍把学生赶走,算做完成任务。而李望青弯着腰从临时搬来的课桌上跳下来,跟他们一一握手,说谢谢你们,倒叫他们十分不好意思。
都觉得这个李望青好不一般,但也没有想到他真的会去参加竞选。
他摸了逆鳞以后,双龙会更嫌警察不得力,后来干脆派自己的兄弟去打人,还造成了流血事件,受伤的大多是学生,影响变得很不好,还损害了陈万金的形象,因为都知道他的底细。
那时候他和曼波绝少见面了,但是他有时会去曼波的住处看承先。曼波又搬了家,也和陈万金一样,住在海滨别墅,又白又新的洋楼,花园里专门有园丁打理。也不过是十年而已,和住在码头“志发旅馆”的时期,是境况迥异了。
他通常是从后门走,穿过夹竹桃的花枝,承先的保姆是个年轻女孩,给他打开厨房的铁门放他进去。他只在厨房坐坐,玩具和点心交给女孩,承先就在抱着他的腿,桌子的腿,凳子的腿,欢喜得不得了地穿来穿去。
女孩子解释说:“宝宝最开心您来,他都好少能见爸爸,先生太忙了。”
他点点头,他几乎每月都来一两次,也从来没有碰见过曼波。不见面倒好,见面才是尴尬。尖锐的恨意已经没有了,好像蚌壳里含着一颗沙,渐渐化做了珍珠。外面是圆润好看的,硬的包裹在里面了。
有一次从厨房里出来,走在小路上,突然飘过一朵流云,日影一黯一明,他心中一动,回过头去,二楼拢着白纱窗帘的窗前人影一躲,他便疑心那是曼波。但是也只逮到那一次,也不知道那是他的幻觉,还是曼波躲他躲得更小心了。
李望青在学校门前的公车站被枪杀那天是周五,照例寄宿学校放学的日子,门口车多人多,惨祸就发生了。学校不属于他们分局的辖区,所以他没有出警,但是事情是知道的。心里又凉又怒,不明白曼波怎么会指使人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那天也是他去看承先的日子,本来不想去的,但是礼物都买好了放在抽屉里,犹豫再三还是去了。
承先高高兴兴地玩他送的小汽车,嘴里还模仿着嘟嘟嘟的声音,那个女孩子在旁边煮茶,茶水沸起来,壶盖叮当当敲着壶口,女孩子打着拍子哼一首曲调悠长的民歌:宝贝,你爸爸正在过着动荡的生活,他参加游击队打击敌人啊我的宝贝。你妈妈和你一起等待着他的消息。
窗外是个热辣的晴天,太阳堪堪地照在门口,不能进来一分,既已近黄昏,热度就变得懒懒闲闲的,没那样毒了。棕榈树的叶子沙沙地摇动,绿荫明昧不定地晃过她面孔,歌词里有一种藏起来的焦虑。
察觉到他的目光,女孩子笑着说:“我是印尼人,家乡的民歌。”
他突然惆怅起来,好像什么东西要飘走了,没有了。本是日落时分的闲闲的哀愁,却莫名沉重了起来,他诧异,这情绪来得太重了,不该落在心里的。
还不知道苏怀舜就在此时死去了。
☆、第十九章
陈越回家以后接到从医院里来的电话,方才知道苏怀舜出警的时候,为了保护一名学生而中弹,没到医院就已经不行了。
陈越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什么感觉都不够形容此时的心境。他的生命中只走进过有限的几个人,本以为苏怀舜会是留得最久的一个,他是最明丽健气的人,想象不出变得冰冷僵硬的样子。于是好像只是他做了个梦,梦醒来一切成空。
人死不复生,没有了,找不回了,再不会有了,不能不悲痛,痛得整个人要蜷起来,但是痛是从心里来的,蜷起来也没有用。
他忘不掉的除夕夜里的吻,本是打算严严实实地藏在记忆中的,因为过分了,此时不想藏了,每一点记忆都是宝贵的,要留下来在余生里细细回忆的。而一次又不能回味太多了,舍不得,好像回忆也是一次性的,用过即要弃了。他只挑出来那天苏怀舜坐在一边,默默注视他的那一段。那时到底是醉了,竟不能明白那一幕有多么寂寞和忧伤。陈越突然明白了苏怀舜当时的无奈和灰心,他现在不也是一样吗,但是也晚了,总是晚一步,处处都晚一步。
苏怀舜的灵堂设在任职的分局,他放下电话便开摩托车赶过去帮忙。深夜里路灯青白的灯光一节一节退到脑后去,风从耳边掠过,奈何桥,望乡台,苏怀舜现正在走的阴间的路大概也是这样了,又冷又清,极寂寥的。热泪便沿着两颊流下来。
到了警局,苏怀舜的人停在冰柜里,摸上脸颊,冰冰凉凉,原来竟是软的,一时力气全消,像在摸一缕幽魂。十年间送走了四人,没有哪一次让他这样乏力过。
第二天苏家父母和爱柳都赶到了,有双龙会施压,不能够按照牺牲警员的规格送葬,这一天就要送到殡仪馆去。
苏家父母已经哭了一路,得知不能运回渔村,要火葬,又仆到儿子身上嚎啕大哭,只有爱柳装烟答谢,签字缴费,面面俱到。
一切料理完毕,把老人送到旅馆里休息,爱柳送他出来。她是从A市连夜赶回来的,脸上带着倦容,泪痕未消,挂在腮边银色的两条。忍了一天泪,眼眶都肿起来,而比以前更瘦了些。
陈越问她:“在那边怎么样,辛不辛苦?”
她答道:“在一家公司,比糖厂是要累得多,但是累起来反而生活比较开心。”
“一直没能够当面对你说声抱歉,是,我知道抱歉也不能解恨,但还是不能不说。”
爱柳摇一摇头:“我当然是很生气,很恨,现在连哥哥也不在了。”她看也不看陈越,硬朗地道:“我们一家都吃了双龙会的亏,乔曼波欺人太甚了。”
他无言以对。他早知道曼波的坏,但是几十年来都通行坏的,不知不觉了,所以也就不显得他格外坏,他糊涂惯了,对方亮出利爪来才看清楚,又仍是谦忍着,不忍翻脸,他为这样的自己自卑和自责。
分手的时候,他祝她幸福,话讲出来就生分了,好像没有同过夫妻。
爱柳把额发往耳后一挽,答道,谢谢。
走出去很远,爱柳还站在那里,穿的一条白裙子,风一吹,便像花苞一样鼓起来,然后啪一声瘪下去,看他回头了,便挥一挥手臂。晚霞在她身后落下去。
因为枪杀事件,陈万金的形象一落千丈,没能够选进省政府,而此后不久国内就开始□的运动。
在好多年以后,才有传言说,陈万金之所以没有当选,是因为当年黄得望来拉票的时候,陈竟不给面子,没有为其接风,就此得罪了黄。所以黄得望被任命副总统后,一上台就借着李望清案先拿陈万金和双龙会开刀。
行动统一在七月半,这天是盂兰盆节,要烧包祭先人,帮会首脑都会到场,可以一网打尽。上面唯恐打草惊蛇,行动的命令在七月初才秘密下达,警局组成了特别行动组,那时离苏怀舜的死不到一年。
陈越和乔曼波相熟的事很多人知道,忌惮着他们的关系,一开始他并没有被选入行动组里。但是局里风声鹤唳的气氛,他是有所感觉的。
直到一次组里开会,为避耳目,特意差他去出外勤,结果天气太热,他有些中暑,提前回了局里,这才撞破。
他看到过庄爷一朝楼倒,没想过同样的事情会这么快落在曼波身上。他们曾经并肩作战过,躲在渔船里的那数个月里,他也从未想过善恶,只有一腔天真的侠义而已。但是情势都和昔日不同了,他和曼波,一黑一白,泾渭分明了,中间悬着万丈深渊的。
至少局长是这样劝诫他。
他坐在局长的办公室里,局长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水。百叶窗帘放下来,外面摇曳的树影纷纷落进来,在他面上割出明与暗的一道道。心中一片茫然,不能明白事情是怎样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冥冥之中都有注定似的,每走一步都往今天的局面靠近一点,飞蛾扑火似的,但是当时不觉得,只看到光,温暖耀目,不知是火。
局长是个温温的中年人,一脸愁苦地看着他,阿越啊,你千万要配合局里的工作呀,要是事情办不成,弟兄们的饭碗都要端掉的,将来退休金都领不到啦。他都嗯嗯呀呀答应下来。
那时候警察系统都很落伍,作风也相当松散,本来是想把他先拘留在警局,等事情过去以后再放出来。但是收押同事又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到了晚上九点还是让他回家。
摩托车停在警局里,他漫漫走在马路上,周围的环境都和十年前很不一样,城市不知道扩大了多少,街道都铺上了沥青,空气里没有红尘翻飞后清新许多,最初的国产沥青,在太阳落到北回归线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