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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城的脸红了又白了,魏寅还是第一次这么直接地表达对他的不满。可能因为想到要走了,说出来也是为他好。
汪城带了赌气的意思说:“你是大城市来的,怎么知道我们家的情况?你和以前那些人都一样,还不是一样都会走!你根本不会真的关心我们!”
魏寅没想到得了他这么一通抢白,这会儿也没空和他计较,于是不再理他出了教室向楼下走去。
珞格把桌子上魏寅忘掉的作业本送下去。
汪城抓了书包也冲出教室,他觉得自己早就不应该再呆在这个学校了。
一直觉得这个魏老师不怎么喜欢自己,可自己又偏偏那么想得到他的关注。操场上有只篮球,他扔了书包自己玩起来。
二年级的学生比六年级要多一些,一共23个,珞格的大妹也在这个班。
魏寅进来上课钟还没有敲。
窗台上不知道谁放了一个玻璃瓶,养了几条溪沟里摸来的小鱼苗,阳光透过玻璃清水让里面漂浮的那缕水草鲜绿诱人。
没想到这抹过于纯粹的颜色最终定格为魏寅头脑中唯一区别于黑暗最明媚的记忆。
下一秒,地板突然摇晃起来,就像走在悬索吊桥上有人拼命在摇晃木板。变形的窗户框框挤碎了镶嵌的玻璃四处乱飞。
魏寅在一瞬间的呆滞与茫然中被珞格尖叫的声音惊醒,他冲向他的学生。
世界的崩溃有如上帝创造它时候一样容易,不过是他午睡后心情烦躁地打了个喷嚏而已。
翻云覆雨。
措手不及。
塌陷和坠落。
学生们年纪都太小,要不然可以和魏寅一样从断裂的走廊上跳下去;现在他只能把他们紧紧地护在翼下。
无奈他护了这个必定护不了那个;操场和教室竟遥远得分隔生死。
五
(五)
曾经认定,只要努力,人可以很强大。
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荒谬了!生命的幼烛就这样一根根被吹灭,恐惧和悲哀的人只有紧紧相拥试图找到比自己坚强的依靠。
何择从来没有觉得废墟中尖叫慌乱的声音会是如此动听,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发出这痛苦的喊叫。“小寅,你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活着!”
何择其实已经搭上了去平武的中巴,意识到地震的时候,司机疯了一样带大家在滚落的石雨中拼命往前开。
这是个明智的决定,因为只要过了前面的高村桥就算地震摧毁了道路,大家也可以一步步走出去。
一下桥司机就大大地喘了一口气,见前面的路上堆满了山上滚落的岩石,地面还在摇晃,小心地把速度降了下来。乘客一片嘘声。
有个男人在喊停车,司机不想理他,吼道:“你是不是脑壳里进水了?停在这儿更危险,晓得这破马路好久堵了就惨了!”
后面的高村桥传来一阵恐怖的冰裂声,司机猛踩刹车,众人从车窗回头张望,大家知道马上就会见证这座大桥的倒塌。
何择向大桥奔去,背包的重量限制了他的速度;身后司机在大叫:“你干啥子!快点回来!你这个疯娃子!”
跃过桥面三分之一处那道迅速增大的裂缝,何择觉得自己成了《夺宝奇兵》里的哈里森。福特。
不敢回头看已断开的桥面,只能一个劲往前跑。
有断落的桥体落入水,巨大的声响在群山中回荡。
身体随着剩下桥面快要坠落的方向倾斜,何择几乎是抓着桥栏在往上攀爬,稍一松懈就会被倒入涪江。
很快桥面弯曲的程度达到了韧性极限再次在何择前面断裂,眼看要随着断掉的部分一起坠落,何择唯有在那瞬间放开原本抓着栏杆的手,转而抓住了断面里裸露出的一根钢筋,得以悬在半空。
身后有人在惊叹,看他上演真实的特技。
只有何择自己知道,他的手渐渐有抓不住的感觉,背包越来越沉重,再不舍弃,他就上不去了。
前面一方山体滑落,铺天盖地的尘土在空中腾起,那是魏寅的方向;何择一急之下伸手抓住了更高一点的钢筋,往上移动着身体。
当两条腿都翻上残存的断桥,他才发觉钢筋上尖锐锋利的混凝土附渣已经深陷到两个掌心,鲜血淋淋,钻心刺痛。皮开肉绽的还有两个小腿,攀爬中厚厚的牛仔裤早已成了真正的乞丐装。
何择爬起来,舍不得用矿泉水清理手上的伤,用湿纸巾胡乱擦了一下,开始往来时的方向狂奔。
不断有老乡往外走,他却和人家反方向。
和每一个遇见的人打听青溪乡的情况,却没有人可以回答。走了一会,有人告诉他前面的路被塌方截断了,过不去,还是往外走吧。何择说:“我有亲人在那边,我一定要过去。”
岩石泥土夹着树木残枝,渐渐看不到路。到处是倒塌的房屋、电线杆,随处可见开裂的地面,像极旱时的河床泥表,露出狰狞的纹路。
又走了一段,周围有种摄人的安静。
虽然知道不能耽搁,但是看到路旁倒塌的房屋何择还是不得不近前喊叫几声,看看有没有受伤的人。却了无声息。
被截断的路横在眼前已成了“山”底下的一部分。
一边是深深的山涧。余震频繁,松动的塌方土石不断往下滚落,四处都岌岌可危。
手机完全没有信号,时间已经过去快三个小时。
过了这一段就差不多到了,只是如何过得去?离天黑的时间也不长了,何择越来越焦急,真想插个翅膀飞过去。
地面又开始晃动,何择躲闪着可能倒过来的树木,退回稍微开阔的地方。
那塌方下来的“土山”有部分继续往下滚落,填入山涧。路边临崖的地方似乎露出一尺宽的路面。
想从这个地方过去,真是很疯狂,山上还在滑落的土石很快就会又把它填满;做这个尝试不是掉到山涧里摔死就是被山石砸死或埋掉!
长年在各地拍照,为了拍出和别人不一样的景物动物,何择也常常会置身自然环境恶劣的地方。对安全系数的判断是很重要的生存技能。所以他第一时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失。两次小的震动中那个边缘的宽度似乎有所增加,诱惑着何择。
“好吧,不能再等了”,何择咬咬牙在心里默默念叨:“小寅,我来了,一定要等我哦!”
屏息静气。背向悬崖,何择几乎是全身贴着那土山横向移动。
沙土抖落进眼耳口鼻,何择不敢喷吐,心想:只要不在这当口震一震,吃几口泥巴就当帮助消化了。
艰难移动了一段距离,沙土掉落有加大的趋势。
何择觉得自己的腿在发颤,这样下去就算不被砸死,自己也要掉下去了。
只好停了一下,气沉丹田平静自己的心情,继续挪。
还一边嘀咕:“老天爷你要是不怕我下辈子变魔鬼和你作对的话就尽管把我埋在下面!不过到时候可别后悔!我可比孙猴子厉害多了!”
看来老天爷是吃硬不吃软,接下来漫长的五分钟里还算配合。
等何择这只蹩脚的壁虎终于绕过了土山,又站在宽敞踏实的地方(虽然“踏实”这个词有点不合时宜,但是大地仍然是人的潜意识里最稳当的去处)立刻忍不住开始咳嗽起来。要是再过一会儿说不定就被这些泥土活活堵死了,那和活埋也没什么区别……
突然,一幅让人毛骨悚然的画面出现在何择的眼前,塌方的山石下赫然齐前臂露着一只手,呈指尖弯曲向上想抓未抓到的姿势,黑乎乎的泥石下看起来异常苍白。
汗毛倒竖地盯着它,何择无法判断它是不是在动。鼓足了勇气近前搭上脉博的位置,才发觉其僵直已久。
六
(六)
想到魏寅学校可能的情景,何择顾不得腿上的伤痛转身就奔跑起来;脑子里挥不去的画面,满是一只只标明“为时已晚”的手,像风中摇拽的旗杆。
在最后一丝光亮消失的时候,何择终于站在几小时前才离开的地方。面目全非,学校唯一的楼房简直比搭积木倒散得还要彻底。
有一个中年妇人在废墟前站着,她虚弱的哀号,看来已经哭了一会了,声音渐渐被夜色吞没。
何择问她:“怎么没有人来救援?哪些家长呢?还有什么比孩子更重要?周围的人呢?都到哪里去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站在这里?”
她摇摇头又开始哭喊:“我的闺女啊。。。老天爷啊!你怎么那么狠心,三个都要带走,要我怎么活啊!……”
从心底升起的恐惧让何择浑身僵直。
“不会的,不会的,只是没有人来救他们。他们一定还活着…一定还活着…那么多人,一定有人活着!”
何择抓住妇人的胳膊摇晃,“不要呆在这里哭了!下面一定有人活着!你能不能找到锄头或者铁撬?其他农具也行,越多越好!快一点!”
何择的命令让妇人清醒了一些,说:“我也不晓得有没有,我从家里逃出来…房子都塌了…我的老三没有来得及…”
“你还想不想救你的孩子?!你这样就真的来不及了!你快告诉我哪里可以找到锄头!还有电筒!”
“没有…电筒…埋在家里了…后面的山塌了,埋了一半的房子。没有人…跑出来…下田的人在山那边,都过不来了…”
何择决定不再理她,跑向魏寅的宿舍,只要找到一个工具他就可以挖…看不清详细的情景,只知道是一片瓦砾。
乡村的黑夜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深得可以吞噬一切!
何择绕到宿舍的后面,在记忆中靠右边的墙角刨起来。搬开碎瓦断砖,赤手挖土的滋味真的很难受特别是他那双已受伤的手。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何择已泪流满面却不自知。
“一定在!一定在!…”突然,碰到金属的冰凉感觉让何择一阵狂喜。果然是一柄小铁镐,记得魏寅有时挖完药材会把它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