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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发誓一边握紧拳头,愤愤地又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这一回一定要抓住这个偷酒贼!
酒窖里弥漫着酒香,静悄悄的,只能偶尔听见滴水的声音。往常,崔珩一向是忍不住又睡过去了,而这回他可是特意睡了整整一个白天,这时候才能如此的精神奕奕。
对于自己的准备,崔珩觉得十分的得意,只是下一刻他得意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他他他看见了什么?
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差点从藏身之处跌出来。然而他确信无疑,自己刚才的确见到了一个青色的人影突然出现在酒窖里——不是从门外突然闯进来,也不是像传说中的大侠一样从窗户中飞进来,而是凭空出现在酒缸前,就像是……鬼魅一般。
他被吓得打了个寒战,而那个被他认为是鬼魅的“人”大概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俯身掀开酒缸上的盖子,随意地坐在临近的缸上,开始喝起酒来。
眼见着自己最后一坛十年酿青酒就要被这个家伙给“解决”了,崔珩心中的愤慨终于是战胜了恐惧,他从藏身之处蹦出来,手中的斧子颤抖着指向那个鬼魅,口中说出的话语亦是颤抖着的:“你你你……放下酒!”
那喝着酒的影子动作一顿,放下酒碗,抬眼望向他,那一眼是冷淡的,亦是疑惑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正照亮了那影子的脸——崔珩一愣,没想到是个容貌颇为清俊的鬼……
还没等他想出来其他形容那鬼的词,对方已经身形一闪,消失在他面前。
“……小贼你给我站住!”崔珩懊恼地咬牙,谁料身后又突然间传出一个声音来:“我不是贼。”声音冷冷淡淡的。
一个激灵,崔珩僵在原地,握着斧子的手倒是紧了,就是不敢回过头去。那鬼却是斯条慢理地迈步到了他面前,一张精致的脸在崔珩眼前暴露无疑。微微蹙眉,又重复道:“我不是贼。”
眼瞅着这鬼看起来像是善类,崔珩终于是壮着胆子嚷嚷道:“你偷喝我的酒,还不是贼?”
青年蹙眉:“喝酒就是贼?”
“问题不在于喝酒……问题在于这酒是我的!”
青年似乎有些费解这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你……的?”
“不是我的,还是你的?”崔珩气闷,不由得想这少年若真是鬼,估计也是个糊涂鬼。
“我的。”青年居然很是理所当然地点头,又蓦然间从崔珩眼前消失,复坐到了酒坛上,手里拿着一碗酒,一副主人的派头,完全忽视了崔珩的存在。
崔珩颇是目瞪口呆,呆呆地看了青年半天,突然间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不由得试探地开口:“喂,你叫什么?”
青年仰头灌了一碗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过脸看他一眼:“这酒叫什么?”
“青酒……”下意识地回答,话出口了,崔珩才突然间反应过来:我干嘛要回答他啊。
青年脸上却露出了今晚上的第一个微笑,尽管和他给人的整体感觉一样,都是清淡且飘渺的:“那我便是叫青酒。”
“酒灵?”许静知见韩泠元停下来抿了口酒,便问道,“怕是哪个偷酒的来吓他吧。”
他不信鬼神,只是韩泠元若是说些有意思的故事,他倒是来者不拒。
此时亦是月色正好,他看着韩泠元过于白皙的手指执着酒杯饮酒,半边脸皎洁半边脸在阴影下,觉得自己就像是故事中的崔珩见到青酒一般——总觉得眼前的人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一般。
而韩泠元已经放下酒杯,莞尔一笑——许静知觉得他应该比青酒爱笑,尽管笑的亦是节制清淡的——说道:“你若是信,他便是了。若是不信,鬼或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复饮一口酒——今日他们饮的原来便是青酒,接着继续说起刚才的故事:
“后来,崔珩便和这个自称叫青酒的少年交上了朋友。常常在月下把酒言欢,好不快活。”
“就像咱们一样?”
韩泠元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着自己的故事。
崔珩自从父亲死后,一个人住了不少年。他尚未娶妻,又不大爱和他人走动,久而久之,他的院子里偶尔会出现的,也不过是来运酒的挑夫罢了。
这一会儿终于是多了个青酒。
尽管对于青酒的身份,崔珩还是有些将信将疑,只是他的确是个好酒友。酒气易上脸,蒸的一张过于白皙的脸有了红色,但又是安静的,与他面对面喝着,一向沉郁的眉梢便稍稍带了些温和。
有时候崔珩会趁着酒劲问他一些鬼神之事,青酒倒也没什么避讳,只是说神多,说鬼却是少。
“青酒,照你这样说,这鬼神也没什么好敬畏的嘛。”崔珩大着舌头说。
青酒摇摇头:“这话不可说。人之念俱为鬼神知,凡人所作所为,以为瞒过他人,然而最终还是会被裁决的。纵有漏网,亦是少数。”
崔珩被吓了一跳,赶紧双手合十念了句:“罪过罪过,我不敢了。”随口又问,“那鬼神自身呢?”
青酒一怔,低头饮了口酒,嘴角挂起难察的苦笑:“自身嘛……自然也是有命的。”
那一刻,崔珩觉得自己眼前的这个俊朗又总带沉郁的青年,并不是什么异人之物,而是和他一般的,活生生的人。
他忍不住问:“青酒你……真是酒灵?”
青酒淡淡地应道:“是或不是,又有何妨?与君共饮者,青酒而已。”他的眉目在月光下十分清晰,又总使人觉得有些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崔珩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又大笑起来,给两人斟酒:“是了是了,青酒便是青酒。咱们继续喝!”
青酒并不是日日出现的,若是长时间不出现,便会提前给崔珩捎个信。有时候是写在素绢上,有时候是写在贝壳上。
一回青酒又踏着风出现在崔珩面前,崔珩给他斟酒,瞅着他有些微疲惫的脸,便问:“青酒,最近很忙?”
他揉了揉自己的鬓角,又饮了口酒:“近日……的确是颇为繁忙。今日是忙里偷个闲,来你这儿讨酒喝。”
“鬼神也有很多事?”他不由得好奇地问道。
青酒微微一笑:“鬼事和人事,又有什么区别呢。”言语中竟是难得的带了难察的惆怅,粗枝大叶的崔珩自是察觉不出来的,他只是遗憾这一阵子又要自己一个人喝酒了。没味儿。
那晚,青酒并没有喝多少,只是面带忧色地喝了几碗,便告辞后消失不见了。
夜已深了。崔珩看着杯中的酒,怀疑自己是记错时间了。然而他早早看好了日子,青酒捎来的信上,的确写着是今天将会来赴约。
难不成青酒忘了?
他暗自想着,又摇头。
不,青酒的记性好得很,又怎么会忘记?
那么,估计是被事情耽搁了,会来的迟一点吧。
这样想着,崔珩心里舒坦了许多。他独自坐在桌前,端着酒杯自言自语道:“青酒啊青酒,你再不出现,我可要把你给喝完啦。”说着说着,他自己倒是笑了起来。
院子里依旧是寂静的。
那一晚,崔珩一直没有等来青酒。而那之后,青酒也再没有出现过。
很多年后,他娶妻生子,院子里终于是热闹起来。偶尔也会和妻儿一同在院子里赏月饮酒,依旧是惬意,却似乎是少了什么。
待到他花发虚白的时候,又让儿子把酒窖里自己珍藏了五十年的一坛青酒搬出来,摆在院子里。然后他一碗一碗的,把酒浇到了地上。
他最终还是没有再见到青酒。
那个曾经在月夜里浅笑着举杯,眉目清疏的青衣男子。
他说他叫青酒。
酒久成灵。
天色已晚,故事也走到了尽头。许静知又牛饮一番才恋恋不舍地放下酒杯:“得,泠元,你的故事一向是这样的,我也就忍了。只是这结尾,能不能换个好的?”
韩泠元似笑非笑:“该是如此,我哪能随意改?更何况随之又怎不知,这世事,又哪来的双全法?”
许静知其实也不是很在意故事究竟是好是坏,他只在意自己喝的酒就够了。站起身,大大咧咧又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咱后会有期!”说罢便摇摇晃晃地出门去了。
韩泠元暗自摇了摇头,向空气中招了招手,便有许静知看不见的事物跟着他出了门。他自个儿转过身来又饮了杯青酒:“青酒青酒……倒是幸运。”要是遇上叫云露云霞的酒,那人岂不是就要顶着那样的名字去和那酿酒人结交?
故事的结尾其实并不完全是他刚才说给许静知的那样。或许说,那不过是崔珩的结局。
这故事,还是别人说给他的。那个“青酒”,自然不是什么酒灵,然而也不是凡人。
青酒,却是那东海的龙子,名字叫做玄清的。与说故事给他听的那个人,正是同一个辈分。
“玄清的确是个倒霉催的,浪费了他一个好皮囊。”
也不知道是真惋惜,还是假惺惺,那人叹口气,说道,“他哪里争得过玄烈那个心狠手辣的?借酒消愁,倒也是他的作风。只是成王败寇,玄烈继了位,还能容得下他这个眼中钉?他又不肯放低身段去迎合新王,自然躲不过被诛灭的命运,连去和崔珩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旁边的小童却是被感动的眼泪汪汪,巴着那人的衣袖嘟囔道:“崔珩真可怜,到最后连玄清的名字也不知道……”
“不哭不哭,哎呀,哭什么……”倒是让那人手忙脚乱起来。
那时他浅酌一杯青酒,眯着眼不去管两人,只是心里云淡风轻地想,谁说他不知道呢。
东莱的酿酒人崔珩,自然是知道的,那个和他一起把酒赏月的男子。
除了青酒,还会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句话典出《幽明录》
☆、第三章 鸣钟
城东的古钟已经响了三天了。
每日在辰时的时候准时响起,不多不少地响三声,然后再归于寂然。
若只是钟响倒是没什么,只是那古钟也不知道年代几何,只是世世代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