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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前,元福已经与本仙说过,城东南山上有座道观,听闻十分灵验。这几日山脚下正是每月集会的日子,十分热闹,可以前往一观。
一路行来,果然越往山脚下越是热闹,人群熙熙攘攘,摆摊的,卖艺的,吆喝的,乞讨的,不一而足。从前本仙还是神仙的时候,常常跑到人间装作凡人逛集,瞧个新鲜。如今集市仍如同当年一般热闹,本仙却再也提不起当年那样兴冲冲的兴致。
倒是有好几个人认出了跟在本仙身后的元福,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这小子也不像在元府里那副死鱼样,倒是一个一个都面带笑容地回了过去。有个眼神不好的太婆,一边给他塞了把炒蚕豆,一边还指着本仙问:“福子,你家表弟?”
这小子人缘倒好,一副一呼百应的模样。
往山上,人也不见少,大约这道观灵验倒是真的。本仙平日最好热闹,今天却无来由地有些心烦,瞧见旁边一条小道,便带着元福从那里往山上去。
这山上郁郁地一片竹海,虽是早春,仍旧绿意盎然。再过些时候,想必竹笋也会纷纷冒头。脚下路虽难走了些,本仙心中却渐渐地宁静下来。
当初遇到狐狸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一片竹林。后来天劫之后,亦是在竹林里吸纳天地灵气,重塑魂魄。不知是受了狐狸的影响还是如何,本仙如今对竹林倒是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喜爱,像是天生魂魄里便与它相合一般。
这路弯弯绕绕,走了许久,方才看见山头道观的檐角。鼓足了劲往上快走几步,好不容易登上峰顶,却叫人苦笑起来:原来这条路无人走是有缘由的,它通往的是这道观后山墙,后面便是山谷,严严实实,压根找不到门在哪儿。
到了这时候,本仙倒也不急了,拢着袖子慢慢地沿着后山院墙走着,元福与侍卫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然本仙大约今日没有看黄历,人在山中走,祸从天上降。正走着,忽而便听得头顶有风声呼啸而至。如今本仙对于被人砍这种事也算相当有经验,连头也来不及抬,立马矮□子就地一滚。紧接着,一把刀便砍到了本仙方才站的地方。
真被紫曜说中了,随便出个门,这就遇上了刺杀!
本仙惊出一身冷汗,幸而对方只有两人,这一耽搁,本仙身后的侍卫已经纵身上前,乒乒乓乓打成一团。想来是明白本仙死了,景白也不会让他们活着,故而这几个元府的侍卫打得十分卖力。对方也不过是泛泛之辈,几个回合下来,看着倒还是本仙这方略占了上方。
就只有元福不动如山,淡定自若地将脚边的本仙从地上扶起来,甚至还非常镇定地帮本仙掸了掸下袍的泥土。
本仙瞧着他那张脸,十分不合时宜的想给他左右两边都来上一拳,再瞧瞧他是不是还是这付淡定模样?
正胡思乱想,冷不丁又听得耳边风至。还来不及抬眼,元福本来帮本仙掸泥土的手已经迅速地收了回去,人也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让了一步。本仙来不及顾上他,自己急忙后退一步,却忽觉脚下一滑,回头看时,原来不知不觉竟已经退到了山坡旁边!
那一刻,一切动作在本仙眼中都变得十分缓慢。飞身而来挡下刺客的侍卫,慢慢往后倒去的视野,还有不着痕迹又想后退一步的元福……
想都别想!本仙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便是要死,也要拉着你这见死不救的混账小子垫背!
一伸手,感觉抓住了有些粗糙的布料。看见元福诧异不及反应的眼神,再然后,本仙就扯着一个十分沉重的东西,咕噜噜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第二十八节
这在山坡上种竹子的人,十分不是东西。山正面大路往上,两边都种得郁郁葱葱,到了后山这边,便丝毫不肯费心,山坡上稀稀落落几棵竹子,活像孔雀开屏背后的那个光腚,根本挡不住人咕噜噜往下滚的态势。
本仙如今反正已经死不要脸,索性跟尾生抱柱一样,死乞白赖地抱紧了元福这混账小子,打定主意拿他当垫背。两人抱成一个球也似,这几下元福这小子垫在下面,那几下本仙又滚到了下面。不过元福大概运气不好,本仙倒是没受什么大伤,却有几次听得他闷哼一声,不知是撞到了什么上面。中途轧倒了好几棵竹子,都是元福撞上去的,不知有没有被断竹扎伤。
这么一想,本仙在咕噜噜往下滚的过程中,又不由得分心不安了起来。正想伸长脖子探过去看看他背后,突觉身子一空——
往下看,两个人一团球竟已飞滚出了山崖边,下面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来不及看清,扑通一声,已经掉进了冰冷的水里。
本仙拖着元福,一路湿漉漉地寻了个避风的山洞,把他扔到角落里。不幸被本仙这张乌鸦嘴言中,他背后被断竹扎了两个皮翻肉绽的大口子,伤口里还嵌着劈裂的竹丝。况这小子居然还不会水,刚刚泡在水里喝了一肚子水又受了凉,不一会儿,额头就变得滚烫。起先本仙拖他出水,他还好歹有些意识,等到了山洞里没一会儿,整个人就歪在一边,不甚清醒了。
本仙拧干了自己衣服,再探探他额头,后知后觉地懊悔起来。早知道他如此运气不好,便不拉他当垫背了!
但如今干都干了,还是要认命地收拾摊子的。出去寻了些干草与枯枝,忆着话本上看到的法子,找了树木钻木取火。钻得手掌都快生烟的时候,才好不容易见着一点火星。赶忙拿枯草点了,抖抖索索地护着,总算是生起了火。
费力地把元福拖到火边烤着。他背后的伤本仙不敢乱动,但粘在身上的湿衣吹了风却十分凉,是要脱下来的。好在都是男人,没有什么忌讳。这小子常年劳作,身材还是颇有些看头,扒光了衣服,看到他脖子里还挂了个小铜锁。
这东西本仙在人间话本里读过,乃是小孩儿出生后,爹娘怕他长不大,特地为他求的长命锁,需戴到成年方可。元福已过了弱冠之年,却还带着这个。
本仙想起他方才忘恩负义见死不救的样子,牙根痒了痒,手贱地去翻看那锁,打算等他醒来好好嘲笑他一下。翻到背面,见上面刻着一个字,“归”。
本仙走出洞口,晃了一圈,又晃了一圈。风一吹,身上的湿衣嗖嗖地冒冷气。又晃了一圈,狠狠地打了两个喷嚏,这才回山洞里。姓元的小子被本仙扔在火边光溜溜的烤着,大概还是觉得冷,无意识地把自己抱成一团。本仙走过去,蹲□子,就着火光打量了他半天,又不死心地把他脖子里那倒霉锁拎出来再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长命锁上刻着的,九成九便是这孩子的名字——“元福”大概只是他的小名,“元归”才是他的正名。
当此时,本仙心头如同打翻了一桌子油盐酱醋,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虽然这忘恩负义的小子三年之后要将本仙与狐狸一并砍死,但是此时此刻,他是万万死不得的。本仙也只有认命地给这光溜溜的小子处理伤口,拿湿衣服敷在他额头上降温。等衣服烘得差不多干了,赶紧把他裹好,连本仙自己的外衣都拿来给他包起来。又出去拿衣服兜了水回来,将水挤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天色渐渐地暗了,外面终于漆黑一片。本仙只着里衣,又往火堆里加了些柴,十分紧张地看着姓元的小子,生怕他有个好歹。想想又觉得心头不忿,颇想给他脸上刻个王八什么的,以提前报三年后的夺命之仇。
正胡思乱想,眼角看到山洞外似乎远远有火光。急忙走出去,抬眼向四周山上望去,然后本仙顿时就无言了。
黑黢黢的山上,漫山遍野,皆是火把的光亮。整座山,就好像烧起来了一般,连天空似乎都被火光映红了。
……苏景白,你也太夸张了!
本仙生的火本就十分靠近洞口,原本是夜晚防狼,此时倒是方便他们找到本仙。不一会儿,最先的几个人便持着火把进了洞口,先朝后面大声吆喝:“找到了!找到了!”再转身向本仙行礼。本仙摆摆手,转身看元归——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吵醒了,已经变成半坐的姿势,披着的衣服也整理得严严实实,只是映着火光,脸色还有些苍白,也不甚清醒的模样。
忽而洞口一阵喧嚣。本仙回头,看见众人簇拥之中,一人拨开人群,急急走了进来。
苏景白竟然亲自来了。
以景白的身份,他根本不应该亲自涉险。可是他是狐狸,所以这又变成了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本仙心头忽而就暖了起来,看着他大步流星走来,昂贵的黑貂裘披风随着脚步在身后大幅摆动。他走到本仙面前停下,面无表情地瞅了半天。本仙方要取笑他,他却突然将本仙一推,推上了后面的洞壁。
紧接着,除了苏景白本人之外,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本仙与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元归,都呆掉了。
因为苏景白他,就这么直接亲了上来!
☆、第二十九节
元府苏景白的屋子里,本仙瞧瞧灰头土脸的苏景白,再想想自己日后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佞幸传其中一篇,忍不住再次怒从心头起,卷起袖子就要再把他揍一顿。
苏景白抱头鼠窜,鬼哭狼嚎。情急之下,连人话都忘记怎么说了,扯着嗓子“吱吱”乱叫,惨不忍闻。
最后他躲到八仙桌下面,死死抱着桌腿,任本仙怎么踹都不出来。
本仙要掀桌子,他便死活抱着桌脚。景白的力气比郭禄喜大上许多,本仙拿他无法,怒道:“你给我滚出来!”
苏景白很有骨气地回答:“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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