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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宗扬正在琢磨,一抬头,看到秦桧那张满面正气的脸,忍不住叫道:“我干!我只是想想,你又给我苦谏?”
秦桧笑道:“会之岂是那种煞风景之人?在下过来只是想问公子,准备去湖上散心还是在宅中休息?要不要我去唤卓奴来伺候?”
程宗扬讶道:“你怎么这么贴心了?”
“为主公分忧,是属下职分所在。公子血气方刚,有所调剂也未尝不可。”
程宗扬点头道:“挺龌龊的事让你这么一说就光明正大,简直可以裱起来挂到外面。说你有奸臣的天分,没冤枉你吧?你说你一个奸臣,整天扮什么忠义呢?”
秦桧正容道:“夫泛驾之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
程宗扬沉着地点点头,然后说:“什么意思?”
“这是汉武帝求贤诏。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夫泛驾之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
秦桧道:“臣子如何,只在君主驾御之道。秦某遇明主以忠义待之,若昏庸嫉恶之主,以奸术自保也不在话下。”
程宗扬琢磨一会儿,恍然道:“好你个秦桧!也太奸了吧?怎么把责任都推我这儿了?”
秦桧笑着一躬身,“属下不敢。”
程宗扬无奈地说道:“算了,我就在这儿待着吧,明天再去湖上。对了,你把那些帐本给我拿来。还有!上次跟你说的橡胶树,赶紧给我找!”
秦桧道:“公子还要用树汁做车轮?”
“不是!”
程宗扬道:“我要作保险套!”
秦桧露出怪异表情,最后还是忍住没问,一躬身,朗声道:“是!”
翻开帐本,程宗扬头就大了。织坊帐本纸张质地平常,发黄的纸页上打成线格,一笔笔记着各色丝线的粗细、数量;每张织机用丝多少,出织物几匹,各人的工钱、茶水费用……
程宗扬把帐本放在一边,在书架上找了几本书收到一处。祁远说起算帐,他就想起云如瑶。那丫头对数目极有心得,几万的数字都能随口道出,偏生又整天在楼上足不出户,寂寞得简直和坐牢差不多,不如找她帮忙。
另一方面,自己也挺喜欢跟云如瑶说话。以前每次见她都是半途溜出来,没多少时间,不如趁夜间专程去一趟,能多说几句。只不过上次见面,她突然关门的举动有些古怪,不知道怎么回事。
自从那日从苏妲己手下死里逃生,程宗扬信心大涨。深宫内院自己都独自去了,云老哥家里更不在话下。即使被抓到,自己什么都没做,应该也没事吧。
忽然,一只毛绒绒的雪球窜进来,鱼雷一样冲到自己椅下,飞快地蜷起身缩成一团。
程宗扬勾下头:“喂,小贱狗,跑这儿干嘛?”
小狮子狗白了他一眼,往椅下藏得更深。接着外面传来一个娇嫩声音:“雪雪,不要藏了,你跑不掉的……”
程宗扬抬起头,没好气地说:“死丫头!搞什么呢?捉迷藏吗?”
小紫穿着一袭淡紫色衫子,一手扶着门框,俏生生依在门口,笑盈盈道:“程头儿,你怎么没去找你那对婆媳粉头呢?”
程宗扬板着脸道:“你把她们怎么了?”
“当然是送回去了。”
小紫笑咪咪道:“那个丽娘姐姐好乖呢,已经认我做干娘。还有那个叫芸娘的,真好玩。”
程宗扬冷笑道:“她们中了死太监的毒,过几天毒性解了,看不咬死你!”
小紫笑道:“程头儿别忘了,死太监死之前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湖上一战,古冥隐伤而未死。当时萧遥逸受伤又与王、谢剑拔弩张,无暇他顾,秦桧和吴三桂轻松把人带回来。说起来他们两个和小紫底细都是殇侯一支,出自黑魔海毒宗,对巫宗这位同仁没有什么好客气。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做了些什么,反正死太监挺了两天才气绝,小紫从他嘴里得到多少东西,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咦,你在看书啊?”
小紫好奇地眨眨眼。
“别乱动。”
程宗扬拿过背包,把帐本和挑出的几本书都塞起来,一边踢开椅子,“呶,你的小贱狗在这儿呢。”
小紫笑逐颜开,一手抓住小狗的后颈把它拎起来,抱在怀里。雪雪哭丧着脸,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程宗扬看得纳闷:“你们干嘛呢?”
小紫把脸贴在小狗雪白绒毛上,柔声道:“雪雪最乖了,一点都不怕痛,听话啊,人家只要雪雪一点血就够了。”
“哼哼,我看你能搞出什么东西!”
程宗扬看着雪雪,又补了一句,“最好把这小贱狗弄死得了。”
雪雪愤怒地瞪着他,委屈地钻到女主人怀中。
第七章 夜访
程宗扬从墙头翻下,轻轻落在小院中。虽然没有小狐狸轻捷无声,但比落叶的声音大不了多少,足可自得。这会儿已经是点灯时分,楼上的轩窗透出一丝灯光,墙角几竿修竹在粉墙上留下淡淡影子。
程宗扬对院子已经熟门熟路,知道仆妇、丫环除了白天到院中打扫,入夜只有云如瑶一人,不怕有人撞见。程宗扬屈指在楼旁瓷瓶上一弹,清越的瓷响袅袅传开,给楼里的人提醒,然后拾阶而上。
云如瑶坐在楼梯高处,手边放着一盏纱灯,白皙如玉的面孔掩藏在厚厚狐裘间,眼睛像星光一样璀璨。
她嫣然一笑,像一朵花在夜色间柔柔开放:“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程宗扬露出一个大大笑脸。“猜错了。云老哥没请客,我也可以来嘛。”
“我听说你准备要离开建康。”
云如瑶微笑道:“原来是传话的人错了。”
这丫头不会打听萧遥逸的去向吧?现在误会已深,解释起来太麻烦。倒是小狐狸滚蛋正好,免得自己穿帮。
程宗扬笑道:“那是瞒别人的。你在这里,我怎么舍得走呢?”
他只是开句玩笑,云如瑶却红了脸,低头起身,一言不发地回到内室,然后关上房门。
程宗扬有点后悔。这几天跟那些女子调笑惯了,一见得漂亮女人就口花花,随口说出来。人家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跟丽娘她们不一样。
程宗扬小心敲了敲门:“别生气啊。我只是随口一说,不是成心的……你若不原谅我,我只好从楼上跳下去了!”
门里没一点动静,也不知道云如瑶听到没有。
程宗扬贴在门缝上说道:“喂,我真跳了啊!”
过了一会儿,程宗扬一声惨叫:“哎哟……”
房门吱哑一声打开,粉脸胀红的云如瑶迎面看到程宗扬嘻皮笑脸的样子,她啐了一口扭头回房,这一次倒没关上门。
程宗扬闪身挤进房门,陪着小心道:“你别生气啊。你若还生气,我只好再跳一遍给你看了。”
云如瑶背对他没有作声。
程宗扬想起上次见她的异样,有些不放心:“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云如瑶沉默一会儿:“公子是萧府的小侯爷,如瑶只是商人家的女儿,请小侯爷自重。”
程宗扬愣了一下,接着反应过来。小狐狸啊小狐狸,你在建康城的名声不是太好。瞧瞧人家这戒心,你以前得干过多少缺德事啊?
“喂,咱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你觉得我有那么坏吗?当然,头次见面是我不对,浇坏了你的小人。我后来不是帮你重新摆好了吗?而且每个我都洗过,真的!”
云如瑶低头道:“我是说,如瑶是商人家女儿,与小侯爷身份悬殊……”
程宗扬明白过来。这丫头是对自己假冒的身份有了心结。这也难怪,晋国士族与寒门之间的界限深如鸿沟,听说有位门第不怎么高的士族把女儿嫁给商人,结果被人一通好骂,连卖女求财的话都出来了,最后混不下去,只能灰头土脸地辞官不干。云家如果不是有个当官的云栖峰,就算再有钱,萧遥逸、张少煌等人也未必会登云家的门。
比起自己所在的时代,不知道这该说是商人的不幸,还是士族的骄傲?
“商人家怎么了?”
程宗扬道:“商人也没有什么不体面的吧!”
云如瑶咬了咬唇:“工商之民,邦之蠹也。”
程宗扬等了一会儿,小心问:“什么意思?”
云如瑶有些讶异这位世家公子竟没听说过,仍是解释道:“这是《韩非子·五蠹》一篇,说商人是邦国的害虫之!”
程宗扬隐约想起来以前似乎看过一眼,什么文以儒乱法,侠以武犯禁,加上门客、说客、商人,一共是五蠹。
“韩非那个不算数。王丞相还说了,国有三宝,大农、大工、大商。嘿,不信你问问云老哥,他那会儿也在场。”
云如瑶讶道:“王丞相读六韬吗?”
天知道这是哪本书里的。程宗扬干笑两声,“管他呢。实话跟你说,我其实也经商的。”
云如瑶讶然举目。
“不信?”
程宗扬拉开背包,拿出一叠帐本、“我这次来就是请你帮忙的。不是我偷懒,实在是不专业,想来想去只有你能帮我了。你放心,肯定不会让你白忙;这些书,还有这钗子……”
程宗扬掏出带来的书籍,还有一枝充满南荒风情的攒珠发簪,笑嘻嘻道:“都是给你的。”
云如瑶接过来,好奇地看着那枝尾部攒成大象形状的珠簪:“这是簪子,不是发钗。”
程宗扬抓了抓头:“有区别吗?”
“钗是双股,簪是单股。”
云如瑶看着帐本,“你真的经商吗?”
“那当然。好几本帐呢!”
程宗扬长叹道:“这东西看得我死去活来,痛不欲生。”
云如瑶被他逗得笑起来,接过帐本翻了一下,“是织坊生意?”
程宗扬道:“刚开张,所以来找你帮忙。”
云如瑶一目十行地翻看帐本,不多时便看完一册,然后又拿起一册,过了一会儿道:“你织的东西好古怪。”
“也没什么古怪啦,就是些衣服、袜子。”
程宗扬拍了拍背包,笑道:“我带了样品,一会儿给你。”
不到一刻钟,云如瑶便看完四册帐本。她合起帐本:“前面三册都是以前的。因为棉丝涨价,原主人一年下来亏空五百来贯,难怪做不下去。”
五百贯折五千银铢,不是个小数目,程宗扬道:“怎么亏空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