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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亲眼所见?!”撒加猛然抬头。
“正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且,禁脔一说,绝非虚言!”
撒加手执匕首,无意识地在案上画了一道又一道,沉沉地说:“详细说,说到最详细!”
“将军被囚于九王子宫西角最中隐蔽处——属下已将宫殿图画下,若无图,绝无可能找到。”
双手将地图奉上,撒加略微扫了一眼,果然极尽工巧。
“所有侍女均为秘选,九王子极为警惕,属下才伪成侍女入内。”能为暗使,女子自然有其独到之处,“将军之事,侍女皆知。就在当夜,属下亲眼见到九王子进殿中、亲耳听见……”
在皇帝的逼视下,尽管难以启齿女子终究还是实说:“男欢之声,不绝于耳……”
虽未发怒,皇帝的脸色极其难看。
“属下亦担心看错听错,次日傍晚借机又见了一次,与皇上所描述之人极为相似。并且,属下已将那日所见再度画下,皇上请过目。”她本极善丹青,一个是将军、一个是属下、均是相貌不凡,那一幕深印脑海之中忘都忘不掉。又是奉给皇帝,画的尤其精心,乃至当时二人一笑一忧的神情都惟妙惟肖!
再没有比亲眼见亲手画更可信,撒加双手微颤,将卷成一卷的绢画自右向左慢慢地舒展开,才一半心若坠冰雪。
女子画的是工笔,眉目栩栩如生,正是心中所念之人。
禁脔?禁脔总比战死沙场好!
一开始传来的是全军覆没,当时心顷死去一般,而后满心悲愤地击杀劲敌,为的是复仇,复一切仇!未等大军转向火冥,忽然又传他被俘虏,心顷刻又活过来了。
派了好几拨暗使过去,回复的消息出奇一致:被九王子囚禁——禁脔,奇耻大辱!再问下去暗使们都说不敢肯定、都探不到他的确切所在。今日听得这女子亲眼所见、所画的信报,不由得不信。
被俘虏也是身不由己——无论如何,活着,总是好的。
撒加忍着心中说不出的情绪,低头再看,忽然一皱眉,为何画中人含着笑?禁脔,不都应该……仇大苦深,为何他还笑意吟吟?撒加急忙把绢画完全展开,怒意一下子就冲上来,左边一人,面容俊美、眉间一点忧愁,正是卡妙!
而艾俄洛斯将剥好石榴递给卡妙,极为亲昵。
就一会儿功夫,皇帝先是震惊、而后是忧愁、焦虑、释然、困惑、大惊、极度愤怒……脸上的表情比书页翻得都快。女子惴惴不安,不知皇帝怒从何来。
“中郎将,也与将军在一起么?”撒加双指捻着卷轴,语气不善。
冷言冷语令女子深觉寒气突如其来:“是!”
“这幅是你亲眼所见、所画?”
“是!”
女子见皇帝脸上不知是怒还是喜,反正嘴角是勾起了一个笑,但无一丝笑意:“甚好!在哪里都有这个青梅竹马的伴!”
“是!”女子恭敬地回答,回想难怪两人举止亲昵,却极磊落、毫无暧昧之意。
撒加被噎得一时也说不出话,怒也不是,火也不是,毕竟好不容易得来一个消息:“将军他……你还收到别的消息吗?”
“再无其他。囚禁之地看守非常严密,属下那天探看之后撞见了九王子进来,慌乱之下,遂匆匆离开。”
“你,被发现了?”
女子低下头:“不知道,但已引起九王子的质疑。”
当时想听将军二人对话,站了半柱香的功夫,九王子忽然就回来了。女子镇定地端着空果盘,在他面前施了个礼离开。原以为没有露出马脚,谁知才走两步,九王子忽然厉声道:“你过来!”
女子一惊,低头走过去,九王子盯着她手中的果盘看了几眼——那不是普通的果盘,女子知道盘中藏着利器——九王子怪异地看了看果盘、又看看她,蹙眉,脸色非常难看:“再端两个石榴上来,只要石榴!”
只道自己被疑,女子匆匆离开了。当然也就不知道在她离开后,久等石榴不来的九王子大发雷霆,足足给“将军”喂了一盘子酥软糕点才算罢休。
撒加想了想:“将军……中郎将……他们……还好?”
黑衣女子揣摩不出皇帝想问什么,答得率直:“大概有九王子的…庇护,将军二人除了失去自由外,一切都好……”吃喝不愁,比俘虏的待遇好很多;但毕竟是被拘禁,两人的苦闷压抑也是一目了然。
撒加好看的剑眉此刻锋利无比,打断她的话:“好吧,你先下去休息!”
空中有月,庭中一片明耀,时值冬日,花枯木干,微飘细雪。皇帝独坐庭院之中,不言不语,神思凝重。侍卫不敢近身,见他衣着单薄,披一肩薄雪,便把火炉端到他跟前,悄然离开。
火噼里啪啦烧得旺,亮红火苗往上窜。
离那火一丈远,皇帝只手握着绢画,忽的转身猛然一掷,劲风一道,那画端直向火央飞过去。
绢是何物,遇火即焚瞬间成灰。还没等侍卫回过神,皇帝的影子在火炉前一掠而过,而后匆匆进屋了。尚不知发生了何事,侍卫直觉一阵风一带而过,那火炉依旧窜着烈烈火焰。
撒加进了房中,一道整齐的黑色,半张绢画铺在案上,画上只有艾俄洛斯,手托着霜红的石榴,脸上浮出淡淡的笑。
撒加托着下巴目光流连,指尖划过画中凌乱的短发。遥想同样的雪夜,在符山郡艾俄洛斯常为撒加添火,两人也曾彻夜长谈无眠无休。又近又遥远,想不起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心情愉悦。
情景与记忆里有一处,惊人的相似。
皇宫中有一处阁楼,绘着许多良臣武将的图像,东墙上悬了一副童虎将军的画,但见父皇总在画前凝思。有那么一次,父皇转过头,对满脸通红在废旧奏折上练习批注的儿子道:“撒加,你说有什么办法能让大将军从边疆回来?”
撒加稚声稚气回答:“父皇,依儿臣之见,若囚禁大将军的父母妻儿,他一定会回来的。”
诛灭九族,是天底下最可怕的惩罚。
父皇哑然失笑,清冽的眼神移向画:“撒加,父皇只是要他回来,不是逼他造反。”
软硬不吃,先帝曾一次一次将毛笔搁在青白玉雕龙墨台旁,曾在废纸篓中见过好几张诏书,甚至有盖上玉玺印的。先帝也会对画中的人说:“怎么办?朕该怎么办?”
幼时的撒加天真地想,贵为天子竟然还有人敢不听令的,而一向不容拂逆的父皇竟也耐心地招了一次又一次。
封封诏回,没有一次招回了。终于不诏了,人却回了。
从没看过童虎低头,也没听过他说什么软话,但病床上他一次又一次地抓着了先帝的手不愿松开。
荒废了无数时光,撒加真想说一句: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
将一干不知情的人搅在一起,多少无辜女子在深宫黯然神伤?看到母后忽而癫狂、忽而安静伤神,心痛之余撒加曾负气地想:要什么三宫六院,今生今世只愿找到一个人,放在心尖,就已知足。
谁知,还没遇上理想中温婉大气的女子,倒先遇上一个味同嚼蜡的愚直破将军。
原来,贵为天子,自己也会像父皇那样举棋不定,也会将手指划过绢画说:“该怎么办,该拿你怎么办?”
现在回想,父皇如此的睿智——他拿捏得精准,后妃无数却依然能和童虎暧昧不清。再耿直、再浑身是胆怎么样、童虎依然一腔忠心护着父皇。
只因多年前的那件旧事童虎才负疚守疆,抗旨十多年不归,直至父皇病入膏肓。
若无往事,一切风平浪静,相信如控傀儡一般,父皇定能将童虎控在掌中。而自己,比父皇十分之一也不如——用情不浅、袒护也多,可艾俄洛斯还是毫不犹豫将刀横在自己腰间,冷言以对。
完全可以大手一拍,死罪——细数下来,死罪够斩十次脑袋了;现在就可以拂袖而去,管他生与死——何况,此画中艾俄洛斯分明乐在其中。
什么不绝于耳的龌龊事,一想就气得心窝疼。以色伺人——难道艾俄洛斯也有色可言?真不知道一个又粗糙又无趣的将军,九王子喜欢他的什么?没有丝毫将军的骨气,乐不思蜀,倒要看看暴戾的九王子能宠他到几时?
越想越闷,一团疙瘩在心口越结越大。撒加覆在案上,抚摩着画,浮在脑海中的全是艾俄洛斯微笑的画面。
艾俄洛斯笑起来眼睛一弯、有点傻傻的、牙齿很白,一边添火一边笑:“撒加,怎么不睡呢?……睡不着吗?和我说说皇宫的趣事吧……”
在这样的笑里撒加陷下去了。
“撒加,父皇只是要他回来,不是逼他造反。”父皇的话萦在耳畔,渐渐压过了喧嚣的怒火。
都是气话而已,倘若艾俄洛斯真的留在了火冥国,撒加不甘心。贵为天子也有力不能及的事,但撒加绝不容许自己败在这里——圣域国有圣域国的尊严,堂堂大将军成为他国王子的笼中之鸟,让人情何以堪!
一夜就在不眠中过去。
“不错,朕已答允波海国的求和一事!”
奥路菲一惊,以皇帝对波海国的恨意,及当下圣域的气势如虹,将波海逐到千里之外易如反掌,没想到皇帝答应得如此爽快——也是,当下的圣域不宜纠缠于久战。
“陛下,这是此次科考的中举人员,请陛下过目。”
自上次从庆尔州撤军,奥路菲被调往京城,全程负责科考一事。科考之事才停歇又被撒加传诏书,并押解了火冥七王子艾亚哥斯到归止。
将人员名单收好,撒加面容冷峻:“奥路菲,朕将你招到归止,是有一要事相托!”
“不知何事?”
“昨天朕已得确切消息:艾俄洛斯和卡妙还活着,被囚禁于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