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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吹起了北风,哀哀呼号,凄厉呜咽,村子里的老弱妇孺泪流不止,从天明哭到黑夜,也哭过了漫漫长冬。
冬去春来,炎热干旱的夏天也过去了,至正二十三年的秋天歉收,而严寒的冬日转眼就要到了。
“娘,这缸咸菜腌好了,就算下大雪也不愁没东西吃。”
“小芋,别搬!”花大娘赶忙阻止女儿弯下身子搬大缸。“等会儿喊妳爹过来埋缸,妳刚生产完,身子还弱,不要搬重物。”
“壮壮都三个月了。”小芋已经不是姑娘装扮,而是挽起一个云朵似的发髻,脸上带着清浅而满足的微笑。“生了壮壮,我倒觉得更有力气,等到了明年春天,还要犁咱们两家的田呢!”
花大叔从门外走进来,笑道:“家里这儿有爹就行,妳就花些心思照料三儿的田地,要是他回来见到妳将他的稻子种得又肥又大,他一定会很开心。”
“嗯。”小芋依然笑容甜美地望向窗外广漠的干枯田地。
“壮壮没过来?”花大叔在屋内找了老半天,失望地问道。
“壮壮在睡午觉,让娘看着呢。”这个娘,就是田大娘。
田三儿离去后两个月,小芋即发现有了身孕,她爹娘倒也不惊讶,问明原委,就带她到田家拜过祖先,算是正式将她嫁了过去,也让她能名正言顺地照顾孤单的田大娘。
小芋抚上心口,摩挲着那块贴着胸口的田字铁片,她日日夜夜戴着这条项链,有空就抚摸着,睡不着的时候,摸着摸着就好睡了。
她逸出柔美的笑容,她不只有三儿亲手做的项链陪伴她,还有一个小三儿陪她度过这一年来的孤寂岁月;而田大娘也有了期盼,暂且忘却三儿离去的孤苦,时时刻刻以她的肚子为生活重心,等壮壮生下来之后,更是让三个爱孙心切的爷爷奶奶忙翻了。
“小芋。”花大叔打断她的沉思,“爹抓了两条鱼回来,妳去喊亲家过来吃晚饭,我今儿一早就出门,还没见到壮壮,想他想得紧。”
“好,我去抱壮壮过来。”小芋点点头,走出了家门。
今年收成少,爹为了张罗两家的吃食,总是辛苦地在山林里奔波打猎;她想,或许她也该学打猎了,可她就是拉不动三儿的大弓……
她一边摩挲着衣服下的铁片,一边往田家走去。田家不在村子里,而是位于村外有一段距离的山脚下,那儿的风总是比村子寒冷,所以她打算接婆婆和壮壮到花家过冬,一来大家彼此好照应;二来也让壮壮有更多的人疼爱着。
才走几步路,她忽然发现村子口传来男人的说话谈笑声,自从官府拉走五十几个壮丁后,山里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的声响了。
她惊喜不已,泪水立刻模糊了视线,拔腿就往村子口跑去。
是三儿吗?是离去的壮丁们回家了吗?他们骑了马,带上皇帝赏赐的金银财宝回来了吗?
她跑近了那群男人,心头陡地一沉,倏忽停下了脚步。
来人约莫二十来个,有的骑马、有的走路,个个横眉竖目,拿了大刀、提了斧头,磨得发亮的刀刃让夕阳余晖照得像是滴血似的。
“嘿嘿!”一个男人驱马到她身边,俯身往她脸上一摸,狞笑道:“这种鸟不生蛋的穷苦乡下,竟然还有这么出色的小娘子啊!”
“啊!”小芋吓得回头就跑,拿手猛往脸颊用力抹去,拼命想抹掉那种骯脏嫌恶的感觉。
她的身子是三儿的,她绝不让其他男人碰她,更何况这是一群令人心惊胆寒的凶恶土匪。
“强盗!强盗来了!”她大喊出声,没命地奔跑。
自从村子没了壮丁,就形同没有任何防卫,单靠老人和妇女、小孩是保不了命的。
“大家赶快关门啊!别让强盗闯进去啊!”她又急得大喊。
“哈哈哈!”一群强盗就看着小姑娘慌张大叫,并不去阻止,只是笑得乐不可支。“既然有美丽的小娘子,看来也少不了过冬的存粮和女人的嫁妆首饰。兄弟们,你们是要姑娘呢?还是要财物?”
“当然全部都要了!,一众强盗笑得更狰狞了。
“有强盗?”位于村子前头的李家惊慌地关上门板,却让强盗一脚踢开,一阵碗盘摔裂声后,就听到了几声惨叫。
小芋无法再回头理会其他村人了,她要保护爹娘和婆婆,更要保护她最亲爱的壮壮,她的壮壮一定要平安无事的等着他亲爹回来啊!
“爹!娘!强盗来了!”她一口气跑回花家,喘着气道:“门……门关起来,我、我……我回去找壮壮……”等不及爹娘的反应,她立即转身出门,拉上门板,没提防就撞上了一堵酸臭的肉墙。
“漂亮的小娘子,妳想去哪儿?”一个强盗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摔进了屋子里,其他四个獐头鼠目的强盗也跟着进门。
“你们要做什么?”花大娘大惊失色,唯一想到的就是推人出去。
“臭婆娘,滚开!”强盗一把摔开花大娘,又踢倒了一张凳子。
砰地好大声响,也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东西,小芋跌在地上,只听见娘亲闷哼一声,好像也跌倒在地,她惊吓不已,就要爬起来一看究竟,不料又让强盗给推倒。
“走开!走开!”她仗着一股气,死命地推着压在她身上的强盗。
“不准欺负我女儿!”
花大叔从房里跑出来,拿了根扁担乒乒乓乓打上山贼,而强盗见了男人只有一个方式,就是亮出大刀砍了下去。
“爹!爹!爹啊!”小芋的手脚身体被强盗压住,视线也被挡住,她什么也看不到,一下子就没听到爹的声音,她只能惊恐地失声哭喊道:“爹!娘!你们在哪里?快来救我啊!”
“漂亮的小娘子,妳爹娘没空,妳就乖乖伺候我们兄弟吧。”
强盗们从上而下俯瞰她,一个个带着淫笑,有人粗鲁地拉起她的手臂,将她拖行过地板,拿绳子将她的手腕捆紧在柱子上,不让她再做反抗;还有人等不及了,直接剥掉她的裙子,撕扯她的衣裳……
接下来,就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她死命地挣扎、扭动、嘶喊、痛哭、哀号、尖叫,但就是挡不住一个又一个如狼似虎的可恶强盗。
“三儿--三儿……救我,救救我……三儿……”
在最绝望无助的时候,她只能一遍遍地呼喊着最想念的名字,不断地喊、不停地喊,一直喊到声嘶力竭,喊到喑哑无声,喊到筋疲力尽昏死了过去……
好痛!好热!阵阵痛楚和炙热唤醒了昏迷的她。
是下地狱了吗?为什么到处都是火光?她微玻ё懦林氐难劬ο胍榔鹕碜樱砣聪袷且芽频靥弁矗绿甯窍癖凰撼栋愕木缤床灰选�
她还没死,还躺在地上,双手也还绑在柱子上,所以她动不了,可是……那红红的火光……是屋子着火了呀--
“爹、娘……”她吃力地喊出声,却只能喊出沙哑的气音。
轰!一团火花从屋梁掉落,不偏不倚地砸到她的脸蛋,哔哔剥剥烧得作响。
“啊!”她痛苦地翻转身子,用力将脸颊贴住地面,试图灭掉头脸上的火焰,而火花沿着她的衣袖窜烧,更一路烧上了她手腕上的绳子。
绳子让烈火给烧得断裂,她不管身体的疼痛,双手猛扯,一得自由立即拍掉身上的火花,再以手肘撑起身子,努力地往前爬行,想要离开熊熊烈焰的屋子。
明亮的火光中,她清楚地见到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也感觉到脸颊烧灼似的刺痛,血水和着泪水,不断地从脸上滴到地面,随即被高温蒸干。
“壮壮!我的壮壮啊……”
她一定要逃出去,壮壮还等着她回去喂奶,壮壮的爹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壮壮不能再没有娘呀!
轰砰!又是一声巨响,屋顶被烧得垮了下来,她的双脚顿时被埋进了屋瓦和梁柱里,完全无法再挪移半步。
轰隆!轰隆!轰隆!天上持续传来巨响,好像老天爷在大声怒吼。
冬天怎么会打雷呢?她倒卧在火海里,吃力地抬起头来,凄楚地望向乌黑天际的一道闪光,随即无力地闭上眼睛。
“呜哇!哇哇!呜哇哇……”
壮壮的哭声好宏亮啊!村人都说她生了一个好大、好漂亮的婴孩,她也好骄傲,这是她和wωw奇Qisuu書网三儿的孩儿,有着她和三儿一切的优点啊。
不对,壮壮在哭,壮壮要吃奶了,她得赶紧醒来,不能让壮壮饿着呀。
“壮壮乖,奶奶帮你找娘,等找到了娘,就有奶可以喝了。”
不能让娘忙着,她要帮三儿孝顺娘,让娘享一吨,等着三儿回来。
“唔……”
她勉强睁开眼皮,发现她倒在一个水洼里,浑身又湿又冷,疼痛不堪。
“小芋吗?”田大娘听到呻吟声,忙从另一头找了过来。
“娘……”她没有力气爬起来,只能发出沙嘎的声音,忍着痛楚,艰困地转过头,终于见到了婆婆和背在她身后啼哭不止的壮壮。
“老天保佑!妳还活着……”田大娘蹲到她的身边,原先欣喜的脸色陡地一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娘,我……我没事……”她不想让娘担心,仍吃力地侧过身,想伸手掏开衣襟喂奶,以几可不辨的声音道:“壮壮饿了,我……”
“小芋,妳受伤了,别忙,娘来帮妳。”
田大娘小心地揭开她早被撕破的衣襟,再从背后解下壮壮,抱到小芋胸前,让哭得昏天黑地的壮壮吸吮他最喜欢的奶水。
小芋没有力气抱壮壮,但她能感觉孩儿满足地在她胸前喝奶,再有什么天大的痛苦,也都在此刻暂时消失了。
她努力扯出一抹笑容,“娘,麻烦妳了……”
田大娘望定了媳妇,含泪的眼眸充满了疼惜和怜爱,再空出一只手轻抚她的身子,柔声道:“小芋,好乖,我的好孩子。”
“娘啊……”
小芋心头一紧,任咸涩的泪水流呀流,刺痛了伤口,流过了脸颊,如那东流而去的溪水,怎么流也流不尽。
第二章
五年后,朱元璋在应天府建立大明王朝,年号洪武。洪武元年八月。
徐达和常遇春率二十五万大军北伐,赶走了元帝,一统中原。
初冬,北风呼啸过山里村的几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