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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闭了目,心中千头万绪。足有一刻钟的功夫才睁眼道:“山中才一日,世上已千年。环儿,你做的对。此事不可再告诉旁人了,我也不会多问。只好生养着七皇子,保不齐当真是替圣人留了一条根子。”
贾环点了点头。又道:“只是,这些日子将各位大人藏匿在此处,实在是迫不得已。如今……外头那位柳将军……呃,恐怕不能久留各位了。”
林海愈发好奇那“柳二哥”是什么人了,只是前头贾环已将话说死,不便再问。其实贾环这话只是在误导老头儿,他们不是被软禁,是被藏匿。
“先生看是不是送各位回京城?贤王大概也不会拿你们怎样。还是送去别处?回老家?要不您去台湾玩会子?听说林姐姐挺忙的。”
林海想了半日,道:“我与诸位大人商议几日再说吧。诸位的家小皆在京中,总要回去一趟的。”
贾环点点头,又觑了一眼月亮,道:“弟子也不便久留,各位大人商议妥当了只告诉柳将军便是。我今儿暂不见苏先生了,姑父只说是柳将军来寻了你说话。”
林海不知道柳将军与他们是个什么交情,也不知道柳将军是个什么状况,只得应了。又道:“他可不许再灌我们迷。药了!”
贾环撇了撇嘴:“此事我做不得住。回头我去劝说他试试,顶不顶事儿可就不知道了。人家也是冒了极大的险行的此事。大人们足有十几位,他纵信得过你,未必信得过旁人。”
林海无奈,乃又叮嘱他几句,抚了抚他的头颈,眼巴巴看着贾环蹑手蹑手开了门,做贼似的溜了出去,整个人影儿渐渐没在月光中看不见了。一时心中千头万绪,回到案前写了一篇足有五百多字的排律《月下长歌》。
第192章()
话说林海与同住的十几位大人商议了数日,终于决定先回京城,便写在笺子上告诉了柳将军。次日他们收到了那柳将军的最后一张笺子,上头写着:“末将受人之托将诸位大人送往颇远之处,因故未能成行,阻于一方小苑,歉然。”众人遂纷纷猜测是何人所托、本来欲送他们去何处、何故不曾成行。唯有林海苏铮知道拜托柳将军的必是贾琮等人,便猜那“颇远之处”恐怕是台湾府。
其实此事只是柳湘莲忽然想起贾琮走前曾说,他随口哄秦三姑说已将林海等人送去了岭南;为了给他圆谎儿,生生掰了这么两句话。只是林海等人生性纯善,毫不疑心。
蘅芜苑十三学士商议着商议着,一个个倒下睡着了。林海心中忿然:早几日叮嘱贾环的话白叮嘱了!
待他们醒来,发觉自己横七竖八倒在一间茅草棚子里头。老头儿们掸了掸身上的稻草四面环顾一圈儿,棚子里头还有一大包馒头和四只大水袋子,显见是给他们预备的。众人早已饥肠辘辘,先顾不得旁的吃喝了要紧。吃完后出来张望,伸长了脖子老半天才见走过来一位农夫,忙问他这是哪里,离京城还有多远。
那人指道:“从这边田埂出去有一条小路,小路往西不过半里地便是大路,到了大路上你们一问就知道了,城门极近。”
诸位大人又惊又喜,一个个顾不得仪态争先恐后往前窜,没人看见那农夫随手扯下了假胡子。他们依言走到大路上,路口恰有个卖茶的小贩,便围着问了问。小贩指道:“喏,那不就是城门么?”
大人们顺着他手指处一望,远远的高高的那个当真是京城的城门!欢喜得嗷嗷大叫,连跑带跳涌了过去。自然也不知道他们前脚刚走小贩后脚就收摊子了。
此事旋即震惊朝野。
十三位老大人被人从诏狱劫走,又离奇回京。大人们除了知道那领头的将军姓柳,旁的一概不知!那座叫蘅芜苑的院子也立时被人四处打探,只没人能探出来。
司徒磐知道自己之意纵然能瞒过旁人去,断乎瞒不过林海,一时也没想好如何去见他,只与几个心腹商议猜测这帮人是什么来头。
秦三姑因答应了贾琮不告诉司徒磐,也知道他当日已哄过了司徒磐去、若说出来恐怕替他惹疑心,便当真没说。听到“颇远之处”自然以为是广州,而“因故未能成行”却思忖了许久。贾琮当日哄她劫狱的人是从王子腾处借来的,她实在想不出王子腾的人回岭南能有何故不能成行。
倒是冯紫英猜疑那托付之人只怕是贾琮。司徒磐道:“我也曾疑心过他。只是贾琮将他那两位先生看得极重,他们家在京郊的产业也不少,断乎不会借用旁人的院子,他不放心的。”
冯紫英道:“怎见得那院子不是他们家的?”
司徒磐道:“吟成豆蔻才犹艳,睡足荼蘼梦亦香。这两句与贾家那几位的文路皆挨不着。你瞧贾琮上次文会上的对子:十年碧血翻沧海,一片丹心照旌旗。两位作联者之志南辕北辙。”司徒磐并未看过贾宝玉的诗文。
冯紫英一听也对,便撂下了。
秦三姑忙说:“那柳将军说因故不能成行,会是什么缘故?”
司徒磐道:“这个难猜。京城近来数月没消停过,他们只得五百人马,还得带着十几个老儒生;旁人之兵俱是数以万计的。”
秦三姑闻言也将此事撂下了,贾琮阴差阳错的过了此关。
有个幕僚猛然一拍脑袋:“王爷,咱们会不会弄错了。那柳将军不是去救人的,是去抢人的。”
司徒磐忙问:“此话怎讲?”
那幕僚道:“这十三位大人虽说是太上皇心腹,却也都是世之大儒、国之栋梁,人才啊!幸而没送走;若是送走了,哪怕是曹营的徐庶一言不发,横竖旁人也用不上。王爷,这些大人若不能收归朝廷,也不能放之离京。学生恐怕他们会去投陈王。”
司徒磐立时皱起眉头,道:“陈王那点子地方未必用的了他们。”话是这么说,他仍命人暗中守着这群老大人的宅邸,如有什么举动立时禀告。
林海回京后足足等了七日,终于等到司徒磐上门了。只是他称病不曾相见,只命一个小童出来问了司徒磐一个问题。“我家大人说,朝廷取士用诸天下。如今天下四分五裂,明年科举该当如何?”
司徒磐不觉苦笑。天下分封,最麻烦就除了税赋之外便是此事,他委实没有合适的法子。只得回去与幕僚们商议。
有人道:“天家威仪仍在,科举依然便是。”
另一个说:“只是不知官员调动可还有用。”
再一个说:“纵然分封,只分封了地方税赋,官员任免仍在京城。”
前头那个哂笑道:“敢问俸钱谁出?”
那个便噎住了。
司徒磐也头疼。若是硬生生的给各处派知府县令,且不论他的兄弟侄子们收不收,俸禄谁出呢?再有,六部所领事物皆是全国的。例如刑部之事,总不能放归诸王去管;户部更是不定能乱成什么模样。若这些皆由朝廷管着,除去俸禄,更要紧的是大笔钱款,赈灾治河等等。
忽然抬头见冯紫英与秦三姑两个凑在一处说话,便问道:“你二人说什么呢?”
冯紫英道:“我才说琮儿打小主意最古怪,还有位不寻常的先生,他虽去南边了,若他先生还在京中在便好了。”
司徒磐皱眉道:“说起来,早年我们一直以为他的先生是位女子。后来我得知,只怕那女子只是其中一位,余下的皆是男人。”
秦三姑忙问:“王爷知道是什么人么?”
司徒磐道:“名号听着像是绿林中人,其中有书生有商人也有窃贼,合称江南七怪。”
秦三姑奇道:“我与绿林人往来也有十几年了,怎么从不曾听说过?王爷哪里得来的信儿?”
司徒磐道:“听怡红院小龚先生说的。”
冯紫英点头道:“他的话大约是真的了。那位龚鲲先生名为帐房,实则有几分幕僚之意。因贾赦平素不多事,倒是不曾显出来。依我看,那是贾赦替琮儿留着的。”
司徒磐哼道:“岂止!因琮儿时常往你那里跑,你少去荣国府,也没进过琮儿那梨香院。从荣国府探听来的信儿,自打那年贾赦将一众亲兵之子送去陪贾琮念书习武玩儿,龚鲲便在时常住在梨香院教那群孩子念书。直至后来贾琮请了西洋先生去摆弄什么瓶瓶罐罐才回到怡红院。”
冯紫英道:“故此他比寻常幕僚还要紧些。”
秦三姑叹道:“琮儿在倒是当真可以去问问他。他的主意虽然古怪,多半得用。”
冯紫英道:“不如去问问环儿?”
秦三姑道:“环儿如今也不老实了,只是没琮儿那般天马行空的想头。”
司徒磐道:“如今一时也想不出法子来,只随意问问他,纵然没个好主意,保不齐能引得咱们想出好主意来。再说,他是如海与苏铮的弟子,免不了会去与他二人商议。”
冯紫英应了一声。
当日他便去了荣国府问贾环可有主意。贾环鼓着脸道:“这么大的事儿我能有主意么?”
冯紫英道:“没指望你拿主意,你只想想,若是想出什么来了呢?去与林大人商议也成。”
贾环撇嘴道:“其实你们就是想让我去问林姑父。”
冯紫英嘿嘿一笑。
贾环这些日子天天往林府苏府跑,也不在乎多跑一趟,便喊人拉马出去。到了林府,见林海又在花园子里拿着剪子在修剪花木,道:“先生,你当真闲!”
林海手中不停,口里道:“我也没什么公务可做了,朝廷眼看着也难开科举,让你写文章也没什么用。不若伺弄些花木的好。”
贾环忙凑上去将冯紫英所言说了一回,道:“贤王头疼的紧,不知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