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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置信,她这一觉竟睡了五年整。
原医生喉咙好似不大好,他又模糊地咳嗽一声,“我代表曼勒研究所向你道歉。”
这不是一句对不起可以作数的事。
可是关元之失去的已永远失去,打死这一干研究员也于事无补,不如大方点把委屈吞到肚子里去算数。
原氏看着少女脸上开头现出十分恼怒的样子来,随即阴晴不定,但稍后渐渐平和。
原氏有点佩服这个女孩子。
对于不能挽回的事,何必拼死命执著难为他人与自己,使大家都下不了台。元之想到不久之前她与她那病躯来到曼勒研究所时根本一无所有,经历了数次手术,加减乘除,她得到的,说什么都比初来时多,既然如此,就不应斤斤计较,逼人太甚。
元之心情已平复下来。
五年是一段悠长的岁月,争气的学生可利用五年时间攻读到硕士与博士学位。
喜欢孩子的女子可以一连生三个孩子。
精明的商人能把财产翻好几番。
即使什么志气也没有,也可以倚在露台,看千多两千次日出日落。
元之这损失非同小可。
她惋惜地说:“且是生命中比较好的五年。”
七号说:“曼勒研究所会设法补偿你。”
“不!”元之大声叫出来。
她不要再同曼勒的实验室打交道了,他们的补偿极可能匪夷所思,譬如说像多给美元之一条手臂之类。
“我只想回家。”她说。
家,元之随即想到,什么家?
她并没有家。
来曼勒之前,她是一个病人,做病人之前,她在孤儿院长大,一切还待从头开始。
“你的朋友已为你准备好一个完善的家。”
元之微笑,“你的意思是,一间应有尽有的公寓?”
原医生无奈,“是。”
元之站起来,“谢谢你,原先生。”
“我们永远欢迎你。”原氏由衷地说。
元之与他紧紧握手,五年过去了,原医生一点不见苍老,他一举一动,无时无刻不散发成熟男性魅力,元之自觉已与原医生非常熟稔,因熟不拘礼地问:“那位来自英仙座的女士好吗?”
原医生脸上露出非常复杂的神情,过一刻,他轻轻说:“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哦,元之想,这一段感情大抵没有善终。
“七号,送元之出去。”
七号握住元之的手,笑嘻嘻地问:“这一觉睡得可好?”
元之答:“以后我都不再有渴睡的藉口了。”
“吕一光与梁云来接你。”
这一对在五年前已举行了婚礼。
他们在门口等她,一见面,梁云就奔过来拥抱元之。
“元之,元之,这才是我的老朋友关元之。”
梁云胖了,喜孜孜地,可见婚姻生活十分适合她。
阔别五年,恍若隔世,元之只会得说:“远道而来,飞行万多公里,只为着接我?”
梁云笑,“现在交通十分方便。”
“吕一光呢?”
梁云转过头去,“一光,一光。”
吕一光自车中探身出来,使元之惊喜交集的是,他左右手臂上各骑着一个幼儿。
看仔细了,一般大小,一男一女,分明是对孪生儿,已有两岁左右,雪白的脸,乌黑的头发与眼珠,可爱到极点。
这触动了元之的心事。
呵她也有一对子女,不不不,那是孔兆珍的子女,但,也是关元之的孩子。
五年过去了,元之对他们并没有淡忘。
梁云见元之怔怔的,搂着她肩膀说:“先回家再说。”
“我的家在何处?”
“在我们的家楼上,大家好照顾。”
一定是原医生的主意。
元之沉默地接受安排。
“伊安麦克阿瑟把你的财产智慧地做各项投资,你此刻真正富甲一方了。”
元之脱口而出:“那真得多多捐助有需要的人。”
“这一点阿麦自然会照顾到。”
五年后,飞机航程已缩短一半。
元之不关心这些,她只怕沧海桑田,庄允文一家已不在当地居住。
庄家是关元之惟一的亲人了。
心不由主地要回去寻找他们。
元之心神恍惚,坐立不安。
梁云一直握住她的手。
安顿下来之后,她陪她找到庄家旧址去。
第7章
一位陌生女子前来开门。
元之最怕出现这种场面,一切如噩梦中的情节一样。
倒是梁云,细细询问庄家去向。
那位少妇很爽朗,有话直说:“自从庄太太去世之后,他们一家十分伤心,为免睹物思人,把房子租给我们,已住了好几年了。”
“庄家搬到什么地方?”
“他们已经移民,我们的租金统共交到律师处。”
梁云给元之一个眼色,“交给阿麦办。”
元之点点头。
在车子里,梁云同老友说:“放心,一定找得到。”
元之看着窗外,一脸茫然。
“你怕物是人非?”
元之答:“五年过去了,他们若不是忘了我,就是已经习惯没有我。”
梁云过一会儿才说;“你最好有心理准备,此刻你是不扣不折的关元之,庄家上下老幼诸人未必认得你。”
元之固执地说:“珠儿会记得我。”
梁云警告她:“太不切实际了,那幼儿此刻已经六岁,早已入学,怎么还会记得你。”
元之一想,梁云说得很对,不禁颓然。
“元之,别再企图攀附过去的人与事,一切从头开始岂非更理想的。”
说得极是,但说时容易做时难。
“我们会介绍新朋友给你。”
她们到阿麦事务所歇脚。
一头红发的他此刻留了一脸胡髭,元之想起此汉明明是个女儿身,不禁嗤一声笑出来。
阿麦瞪元之一眼,“咄,就会揶揄人。”那神情,仍然活脱脱是江香贞。
元之叹口气,轻轻坐下来。
阿麦安慰她:“的确需要一段适应期。”
元之摊摊手,“江香贞有勇气,林慕容有美貌,孔兆珍有个好家庭,关元之有什么?一无所有。”
“胡说,”阿麦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关元之得天独厚,什么都有。”
在旁人看来,这一男一女姿态真正暧昧,当事人自然不觉得。
“寻访庄允文易如反掌,问题是你找他们干什么。”
真的,人家已经开始新生活了。
“想想清楚再行动,免得再伤害人。”
元之低下头。
“喂,镇亚重工的董事长,缘何满脸愁苦容?”
“对了,阿麦,”’元之想起来,“你仍然未婚?”
“哈,我为什么要结婚?”
元之笑了,求仁得仁,是谓幸福。
“让我带你出去走走,关元之,你便会知道,其实你的阅历甚浅,根本没有生活经验,外头自有许多有趣的人。”
是,他说得对,关元之有奇遇,但是无经验。
阿麦与吕氏伉俪带着关元之到处走,她文静娟秀,绝对不讨人嫌,元之喜欢坐在一角观察众生相。
哪位小姐打扮一如孔雀,哪位先生最爱尾随富家小姐,谁讲话酸溜溜,谁没有大脑,谁心怀叵测,谁目中无人……元之都一清二楚。
元之非常讶异,因为经过观察,她此刻拥有的朋友,可能是她仅有的朋友了,外头的人竟那么怪!
这个时候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她的朋友全是真正的朋友。
阿麦带来消息:“庄氏一家并没有移民,他们在北美度过一个长假,返回本市,应允文转了一份职业,已经升到主管,环境不错。”
元之问:“他可有再婚?”
阿麦取笑她,“元之你对他人的婚姻状况最感兴趣。”
元之啼笑皆非。
阿麦连忙答:“他独身。”
“家人可好?”
“每个人都好,连庄母都老当益壮。”
“可有孩子们的照片?”
“幸不辱命。”
阿麦取出一叠照片。
元之细看,呵,珠儿长大了,脸盘子仍然圆圆,双眼晶亮,永远像在审视什么人,这可爱的孩子一直叫元之牵挂。
元之落下泪来。
阿麦怪同情,“一朝是母,终身是母。”
明儿长高许多,俨然少年人模样,原来五年时间会在孩子身上发生这么大的作用。
还有应允文,他大大的出息了,一脸温文,打扮时道,看上去非常舒服。
惟一没有变的是庄老太,她力抗时间大神,成绩斐然,嘴角依然倔强。
元之早已把庄氏一家当作她的亲人。
阿麦说:“我知道你最关怀这小女孩。”
另有近照。
阿麦加一句:“奇怪,元之,她长得像现在的你,你发觉没有?”
“她聪敏得多了。”
“你打算如何重新接触他们?敲门,说‘我回来了,我变了个样子,不过我仍是我’,还是怎地?”
“可以吗?”
阿麦摇摇头,“你从头到尾不是孔兆珍,此刻又何必上门去说你是孔兆珍?”
“我大可告诉他,我是关元之。”
“关元之又是谁?庄家根本不认识关元之。”
元之呆住。
“从头另开始吧,元之,以你真面目去接触庄允文。”
元之悲哀,“我不懂得如何开始。”
阿麦叹息,“学呀,你总不能一直扮演孔兆珍。”
元之抱怨,“曼勒研究所真爱开玩笑。”
“不要怪社会,关元之。”
“帮帮忙,我怎样去结识庄允文。”
“机会,我可以替你安排,但之后,一切靠你自己。”
元之大吃一惊。
麦克阿瑟笑笑,“我了解你,元之,记得吗,我俩的小宇宙曾经共用一个身躯,你不懂得安排生活,至目前为止,曼勒为你布置一切,但此刻是你成长的时候了。”
阿麦说得对。
“站起来,元之。”
“是。”元之即刻立正,敬礼。
关元之再次见庄允文,是在镇亚一个会议上,她列席旁听。
会议由她安排,指明邀请对头公司电脑部门主管应允文参予,当然做得十分含蓄,由镇亚总经理去接触那间公司的总经理。
庄允文仍然是庄允文。
诚恳、谦逊,不卑不亢。
但是他成熟了,自信、世故,而且比从前聪敏。
他小心翼翼地回避着眼前那年轻陌生女子的目光。
谁?他内心嘀咕,这样盯着他来看。
幸亏庄允文行为端庄,问心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