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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张喜身后的潘盼是头一回逛衙门,东张张西望望,看啥都新鲜,磨磨叽叽已是落远了一大截。
“潘盼,过来!”早已拉长了脸的张喜冷不丁痛喝。
“哎,好。”潘盼高声应着,手忙脚乱之中又将堂院内的杀威棍“咣啷啷”刮倒一大排。
“潘――盼!”张喜咬牙切齿,大吼出声。
“我,我……不是故意的……”潘盼哭丧着脸,得瑟道。
“何事这般吵闹?”一道不耐烦的男声从二堂东跨院内传出。
“柳员……哦不,柳先生。”张喜满脸堆笑向屋里问话的人打招呼,手底下也不闲着,就势拎过身旁的潘盼,将她推搡进屋。
“这孩子新来的,没见过世面,毛手毛脚的,领匡师爷的吩咐,把他带来给柳先生打个下手。”
张喜的解释让潘盼打心里一个劲地翻白眼:居然瞧不起咱……咱比你这老古董先进一千多年,居然说咱没见过世面……
潘盼抬眼打量所谓的柳先生,一袭质地不凡的青色夹衫,长发束冠,侧身而坐,手持一卷书册,正埋头诵读,面目看得不甚清楚,但傲慢的举止简直将她与张喜视若空气。拽什么拽?潘盼兀自忿忿不平,忽觉脊梁骨被人猛戳。
“傻站着干啥?还不快向柳先生行礼!日后柳先生便是你师父了。”张喜责备道,未了,又小声嘀咕了句让潘盼直欲撞墙的话,“都被老潘头咋乎的,我看你这呆病是没好全……”
“小可潘盼见过柳先生!久仰先生大名,还望先生不吝赐教!”受了刺激的潘盼益发言不着调。
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柳青终于放下书册转过脸正眼看向来人,张喜则神色古怪地盯着潘盼猛瞅,表情生动得就像在说“我猜得果然不错”。
“唉,长得还行,当仵作真是可惜了。”潘盼打心底惋惜眼前这漂亮师父。
“柳先生,我先回。人就搁您这,这孩子有啥不机灵的地方,您多担待。”张喜粗豪脸面之上,泛出一丝同情之色,也不知是对柳青,还是对潘盼,或许二者皆有之?
“嗯。”柳青轻哼一声,又示意潘盼,“坐。”
潘盼乖乖落坐,却见柳青竟又转过身捧起书继续攻读,不再理会于她,心中不由郁闷:这什么人哪这是?摆个臭脸,搞得别人跟欠他多少钱似的,多说一个字会死啊。奇了怪了,县衙里一个小仵作而已,还真当自己是大宋提刑官啊?
她却不知,这边柳青其实哪有什么心思读书,也在郁闷着呢,想起与白老五的那场赌约,肠子都快悔青了……本是白玉堂听说展昭在耀武楼封了护卫,又被钦赐“御猫”的美名,心底不服,找他吃酒聊天排解心情来着。不料想喝多杠上了,竟打了个去开封府盗取三宝的荒唐赌约出来。当时约定若是白玉堂成功盗得三宝,他柳青就得在中牟县当一月衙役,若盗不成,白玉堂得在销金坊男扮女装当一月姑娘。想着酒后戏言不作数的,可恨这白老五真的盗得三宝逼他践约来了。找到县衙里相熟的匡镇,帮寻个轻闲差事混上一月。没想到这该死的匡镇竟敢诓他,帮他找的最轻闲的差事居然是仵作!还振振有词说他精通医理,干这个再合适不过,合上县里边民风淳朴,不说验尸,验伤也是难得的……
呆坐了大半个时辰,潘盼闷得发慌,想出去四下转转,却又没胆迈出门去,只好时不时干咳两声发泄一下情绪。
“咳咳。”
“口渴的话,茶壶里面有水,自己去倒。”柳青不胜其烦,开口说道。
“噢。”没得出去逛,活动活动筋骨也是好的!潘盼倏地跳起身,在屋里绕个大圈,来到桌边,拎起茶壶倒水,连饮三杯后,猛然望向柳青问道:“柳先生要不要喝茶?”
柳青不作答,只是抬眸瞟了她一眼,继续埋头苦读。
小样!喝就喝,不喝就不喝,眉来眼去的,打什么哑谜?潘盼一肚子不满,又不好发作,索性把茶具连托盘端到柳青身边,硬着头皮道:“先生,茶来了。”
“嗯,放这边吧。”柳青淡淡应道。
潘盼依言放下茶具,不经意间瞄到她这高深莫测的师父手里捏着的那卷高深莫测的书,瞬时愣住了。回过神,复又转到柳青身后坐下,心底乐开了花。
虽说繁体字咱认不利索,但这字的正反咱还是分得清的。这家伙故弄什么玄虚呀?书都拿倒了,还装腔作势看得跟个真的一样……此人不正常,潘盼分析一番,得出个结论。
好容易捱到酉时三刻,点卯的铜钟一响,潘盼如蒙大赦,起身便住门外扑,刚迈出步去,就听到“砰嗵”桌椅倒地的声音。胆战心惊顿住,这响声应该不是自己弄出来的吧?惴惴不安回头,却看见柳青满脸尴尬地扶椅子。忍不住“噗哧”乐出声,这家伙,盼下班比咱还着急呢!正对上柳青恼怒的目光,潘盼吓得吐舌,忙飞奔出屋。
“潘盼!”
闻见有人相唤,潘盼忙驻足回望。
“铁柱!你今儿回得挺早?”潘盼有些意外。铁柱是她家邻居,二十来岁,样貌敦实,脾气憨厚,在衙门里最忙碌的皂班当差,平时都归家挺晚。
“是啊,今日师爷把我从皂班调到壮班了!”铁柱一副遇上伯乐的激动神情,大声答道。
皂班到壮班,不就和传达室调到仓库差不多嘛,又不是升职加薪,至于这么激动?潘盼打个哈哈,敷衍道:“恭喜恭喜,铁柱哥干得好,指不定还能入快班呢。”
铁柱听了,益发惊喜道:“盼子,你如何知道?哥哥我作梦都想入快班当差来着!”
“嘿嘿,是嘛。”潘盼笑得讪讪。
“盼子,头天来县衙当班,可还待得惯?”铁柱言语殷殷,其下尽是关切之意。
“嗯……还行。”潘盼伸手扯了扯帽下的茨菇巾,想想今儿一天,除了有些不自在外,倒是挺清闲的,可那举止古怪的柳先生是个什么来头?不由好奇道:“铁柱,你知道那姓柳的仵作是打哪冒出来的?连张班都敬他三分呢!”
“噢,你说的是那柳家庄的柳青老爷罢?”铁柱哈哈大笑。
“柳家庄?还老爷?!”这年头,有庄子称老爷的不是土豪,也是劣绅,这地主级别的人物到县衙干仵作?难不曾有这爱好?不可能,看着不像啊!潘盼惊得瞪圆了眼结巴道,“他……他这不是有毛病嘛?”
“柳爷他是有个坏毛病。”铁柱点点头。
“啊?”潘盼持续被撼到,进而又觉着有些惋惜。唉,长得倒挺一表人才……“有病还能来衙门当差啊?”潘盼愈发摸不着头脑。
“你不晓得?柳大官人好赌,十里八乡是人尽皆知。赌输了作的荒唐事多了去!前半年,他跑街串巷卖过几日狗皮膏药,还去冲虚观当过一阵子道士。这会子来衙门当差,八成又是和他那些个江湖朋友打赌输了筹头……”铁柱乐呵着娓娓道尽个中缘由。
“原来如此。”潘盼恍然大悟。
第4章 替子鸣冤张母击鼓劳而无功师徒验尸()
翻了一日,潘盼照常到中牟县衙二堂听差。知晓自己的师父不过是个临时角色,心情明显轻松许多,和柳青相处,再不像先前那般拘谨。到了下午,二人一个在东边闭目养神,一个在西角落呵欠连天,全然没注意到前堂的登闻鼓已是擂得嗵嗵作响……
“将击鼓鸣冤之人带上堂来!”中牟县令王青山坐定堂前,威严下令。
须臾,一年轻皂隶架着位白发老妇走了进来。
老妇颤巍巍在堂下拜倒,呼天抢地哭叫道:“县老爷为老身作主!老身大儿张仁死得冤哪……”
王青山看清来人,不禁皱眉,与一旁的师爷匡镇交换个眼神,双下都颇感无奈。
“张刘氏。”王青山拍了一记惊堂木,徐徐说道:“你家小儿张羲三番两次来县衙告状,说他兄长张仁被人谋害,是既无人证,也无物证。本县也曾开棺验尸,仵作并未检出任何他杀的迹象。你这回击鼓上堂,可是有了凭据?若无严证,还是速速归家去罢。”
“县老爷,老身能证明!”张刘氏激动道,“昨天夜里,老身睡下不久,便梦见我儿张仁,我儿满头满脸是血,连声叫痛,还高呼救命!”
张刘氏说到这里,堂外旁听的人群已是一片哗然。
“大胆张刘氏!”王青山再拍惊堂木,断喝道,“公堂之上,一派胡言!人命攸关,梦境焉能当真?本县念你年纪老迈又兼负丧子之痛,也不忍责罚于你。来人,将张刘氏即刻轰出堂去!”
“是。”公堂两侧各闪出一名皂隶,左右挟起不知所措的张刘氏,便往堂外拖。
“县老爷!青天大老爷!我儿真的是被人害死的……被人害死的呀!”张刘氏形容枯槁,语声悲怆,催人落泪。
“慢着!”王青山沉声道,“你既这般笃定,不若本县再行开棺验尸,倒是要看看这里面可有蹊跷!来人,传仵作上堂!”
二堂东跨院内,柳青与潘盼这两个冒牌仵作正在各自会周公。柳青仍是悠悠然一卷书掩了脸面,不辨正倒。缩在角落的潘盼更是骇人,左手攥根软尺,右手拎柄片刀,脚边散乱着一堆验状、尸图和各式验伤器具。
前来相传的张喜见二人如此模样,急得跺脚道:“你们……快快醒来!”
“什么事?”大梦初醒的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大人审案子,传杵作当然是验尸!”
“啊?!”潘盼惊得浑身一抖,片刀咣啷落地。
“行了,别耽搁了,柳先生收拾家伙跟咱上堂吧。潘盼,你也别闲着,一齐跟过来。”张喜连声催促道。
潘盼极不情愿地跟在柳青身后穿厅过堂。肩上挎只塞满验尸所用器械的藤箱,手中捧着一撂验尸格目,怀里还揣了两只飞针走线一个上午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