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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灵摇了摇头,道:“这件事情不重要,没有人手,我一个人也可以查。”
“你一个人查?”徐瑾的神情仍然平静,他的语气却不再平静,“姓沈的,你之前是少司首,你手里有情报司的精锐,你有云洵大人的全力支持,有背后的二殿下给你站台,你当然可以查,你想怎么查都没问题,但是现在呢?你算是什么,你拿什么去查?”
沈灵有些恍惚。
“醒一醒。”徐瑾看着沈灵,认真问道:“你要查的,就只是裴姑娘吗?就只是宁侯爷吗?每个人都有秘密,宫里有人不想让陛下知道,这件事情牵扯了多少大人物,连二皇子都撤手了,你觉得你秉持着的,是一腔热血,是为大隋捐躯的豪气?”
沈灵面色茫然,抬头看着徐瑾。
“没有人会认账的。”
徐瑾憋着一口气,他沉声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天都皇城里的风景仍然好看,但是红拂河里,混进来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陛下六百年来,做得已经足够多了,执法司也好,情报司也好都应该歇一歇了。”
沈灵被这句话惊醒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
徐瑾低垂眉眼,为了让沈灵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再一次认真说道:“我们是陛下的眼,替陛下去看这人世间,这是陛下的天下可是陛下老了。”
“这、是、谁、跟、你、说、的!”
沈灵忽然怒了,重重以手拍案,他盯着徐瑾,简直不敢相信,跟在自己身旁,一直憨厚,老实巴交的徐瑾,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这不是谁跟我说的,这是我亲眼所看到的。”徐瑾注视着沈灵,他竟然毫无惧色,不再像之前那样,他缓慢说道:“我入了情报司,所受的第一份教诲,就是沈灵你对我说的‘我们要做陛下的眼’,于是我替陛下,把这个大隋皇城看了十一年,入眼所见,是这座皇城开始走向腐朽,但是大隋王朝永垂不朽,时代的火焰就要燃尽了,陛下老了,他不再出宫,不再传诏,不再出面,这还需要谁对我说吗?沈灵,难道你看不见吗?”
“应天府,嵩山书院,岳麓书院,这三座书院的落败,难道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沈灵忽然留意到徐瑾身上的肩章,徐瑾身上仍然披着三司的长袍,这是情报司的长袍,肩章的星辰,意味着“少司首”的职任。
他更加的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要监察这件事情的意志,多次移主,二殿下之所以撤手,是因为有比他更大的人物开了口,陛下想知道姓裴的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徐瑾平静说道:“但事实上,这只是陛下的心念一动,情报司和执法司携手调查,已经做出了一份完好的调查,即日便会呈交,按照程序,先入太清阁审核,停歇一夜,再递交给宫里。”
沈灵已经不在乎徐瑾所说的后面那些话。
他沉默看着徐瑾,自己最欣赏的两个人之一。
那个无论自己如何痛骂,都不会还口,向来没心没肺的男人,放到天都情报司,绝对是年轻有为,无论是人品还是秉性,都属于上乘之姿。
徐瑾平淡道:“你想骂我?我警告你,不该说的可不要说,我现在是情报司少司首,你的府邸里都是我的‘眼’,所有发生的一切,都会记录在案卷当中。”
沈灵忽然醒悟过来。
他死死盯着徐瑾。
然后一字一顿。
“我错看了你,徐瑾。”
这一句话说得十分用力,沈灵的双手攥在椅背上,已经捏出了木屑的碎片。
他闭上双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没有错看你,沈灵。”徐瑾微笑说道:“刚刚的那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你好好休息,也好好想想我说的那些话,希望你能有所改变。”
沈灵不再开口。
屋子里缓慢站起了一道身影。
徐瑾注视着闭目养神的沈灵,淡然道。
“告辞了。”
小巷子里。
没有光线。
“裴烦,本名裴梵,西岭裴家商贾的孤女。”
顾谦借着微弱的星辉,看着这份卷宗,沉默下来,这张卷宗上,详细而又具体的,把姓裴的女孩,所有的身世,都写在了纸上,包括当初那个在西岭郊外因劫货而死的商贾裴家,一家三口,如何死去,都交代的明明白白。
这是伪造的案卷。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
这里没有情报司的眼,也没有执法司的耳,这里十分安全。
徐瑾平静说道:“有些事情,不能现在发生,有人在操纵着皇城里上演的戏码,所以会有这么一份卷宗。”
徐瑾沉默片刻后,说道:“那个人不是陛下。”
“陛下好奇姓裴的女孩,是什么来历,所以我们只需要做出一份详尽的案卷,得出的结论是,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家,那么一切就可以风波无虞。”徐瑾按了按自己的斗笠,咧嘴笑道:“告诉你一个很机密的事情,陛下似乎遇到了一些修行上的困难,每天在太灵宫里闭关,有时候会打碎一些物品,这是以前没有发生过的。”
顾谦皱了皱眉头。
“我原本以为公孙越是在调查宁奕。”他靠在小巷石壁,“后来发现,并非如此,他要查的是那个姓裴的女孩。那个女孩什么来历?”
徐瑾注视着顾谦,说了四个字:“天都血夜。”
顾谦沉默了。
“裴家已经被死光了那时候结案,得出这个结论的,是莲花阁的袁淳先生。”顾谦有些无力,他认真说道:“那是你我刚入情报司的第一年。”
“公孙越与沈灵想的一样,但是他比沈灵聪明,或者说,他背后的人比沈灵聪明。”徐瑾淡淡道:“哪怕裴烦真的就是裴家的遗女裴灵素,也绝不可以在如今这个关头被揭露出来。”
顾谦有些不解,他忽然发现,自己眼前的徐瑾,竟然有些陌生了。
“暗流汹涌,你不明白。”徐瑾闭上双眼,道:“顾谦,情报司多次人手交替,我担心以后的某些不可抗因素,会波及到你所以你的案卷,我接手之后,藏在了一个秘密的地方,不用担心你在执法司会暴露。”
顾谦只觉得惘然。
“有人觉得陛下老了,于是就有了一些不该有的事情。”
徐瑾睁开眼笑了笑,道:“回想我当时说的话,还真是好笑呢,光天化日,难道有人敢在皇城作妖?真的有人敢作妖,我们情报司,作为陛下的眼,已经无法传递消息了这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
他拍了拍顾谦肩头,道:“案卷通过审核之后,会在太清阁停留一夜,如果沈灵能够听懂我的话,那么今晚他便会带着这些日子的调查结果前来。”
顾谦瞬间明白了徐瑾的意思。
那个男人甩了甩手,回头笑了笑。
“别担心,等案子结了,请你和沈灵喝酒。”
第一百七十八章 死灰不可复燃
清晨的阳光落在天都皇城的街道上。
薄衫的少年端着一碗油茶,缓慢坐下,木条长凳腿旁,立着一柄栓系黑布条的油纸伞,油纸伞的伞柄,两根狭长的布带随风轻轻飘摇。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
天空澄澈,一碧如洗。
沾染甘露的春草,摇曳身子。
吹拂街道店铺门帘的微风,掀动少年的秀发。
宁奕很享受这种感觉。
空气里弥漫着复苏的春意,还有自由。
昨夜的天都皇城,较之今日,要少了许多东西。
春雨洗涤冬日的寒冷,让整座皇城温暖起来,宁奕的印象中,路边还没有消融的坚冰,堆积的杂草,在今早推开府门的那一刻,都没有了。
焕然一新。
对宁奕而言,不仅仅是这些被洗去了。
他能够坐在早茶铺,就说明三司对他的监察已经取消了,路上那些已经由陌生到熟悉的面孔,重新又隐入了天都的夜里。
三司里,负责监察的那些人,行走在黑暗中,很罕见的有抛头露面的机会。
“热腾腾的包子,新鲜出炉的烧饼,还有卤蛋。”
丫头坐在宁奕的对面,桌上的热气摇曳,女孩笑起来,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
宁奕也笑了。
在被三司监察的日子里,他和丫头就待在院子里,两个人聊天,下棋,喝茶,抄书,以前在西岭庙里,其实他们也是这么过的,只不过那时候没有书籍可看可抄,两个人就只有巴掌大的地方可以窝着。
西岭的菩萨庙,像是蜗牛的壳,虽然不大,但是温暖。
后来走出了西岭,反而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宁奕来到天都之后,麻烦不断,他终于有了一些可以休闲的时间。
参悟剑意,复盘自己在红山的战斗,默默静修。
他的心态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大隋的黄金时代来了,可是宁奕的心境却十分平静,他见过了一些风景,也走过了一段旅程,以前的宁奕,看书上曾经说,人生的境界有三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再到后面,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最后的第三种境界,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宁奕默默记下了这句话,他看蜀山,看紫山,看应天府的青山,再看红山,发现了一个道理。
山是不是山,并不重要。
山就在那里。
想来对徐藏而言,看哪一座圣山都一样,无非是自己的剑够不够快,能不能劈开拦路的,山也好,水也好,书上的那些道理,圣贤的那些名句,都不够实在,都不如一柄天下无双锋利的剑器来得实在。
宁奕拎起细雪,横过伞身,将其搁在自己膝盖上。
他看着丫头傻乎乎的笑脸,忍不住也笑了。
阳光落在裴烦的面颊上,丫头鬓角的两缕发丝在风中向后拂去,露出干净白皙的面庞来,跟西岭时候不一样,丫头的脸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