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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奕被苏牧的眼光看得有些汗毛立起……
这位天都太清阁的大修行者,出了名的刚正不阿,怎么看自己的眼神这么奇怪?
“教宗大人特地为两位准备了屋阁。”苏牧轻声笑道:“宁小侯爷今晚有空吗?”
宁奕愕然道:“苏牧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苏牧朗声笑道:“教宗大人想要约你见面。”
……
……
树影婆娑。
山阶黯淡。
宁奕和丫头抵达珞珈山后,各自休整了片刻,丫头的伤势还没彻底好转,一起吃了晚饭,宁奕送丫头回屋休息,确保一切无恙之后,才离开了屋阁。
珞珈山给道宗留了好几座相邻的山头。
而宁奕收拾好之后,向着相邻不远的“坐忘山”走去。
坐忘山头,枫叶红透。
亭中好几位麻袍道者拎着灯笼,片片枫叶落下,落在肩头、脚底,他们屹立不动,犹如石塑。
教宗陈懿坐在亭内,闭着双眼,安心静修。
宁奕登上山头,不出意料看见了那位约见自己的“少年”,陈懿依旧是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简单而又朴素,他闭着双眼,两缕发丝垂落,风气吹动鬓发,整个人干净地像是一片澄澈大海。
“宁奕……你来啦?”
闭着双眼,陈懿仍然感应到了来者。
宁奕笑着应了一声。
陈懿挥手示意那些麻袍道者离开。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坐忘山头,他才缓缓睁开双眼。
少年教宗眼神的深邃,与面容的稚嫩完全不相符合。
陈懿轻声感慨道:“宁奕……我实在没有想到,拔罪竟然会在你那。”
一座孤山。
两个人年轻人。
秋末。
此时此刻的场景,与两个人初见时候很是相似。
“不过我要代替道宗好好的感谢你。”陈懿深深看着宁奕,笑道:“每个人都有秘密……过程并不重要,道宗如今重新召回了‘拔罪’,有这样的结果,便足够了。”
他站起身子,手中捻起一片红叶,放在唇边,轻轻吹了起来。
流淌的空气,不再稳定。
潺潺的声音,颤抖着从叶片上抖动而出。
宁奕听过这首曲子。
他坐在小霜山上的时候,拿骨笛吹过。
时间变得有些缓慢。
陈懿微微眯起双眼,半阖眼帘,专心而又沉闷地演奏着这首从宁奕那听来的小曲……直到一切结束,坐忘山的暮色笼罩,亭角屋檐悬挂的灯笼火光摇曳。
“这首曲叫秋意浓。”陈懿微笑道:“当时你救了我一命。”
宁奕笑了笑。
“我曾经想要去找那个刺客,道宗为此也付出了很多的努力……只可惜一无所获,那人就像是灯下的影子,火焰散去之后,整个世界一片漆黑,再也没了踪迹。”陈懿摇了摇头,“幸运的是,你杀死了他,不幸的也是你杀死了他……以至于道宗不放心我的安危,查不出根源来,便派了许多人来保护我,直到我进入天都。”
两个人并肩而行。
在坐忘山的山阶上漫步。
陈懿微笑道:“天都很安全,有陛下在,没有人敢行刺,大隋铁律笼罩的范围,陛下是全知全能的……我入了天都,道宗便可以放心了。”
宁奕与陈懿并肩,他忽然觉得,自己身旁的年轻人,有时候像是一张刚刚出身的白纸。
有时候……像是一片活了千年的大海。
他第二次回到天都的时候,看陈懿的眼瞳,看到了一片深邃。
此刻的少年教宗,清稚与苍老两种气质,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
“不知为何……很想找你聊一聊。”陈懿看出了宁奕的怔怔出神,笑道:“不用顾忌身份,随便聊,聊什么都行。”
(今晚只有一章)
第六十九章 杀死圣人
珞珈山夜色如水。
天都第一山,内门坐拥七十二峰。
坐忘山的山阶落满了红枫,今夜风不大,前些时候才降了雨,所以坑坑洼洼的山路,积了不深的雨水,水坑里倒映出两个漫步而来的年轻人。
宁奕和陈懿并肩而行,并没有前后之分,步伐缓慢而又平静。
水坑里溅出水珠。
枫叶的剪影稀碎。
两人很久没有这样一起漫步了。
而上一次……与如今坐忘山的场景很相似,还没有彻底握住权力的年轻教宗,与还没有完全踏上修行路的蜀山小师叔,两个少年在某一年的秋末闲语,话题之间,谈论的是道经里不存在于人间的“鬼怪”。
而这一次,似乎是冥冥之中的注定,也似乎是陈懿的有意。
宁奕不曾开口说话。
他便先开口,道:“世间有光也有暗……先前刺杀我的‘影子’,身上有诸多的特征,与这片光明人间有悖,如果说真的有生活在地下的黑暗生灵,应该说的就是它们。”
陈懿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平静而又澄澈,他看着宁奕,想从宁奕眼中看出什么。
执剑者的身份,即便在大隋天下,几位涅??境界大能的眼中,都算是一个秘密……不可否认,道宗三清阁内的大人物应该存在着知晓其存在的老人。
但即便是西海老祖宗,也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宁奕的神情一片平静,看不出丝毫的波澜。
只要道宗愿意去调查,相信不难查出,“影子”无法被杀死……而自己成功斩杀了不可斩杀之物,那么便说明了一些问题。
如今的陈懿,言语之间所指,似乎便是这个方向。
他故作惘然,道:“教宗大人,什么意思?”
“三清阁负责调查此事的麻袍道者告诉我,‘那东西’很难被杀死……”陈懿笑了笑,道:“我虽然不通修行,但我知道……生死之间不可逆转,世间万物有因果注定。花草树木,人鸟鱼虫,只要是‘活着’的,就能被杀死。所以再难被‘杀死’的‘活物’,只要它是‘活的’,那么就有让它死去的办法。”
顿了顿。
陈懿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他认真道:“我不会去打探你的秘密……宁奕,你能杀死‘它’,是一件好事情。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将来还有这样的‘生灵’出现,你能确保再一次斩杀它么?”
宁奕的眼神有些释然。
他明白教宗的意思了。
既然双方的认知达成了共识,那么他的确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宁奕犹豫片刻,道:“如果修行境界差距不大……那么应该可以。”
“好……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陈懿看着宁奕,道:“未来有一天,‘这东西’会成为一场灾难。如果那时候你需要道宗,那么道宗一定会站在你的背后。”
他说完之后笑了笑,竖起两根手指,放在唇前,道:“今日的这些话,没有外人能够听见,所以我不是在开玩笑……宁奕,我觉得你可以成为很厉害的大修行者。这是我的许诺,不是简单的空话。”
宁奕长吐一口气,直视着陈懿的眼睛,道:“我记住了。”
道宗的承诺……
这句话,价值千金。
“看到这地上的积水了么?”陈懿指了指地上的水坑,道:“前不久珞珈山下了一场雨……这段时间,天都时常下雨,不是温风细雨的那种小雨,而是雷暴交叠的磅礴大雨。”
说到这里,陈懿的神情并不轻松。
少年教宗的面容一片凝重。
他挑了挑眉毛,若有所指道:“方圆十里的雷霆,全都被吸入了皇宫。”
他没有详细指出,那些雷霆被吸入皇宫之后,又去了哪里……
已经不需要再说。
宁奕眯起双眼,道:“我听说了这件事情……陛下的身体很好,修行境界仍在攀升,据说距离‘不朽’只差一线,这是真的么?”
陈懿没有说话,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不知不觉,两个人已经走下了坐忘山,在珞珈山的林区山道里漫步。
“这五百年来,这里有过震动,有过波折,遥远的北方爆发过战乱,南方的鬼修也曾一时猖狂……但归根结底,终是太平。所以他是一位明君,如果俯瞰来看,当今天下,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当皇帝。”陈懿轻声感慨道:“道宗和灵山的力量何等强大,数千年来可以与皇权抗衡一二,如今已经逐渐远离权力,游走在天都权贵的边缘层……西岭和东土,替他管辖着四境之外的土壤,当大隋皇室最忠心的管家。”
“但太过强大的力量,聚集到一个人的手上……总是会引起不满的。”
“如果那个人活得很久,那么聚集在四地的不满,便会不断堆积,如果那个人还试图获得更加漫长的寿命……那么事态的演变,便会趋向于某种不好的方向”
戛然而止。
宁奕不知道,陈懿为什么要与自己说这些。
他隐隐感觉,这些话题指向了如今局势的深处……自己可以看到,却不该看到的某个未来。
“我坐在道宗教宗的位子上,从未做过一次安稳的梦,每日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松懈,看起来……四座书院,十大圣山,那些圣山山主、长老客卿对我恭敬有加,但事实上,在真正的大人物眼中,我只不过是一个随时可能死去的‘棋子’。”陈懿语调木然,一字一句道:“你应该知道……天都不允许教宗修行吧?”
宁奕点了点头。
很久之前,徐藏在教导自己修行的时候,就对自己说过这项奇怪的规矩。
“无数人的死去,把我推上了这个位置。我应召而生,三清阁给了我比先前几位教宗都要大的权力……”陈懿嘲讽笑道:“但我还是会担心,某一天,我会像前面几位,坐在这位子上的倒霉蛋一样……不知不觉死去,被埋在天都城的大雪里。”
“因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杀死我,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如果是那位皇帝的意志,那么西岭也只能妥协。”
“所以我就任之后的第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