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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合之地,衣敝履陋,八荒之蛮,肉鄙脍粗。万民饥寒苦久矣,何以维生?赖之于田土,劳之于乡野,背躬而虔谨,惊惶而祷祗,唯求粗羹果腹。天下久盛,盛于衮衮公侯,疆宇积贫,贫于芸芸万民,天下田产聚于君臣者十九,留予子民者十一,子民失地而流殆饿毙,权贵宴宾而倾费糜华,此皆君臣之失也。水覆轻舟之鉴,蚁溃长堤之殇,古今同理,臣何赘言,君忍惘闻……”
屋外的惨叫声传入宋根生的耳中,宋根生疾书的笔忽然一顿,眼眶渐渐红了,随即眼泪顺腮流下,握笔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死士们的阵型被破,双方厮杀一团,陷入混战之中。
张怀玉手执利剑,一袭胜雪白衣已染红了大半,有她的血,也有敌人的血。
李十二娘如一只穿花蝴蝶,在人群里纵跃腾击,利剑每次刺出,总会令人意想不到。
陈扶风和罗非等好汉脚步略显踉跄,他们的胳膊和腿上已受伤多处,陈扶风一手挥舞着铁镗,一手捂着腹部,显然腹部受了不轻的伤。
罗非那张看起来颇为讨喜憨厚的肥脸此刻一片苍白,双手执一对开山大斧左劈右砍,像一只圆滚滚的刺猬在人群里滚动,大斧如流光划过夜空,雪白的光华带着几许猩红的血色。
顾青仍站在宋根生的屋子门外一动不动,双眼死死地盯着院子中央的战况。看着一个个曾经谈笑风生的亲卫和好汉们倒在敌人的刀剑长戟下,顾青的牙齿咬得格格直响,可他仍然未动。
他没有武功,贸然冲下去只是送死,反而给张怀玉她们拖了后腿,让她们不得不分神保护他。而顾青此刻站的位置,便是保护宋根生的最后一道防线,尽管这道防线不算太牢固,可它终究是防线,再微不足道也是一条生命最后的绽放。
七八道弱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接近顾青,顾青眼角的余光看见他们,心中一惊,立马握紧了匕首,目光冰冷地望过去。
一眼望去,顾青的神情顿时松懈下来。
这七八个人是熟人,他们是石桥村的少年,早在顾青奔赴青城县之前,张怀玉便将他们从村里带出来保护宋根生。
少年们大多十五六岁的年纪,他们是石桥村里最优秀的一批人,张怀玉特意遴选过后才带出来的。他们每日跟随冯阿翁和张怀玉打熬身手,操练阵型,这几个人的表现在同村的少年里表现最为优异。
少年们悄悄接近,被顾青冰冷的眼神吓了一跳,为首一名少年站定,急忙道:“顾郎君,是我们,你忘了?”
顾青嘴角扯了扯:“没忘,我记得你,你叫刘泓,村东刘家的。”
刘泓松了口气,轻松地笑了:“顾郎君记得我们就好,当初你开瓷窑,我和他们都去你的瓷窑干过活儿,挣过你给的工钱呢。”
顾青沉下脸道:“你们为何在此?太危险了,速速退出去,退到县衙外等着。”
刘泓急忙道:“我们是张姑娘带来保护宋根生的,你们在流血拼命,我们不知如何才好,幸好顾郎君在此,不如由你来下令,我们便在此处列阵,冲进去厮杀一番……”
“滚!半大个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眼瞎了吗?没看见死了多少人?”顾青怒叱道。
刘泓梗着脖子道:“不!张姑娘带我们出来就是为了拼命,哪有看热闹的道理,你若不下令,我们便自己冲进去了。”
顾青大怒,一把揪过刘泓的衣襟,将他拉到自己跟前,凑近了他的脸冷冷道:“今日这院子里所有人都要听我的,临阵抗命是什么罪冯阿翁没告诉过你们吗?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你们太小了,这种混战的场合你们起不了作用。”
顾青终归在石桥村是有着无上的威望,哪怕去长安做官了,他的话在村子里仍是一言九鼎的存在,石桥村的村民没人敢违抗。
见顾青发了脾气,刘泓不敢不听,只好带着大家怏怏地退后两步。
顾青沉吟片刻,指了指宋根生的屋子,道:“你们若实在想帮忙,便在根生的屋门前列好阵,若有贼人闯过来,你们便用冯阿翁教你们的合击之术诛杀他。”
刘泓一听这任务聊胜于无,但好歹也算做了事,于是答应了。
七八名少年手执长戟,在屋门前列出小型的鱼翼阵,神情戒备地平举长戟严阵以待。
院子中间,厮杀混战已呈白热化。
令顾青没想到的是,死士们的阵型被破以后,个人的武力也非常不错,亲卫和好汉们厮杀半晌,却已渐渐落于下风,而死士们仿佛有灵犀一般,非常默契地边战边走,见顾青等人一动不动站在一间屋子前,死士们顿时明白了什么,他们也渐渐朝那间屋子移动。
顾青一直在观察战况,见死士们有意识地朝自己这边移动,顾青眼皮一跳,顿觉不妙,左右看了看,从旁边的灌木丛里取出一具隐蔽得很好的机弩,机弩原本是机关,眼下已顾不得了。
双手端平机弩,顾青瞄准了一个看起来武功高强的死士,悄无声息地瞄准了他的胸膛,然后手指一扣,短小的弩箭激射而出,谁知竟与那名死士擦身而过。
射偏了。
顾青眼中闪过一抹懊恼,然后继续将机弩上弦,再次瞄准了死士,手指再扣,这次终于射中了,不过并未射中要害,弩箭射在他的胳膊上。
死士痛得一声闷哼,仍咬着牙与罗非缠斗,罗非看到他已受伤,顿时仿佛激发了身体潜能似的,一双开山斧狂风暴雨般砸向死士。
十来个招数后,死士躲闪不及,终于被斧子劈中了脑袋,啊的一声惨叫后倒地死去。
顾青满意地点头,随即与罗非远远地相视一笑。
有此战果,顾青仿佛明悟了自己在混战中应该发挥怎样的作用,于是搜集了一些弩箭后,顾青悄悄躲在廊柱后,用机弩瞄准混战中的死士,趁人不备抽冷子便是一支弩箭射去,然后像狙击手一样打一枪迅速换个位置,躲在阴暗的角落里鬼鬼祟祟地暗箭伤人。
顾青加入混战并未让局势好转,不明白死士们有过怎样的经历,受过怎样严酷的训练,比起一盘散沙般的江湖好汉,死士们明显训练有素,彼此配合默契之下,亲卫和江湖好汉们眼看着伤亡越来越大。
当顾青发觉院子里的惨叫怒喝声越来越稀疏后,赫然惊觉自己这方只剩了十几个人,其余的人全都战死或重伤。
活着的亲卫和江湖好汉们也有些支撑不住了,连李十二娘都喘着粗气勉强抵挡着死士们的攻击。
唯独只有张怀玉有些异常,她似乎有着用不完的力气,头发凌乱地披散着,乱发中她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正面的敌人,随手抖出的剑花令人目眩神迷,整个人处于一种不健康的异常兴奋状态。
顾青不自觉地多看了她几眼,越看越皱眉,于是扬声喝道:“张怀玉,速退!退到我面前来!”
张怀玉挥剑劈刺,置若罔闻。
第一百八十三章 殊死搏命
石桥村。
夜晚的山村如往常般宁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静谧的山村中异常刺耳,靠近村口的两户人家都点起了灯,村民披衣而出。
“快叫冯阿翁!贼人已至,根生危险了!”这是从县城匆忙跑来报信的人。
自从张怀玉选了村里十来个少年去县衙保护宋根生后,冯阿翁便觉得很不安,早已悄悄派了村民住在县城打听消息,下午的时候当死士们刚赶到城外时,留驻县城的村民便得到了消息,一刻不敢耽误地往石桥村赶去。
冯阿翁举着火把匆匆从屋子里一瘸一拐地跑出来,盯着报信的村民焦急地道:“来了多少贼人?根生可有受伤?”
村民急道:“不知道,我刚听到贼人已至城外,便马上赶回来了。”
冯阿翁跺脚气道:“这个张怀玉,只带了十来个人走,顶得甚事!根生是县令,又是咱们村的人,他若有失,顾青回来也饶不过老汉!”
“冯阿翁,顾青和张姑娘都不在,您老拿个主意吧。”
冯阿翁环视四周举着火把的村民们,缓缓道:“不管能不能帮上忙,咱们必须要走一遭,村里但凡参与过操练的孩子都去,还有村里的青壮,不缺胳膊断腿的,敢跟人拼命的,也去!”
话音刚落,无数村民同时往前跨了一步,异口同声道:“我愿往!”
冯阿翁恢复了当年战场上的风采,果断道:“咱们村里的人还不够,来几个腿快的,马上去附近的村里走一遭,告诉他们,青城县令宋根生有难了!这些日宋县令诛豪绅,还田地,修水利,扶农桑,他上任后所为皆是仁政,那些外村的人也受了好处的,若良心没被狗吃了,就帮宋县令度此危难,若不敢为,便当是宋县令的仁政喂了狗吧!”
“所有人,马上出发去县城,走!”
说走就走,毫无迟疑,数十名村民,甚至包括山上瓷窑的工匠杂役和新迁居来的外村村民也跟着冯阿翁走了,山道上火把浩浩荡荡如一条蜿蜒数里的长蛇,快速地向县城行去。
…………
步履踉跄,剑势已乱。
张怀玉陷入一种半癫狂半清醒的状态,她的眼里只有敌人,她的意识只想着取敌人的性命。
顾青焦急的呼喊声张怀玉并未在意,她的视线和意识里只有敌人。
顾青咬了咬牙,冒着危险冲了上去,从背后拽住张怀玉的袖子,张怀玉意识几乎已是空白,发现背后有人,立马毫不犹豫地反手一剑刺去,顾青眼皮一跳,电光火石间闪开,利剑穿过肋下衣裳而过,差点被她刺个透心凉。
“张怀玉你疯了?跟我退后!”顾青吼道。
张怀玉一愣,终于回过神,眼中闪过一抹歉意,一声不吭跟着顾青且战且退,退到宋根生的屋门外。
形势已经很不妙了,人数和战斗素养方面的差距,顾青这一方注定无法与王府死士抗衡,厮杀混战到现在,顾青这方只剩了十几个人,而对方还有数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