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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支军队里的将士,其实大部分把当兵看作一种谋生的职业,而不是为了信仰。
这个年代的底层人民其实根本没有信仰,唯一的信仰就是活着,如果能活得好一点自然都是愿意的,所以当官便成了唯一能驱使将士们为国拼命的理由。
很现实,但也无可厚非。“活下去”这个信仰,其实高于一切神神怪怪的信仰,今生都难以维生,就不必说那些虚妄的来世了。
但是在军队里,将士豁出性命杀敌,终归是需要信仰的。为家为国,为自己最在乎的人和事,为身后的万丈深渊……什么都可以,但不能纯粹为了钱和粮食,一支纯粹为了钱粮打仗的军队,上了战场注定胆气会弱一截,因为潜意识里,保住自己的性命才能享受钱和粮食,都这么想的话,没人肯奋勇杀敌。
与迟言的简单一席话里,顾青想到了很多。
迟言的想法几乎可以代表整支左卫军队,说穿了四个字,“当兵吃粮”。
可是对主帅来说,麾下的将士如果只是为了吃粮而当兵,未来上了战场,他们的战力能信任吗?
府兵制的破坏,雇兵制的弊端,如今已完完全全地摆在顾青面前了。
…………
龟兹镇,福至客栈。
今夜的福至客栈被安西节度副使顾青包了,下午时分便有数十名亲卫过来清场,所有不相干的客人被客客气气请走。
夜幕降临之时,客栈外顿时热闹起来,无数将领披甲而至,各自的亲卫部曲守在门外,客栈内则是将星汇聚,喧嚣非凡。
顾青来安西上任已有两个月了,这是第一次以官方身份正式宴请安西军将领。
被邀请的将领皆是都尉以上级别的,安西四镇里只来得及邀请龟兹镇的驻军将领,不仅是安西军,左卫军一万兵马的几名将领也被邀请来了,如常忠等四名将领。
客栈内,前厅摆上了一长条的矮桌,中间留出了一个空位,随着夜晚临近,各色香喷喷的肉和野味都被伙计端了上来,将领们三三两两聚于各个角落,神色犹疑地低声议论顾侯爷今日宴客的目的。
皇甫思思今夜穿了一身紫色的宫裙,头发盘成云髻,衣裳挂上各种金银佩饰,看起来显得雍容华贵,她一人的装扮便令客栈内的档次都提高了,仿佛成了一场宫廷盛宴,将领们入店后不自觉地变得文雅起来。
皇甫思思似乎与安西军各将领颇为熟稔,穿花蝴蝶般飞来飞去,与将领们招呼玩笑,诡异忐忑的空气里穿插着她银铃般的笑声,终于稍稍缓解了紧张的气氛。
所有被邀请的将领都到齐后,众人闲坐没多久,韩介披甲按剑而入,站在门口面朝将领们大声道:“安西节度副使,上护军,青城县侯顾侯爷到——”
哗啦一阵响动,将领们身上的铠甲发出阵阵碰撞声,所有人都站起身,望向客栈门口。
顾青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长衫走进来,今日的顾青没有披甲戴盔,头发梳得很整齐,严严整整的发髻上插着一支碧玉簪,衣裳是崭新的长衫,离开长安时张怀玉亲手送他的,腰间系着一根上百玉片镶嵌而成的玉带,玉带上挂着一只紫金鱼袋,看起来像一位风度翩翩的书生公子,与西北大漠孤城的粗犷气质格格不入。
皇甫思思见顾青这般打扮,两眼不由一呆,眼中顿时泛起异彩。垂头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脸蛋不知为何突然一红,抿着唇移开了目光。
顾青含笑走入店内,众将领纷纷躬身行礼,异口同声道:“拜见副使顾侯爷。”
将领们皆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粗汉子,这一声齐喝仿佛掺杂了金石相交的杀气,话音落,客栈前厅内回音阵阵,惊得皇甫思思花容失色,再看顾青坦然微笑,毫无所动地接受众将行礼,像一位历经风浪岿然如山的儒帅,皇甫思思的心跳陡然加剧。
节度副使,爵封县侯,主一方军政,执万民生死,麾下猛将如云,世间英雄众矣,称“诸侯”者能有几人?
不知为何,皇甫思思觉得心很乱,说不清为何乱,总之就是很乱。
顾青含笑朝众将拱手回礼,然后招呼将领们落座。
今夜主要是宴请安西军将领,所以在座的安西将领较多,顾青带来的左卫将领只有常忠等四人。
刚坐下还没说话,外面忽然有亲卫进来禀道:“侯爷,边监军来了。”
顾青一愣,迅速回头看了侍立一旁的韩介一眼。
韩介也愣了,隐秘地朝顾青摇摇头,表示边令诚并未受邀。
顾青笑了,不请自来,当年阉割的时候难道连脸皮都割掉了吗?
“快请边监军进来。”顾青笑着吩咐道。
人未见,声先至。店外顿时传来边令诚故作豪迈的大笑声,只是因为身体少了某个器官的缘故,笑声有些尖细,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喊救命的小公鸡。
“侯爷好雅兴,荒蛮之地宴客亦别有一番风味,哈哈……”边令诚大笑入内,众将起身纷纷朝他行礼,边令诚却仿佛没看见众将领似的,对众人的行礼理也不理,眼睛只盯着顾青一人。
顾青笑道:“边监军竟也来了,实在是荣幸之至,来人,给边监军设座,就设在本侯旁边。”
边令诚不客气地坐下,朝顾青笑道:“听说侯爷宴请安西诸将,边某正是喜好热闹,于是不请自来,望侯爷莫怪。”
顾青皮笑肉不笑地应付了几句客套话。
在座的都是将领,可谓纯爷们儿中的纯爷们儿,你若是不自卑的话,我当然无所谓。
第二百七十七章 两军演武
纯爷们儿的酒宴从古至今都很有特色,特色就是特别色。
反正宴席上没女人,于是各种荤话题张嘴就来,男人在这方面尤其喜欢吹嘘,每每说到床笫之事,大战三百回合是基本标配,夜御十女更是吹得面不改色。
无论多么卑微渺小的男人,在男人扎堆的时候都会表现得像一位帝王,全天下的女性都是他的盘中餐,而他还波澜不惊,充满了手到擒来的自信。
而科学家统计出来的男人平均时长只有几分钟的结论,正常的男人都是不可能承认的,无论自身真实的情况如何,对外一律都说不可能,都说是伪科学,接下来便是自我吹嘘自我延时的过程……
哪怕处男如顾青者,上辈子也没少吹过这样的牛皮。
男人的通病,别的事情都能成熟对待,唯独床笫之事是红线,不可触碰。像电线杆上的牛皮癣广告,不管看起来多low,吹要吹得天花乱坠,从而引起同性别者的羡慕嫉妒,以此获取那点可怜的虚荣感。
今夜顾青本来也准备了几个前世的荤段子作为调节气氛用的,只是边令诚来了以后,顾青不得不果断放弃那几个荤段子。
当着宦官的面说荤段子,跟直接扇人耳光没区别,顾青做人再不厚道也没法干出这种事。
只是不知道边令诚此刻是怎么想的,非要凑合这种纯爷们儿的夜宴,恰似一群太监上青楼的悲哀他难道不懂吗?
边令诚坦然坐下,一双小眼睛眨啊眨,目光从在座将领们的脸上一一扫视而过,嘴角噙着一丝不知含义的笑意。
“侯爷,为何今日不见高节帅?”边令诚忽然笑问道。
安西诸将的目光也纷纷望向顾青,边令诚问的也是他们想知道的,宴请安西军将领,少了高仙芝似乎总缺少了一点什么。
顾青坦然地道:“邀请过节帅了,但高节帅说身体有恙,不便赴宴,可惜可惜。”
边令诚也露出惋惜之色,叹道:“确实可惜,难得今夜安西将领一聚,以往只有战事时才来得这般齐整。”
顾青笑了笑,端杯站起身,缓缓环视诸将,朗声道:“今日宴请各位将军,并无别事,顾某上任安西两月,还未与诸位有过交道,今日主要便是为了与诸位将军相识,往后愿与诸位同心同德,为陛下为大唐镇守安西,来,诸位将军,饮胜!”
诸将纷纷起身端杯,面朝顾青齐声道:“多谢侯爷款待,饮胜!”
满饮一杯后,诸位将领心中微觉诧异。
刚才侯爷这番话,似乎有别的味道。
“往后与诸位同心同德”,表面听来似乎没什么深意,可仔细一咂摸,从语境词义上来说,好像……把高节帅排除出去了?
是这意思吗?只有我一个人这样认为吗?
将领们面面相觑,从各自的眼神里读懂了对方的意思。显然,并不止一个人这样认为。
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僵冷。
顾青不动声色地观察诸将的反应,从他们的反应里能看得出,高仙芝在安西诸将的心中有着不小的威望,刚才仅仅说了一句试探性质的话,此刻从诸将的表情已能看到答案了。
不愧是史书留名的名将,果然不凡。要想消除高仙芝在安西军中的影响力,自己必须要做得比他还要好,否则诸将若不服的话,顾青能调动的兵马只有左卫的一万人。
安西军若不服自己,不如不用。
起身端杯与众将分别敬酒,将领们还算知礼,懂得尊卑的规矩,顾青从席间走来,众人皆起身惶恐状行礼,顾青于是打了个圈儿,每敬一人便详细询问这位将领的姓名和家乡,遇到顺眼的还寒暄几句,宴席的气氛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热络起来。
直到顾青看见了一位熟人,嘴角不由露出亲善的笑意。
熟人名叫马璘,为了营妓之事曾与顾青的亲卫有过冲突,顾青对此人倒是颇为欣赏,因为马璘看起来比较冷静,而且是个讲道理的人,那天若非马璘妥协忍让,安西军与左卫军恐怕会爆发不小的冲突。
“马将军,你我可是熟人了,算是不打不相识,哈哈,来,满饮此杯。”顾青率先干了一杯酒。
马璘急忙道谢,恭敬地陪着一同饮尽。
顾青不急着离开,望着马璘笑道:“马将军仙乡何处?”
马璘垂头道:“末将是歧州扶风人,祖父名讳上正下会,曾拜右威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