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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哦了一声,淡淡地道:“既然你来问我,我就回你一句,裴御史,记住了,我的回答是,——不允许!”
“敢动我安西军任何将士一根寒毛,莫怪我翻脸。”
裴周南气道:“侯爷,此事关乎安西军之忠诚,还请侯爷讲讲道理,莫一意孤行。”
顾青笑了:“我当然讲道理呀,你可能没见过我不讲道理的时候,相信我,绝对不像此刻这般和风细雨,我若不讲道理,此时的你应该挂在旗杆上迎风飘扬了。”
“下面的将士都是军伍粗鄙汉子,随口议论几句,发几句牢骚,裴御史却将它当成大事来办,你若在安西闲得慌,我可以派你领军出去巡边,莫来给我的安西军添乱,呵,你家婆娘在家对你发几句牢骚,你难道要把你家婆娘一刀砍了吗?”
裴周南大怒:“侯爷,请修点口德,此事怎能与家事相提并论?”
有了这个添乱的人,顾青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差,面前的羊肉都不香了。
掏出帕巾擦了擦嘴,顾青叹道:“裴御史,你真该庆幸我如今的脾气好了许多,真的,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两个大男人争吵起来很难看,我就不与你争辩了,只有一句话,我安西军将士你最好一根寒毛都不要动,否则你会亲眼见识到我的脾气突然变差是什么样子,韩介,送客。”
韩介上前一步,一手按剑,一手伸出,神情冷冽地道:“裴御史,请!”
裴周南想发怒又不敢,只好气愤地起身,走了两步扭头看着顾青,忽然叹道:“侯爷,下官不想与你为敌,但下官也是奉了皇命在身,该禀奏的一定要禀奏上去,请侯爷也莫自误,牵连了自己。”
说完裴周南扭头就走。
顾青盯着他的背影,神情忽然浮上几许疲惫。
虽然已是一方诸侯,但是终究不是为所欲为的土皇帝,无论坐到多么高的位置,都有制约,都有迫不得已的约束。
一双纤细白皙的柔荑抚上他的肩,在他的肩头轻轻揉动。
“侯爷已是安西之主,没想到仍是这么不开心,世人难道没有真正开心的么?”皇甫思思幽幽地道。
顾青叹道:“就算是天下之主,也未必过得开心……”
想想李隆基,他可能是个例外。太平天子,独享四十年太平,不但治下了太平盛世,老年还能从儿子那里抢个绝色倾城的美人回来与他日夜耳鬓厮磨,无论中年还是晚年,可以说过得很开心了,就是有点道德沦丧。
这样的人终究只是极少数,大部分人都是营营碌碌一生奔波忙碌,草芥如刍狗,终究仍是别人手中的棋子。
“多少人努力一生,其实只是想做个下棋的人……”顾青怅然叹道:“可惜,世事如棋,世人皆是棋子,执棋在手的有几人?”
皇甫思思盯着他的脸,轻声道:“侯爷也想做下棋的人吗?”
顾青坦然道:“我当然想,否则我为何愿意来这荒凉边陲之地?”
“侯爷何时能成为下棋的人?”
“也许一生都无法成为下棋的人,半缘谋算,半缘天意吧。”顾青神情萧瑟地道。
皇甫思思的目光却越来越深邃,眼里的柔情像刚揭开泥封的老酒,浓郁得化不开。
“侯爷若成为下棋的人,这局棋一定很有意思……”
顾青失笑道:“行了,莫与我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题,我可是朝廷的忠臣良将。”
皇甫思思哼了哼,脸蛋儿不知为何一片红润,转移了话题道:“除了做下棋的人,侯爷此生还想做什么?”
顾青目光深邃地望向店外的蓝天白云,悠悠道:“下完一局棋,无论输赢,投子离去,找个荒凉沧桑之地,开一个有茶又有酒的露天小铺,专门招待过路的旅人,歇脚的行商,还有失意的断肠人……”
皇甫思思迷惑不解道:“侯爷为何会有如此清奇的念头?”
顾青眼睑低垂,轻声道:“能走到今日,全是世事所迫,我本是贫瘠山村一少年,当年走出山村,只想见见外面的风景,如今风景已经看腻,欲归而不能归,唯有强撑着下完这局棋,再做一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比如开个有酒又有茶的小铺……”
皇甫思思好奇道:“侯爷真正想做的事便是开个小小的店铺么?”
“对,坐在小铺里,看着形形色色的人与我聚散离合,听他们诉说半生悲苦,半生喜乐,半生斩不断的缘,半生忘不掉的人,每个路过的人,都有一段不同的故事,听他们的故事,也算丰富了我的人生。自己的人生无法经历所有的悲欢,听别人的故事未尝不是另一种乐趣。”
“一生只下一局棋,这局棋我会用尽力气下完它,接下来的余生,活出自己真正想要的模样。”
皇甫思思目光泛起几许迷离,轻声道:“侯爷的小铺可愿收我一个斟酒倒水的侍女?”
“如果你愿意穿女仆装,白丝袜,装个狐狸尾巴……”
…………
营州城。
营州是个屯军城,当年高宗时李绩领兵东征高句丽时,营州便是唐军的后方大本营,作为囤积兵员粮草和军械的城池,城里的军士比百姓多,它也是三镇之一平卢节府的重要城池。
营州城外的一处军囤之地,这里囤积着大量的粮草和兵器,广袤的平原草地上,无数的战马正懒散地垂头啃噬着青草。
冯羽含笑站在军囤地外,看着戒备森严来往巡弋的将士,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冯羽的身后,是一队浩浩荡荡的粮车,车上满载着粮食,是刚从徐州走大运河运抵营州的五千石粮草。
史思明不放心,毕竟是头一次与冯羽做买卖,于是亲自查验了粮食,每一车都取了样品认真验看,确定所有的粮食都可食用后,史思明这才放了心,心情顿时愈发舒畅,对冯羽更信任了几分。
“哈哈,冯兄弟莫怪,军机大事,不可马虎,不是不相信你,查验粮草是军中的规矩,史某也不敢违抗安节帅的将令,否则要吃军棍的。”史思明大笑道。
冯羽笑道:“史将军行事严谨,做事稳妥,愚弟甚是钦佩,公事公办自是应该。”
史思明亲热地勾住他的肩膀,笑道:“粮草查验完毕,晚间你我可痛饮一番,今晚我来做东,包你满意尽兴而归。”
“顺便咱俩再谈谈买粮草的事,你我兄弟投契,便再给你一桩大买卖,这次我要两万石,价钱好说。”
冯羽顿时露出惊喜状,急忙道谢:“史将军高义,愚弟铭感于心,史将军放心,愚弟也是不懂规矩的人,价钱聊妥了,对史将军聊表的心意一丝一毫也不会少……”
史思明大笑,拍着他的肩道:“还是与冯兄弟说话痛快,哈哈,不像别的商人,肥得都快流油了,手指缝却严实得紧,一点油水都不愿漏出来。”
冯羽得意地笑道:“我冯家行商三代,能做到如今的地步,就是因为懂规矩,绝不贪心于一时的便宜,这样的人注定做不大。”
史思明大笑,拽着冯羽便待离去,谁知冯羽却站着不肯走。
“史将军见谅,您做事稳妥严谨,愚弟做事也是滴水不漏,所以愚弟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准许愚弟进入这军囤之地,让我亲眼看着我的五千石粮食入粮仓,如此我才能彻底放心,否则粮食若进了军囤粮仓后再出了什么纰漏,愚弟实在担待不起。”
第三百九十九章 玩世谋敌
与做事严谨的人合作,通常都会博得合作方的好感。
因为严谨,所以做事稳妥,令人放心,这样的态度哪个合作方会不满意?
史思明对冯羽的严谨态度表示很满意,以前的冯羽在他眼里不过是个纨绔子弟,说话大大咧咧,喝多了甚至有些疯疯癫癫,但是史思明没想到冯羽做起正事来居然如此认真,一番话顿时令史思明对冯羽的印象更好了几分。
然而,严谨归严谨,冯羽的请求却令史思明为难了。
咂了咂嘴,史思明搓手笑道:“冯兄弟,进军囤就不必了,你送来的粮草我已亲自查验过,绝无问题,将来出不了事。”
冯羽正色道:“史将军,此言差矣。我冯家子弟在外做买卖,向来都是把货送进库,亲眼看着货物进了买家的货仓,拉闸上锁后,这笔买卖才算彻底完成,若中途马马虎虎连过场都没走完,回去我无法与家中长辈交代,而且留下了隐患,若这批粮草最后发现出了纰漏,史将军找我算账,我可冤死了,没能亲眼见到粮食入库,受了冤枉也无处申。”
史思明苦笑道:“看得出兄弟是个做事的人,只是军中有军法,闲杂人等不准进军囤……”
冯羽失笑:“史将军该不会是怕凭我一人之力偷光你家粮食吧?”
史思明哈哈一笑,神情迟疑了一下,想着冯羽仅只一人,把他放进军囤让他看一会儿也耽误不了什么,再说造反日期即近,平卢还有几万石粮食没着落,最终还要靠这位纨绔公子帮忙解决粮食问题,让他看看无妨,不必为了些许小事交恶。
于是史思明痛快地道:“也罢,我便陪冯兄弟走一遭,让冯兄弟亲眼看着你的粮食入库,粮食入库后,就算它在库里烂了霉了,也与冯兄弟无关,史某绝不牵扯你。”
冯羽笑道:“史将军是个通透之人,愚弟三生有幸能与史将军相识。”
史思明于是下令打开军囤大门,亲自领着冯羽走进军囤,二人一边走,史思明一边向冯羽介绍军囤库房重地。
南边是囤积兵器的,这些年朝廷所拨的兵器其实只有小半在此,大部分被送入更隐秘的地方藏了起来。
北边是囤积军械的,举凡大型的军械诸如云梯,攻城车,撞角车,投石机等等,皆囤积在北边。
东边是囤积粮草的,也是面积最大的,一座座简易的库房并列在平地上,平卢军大半年的粮草皆囤积在此。
冯羽两眼发亮,注视着一排排的库房,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