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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含笑道:“哦?你从何看出他是个厉害角色?”
“喜怒不形于色,礼数周全,却处处透着抗拒,口中自称下官,却对侯爷殊无敬意,分明暗怀敌意,侯爷,咱们石桥村有句老话,咬人的狗不叫,这位御史来者不善啊。”
顾青欣慰道:“不错,眼力比以前有长进,如今的你,可为一县幕宾。”
段无忌刚露出喜色,随即颓丧地道:“学生听懂了,侯爷的意思是,学生如今只配当县令的幕宾。”
“不然呢?让你当宰相,你是那材料么?眼力虽然有长进,但格局还是小了。你眼里看到的只是安西这片地方的官场,争来斗去都离不开安西,上面派个人下来,你便只想着如何在安西提防他,斗倒他。无忌,眼界要再放宽一些,看看天下的样子,看过天下之后,再来看人心,你会发现人心算计再多,在大势面前只是无用的挣扎。”
“顺大势而为,便不会败。”顾青的目光望向帅帐外遥远的碧空,轻声道:“官场争斗,我已无兴趣,我要做的,是将这个时代的大势紧紧握住,为我所用,最后,我便是这个时代的大势。”
“至于那个裴周南,呵,最好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否则,只能对他动杀机了。”
…………
范阳城。
冯羽走在城内一条狭窄的暗巷里,好奇地东张西望。
暗巷的尽头有一户简陋的民宅,独门独户坐落在长长的巷道尽头,像被世界遗弃的孩子。
走到破旧的门前,冯羽小心地敲了敲门,一长两短。
木门打开,露出一张颇为秀气的脸庞,开门的是一位女子,头上包着严实的头巾,身上穿着普通的粗布钗裙,眉眼里尽是生活的沧桑,像所有为生活所累的农妇一样平凡庸碌。
但冯羽第一眼看到她便发现,这位扮成中年农妇的女子分明是个二九年华的少女。
少女打开门,看到门外的冯羽,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冷冷道:“你来晚了三日。”
冯羽笑道:“阿姐莫气,路上奔波总有些小意外,哪能事事算得精准。”
少女板着脸道:“不要乱叫,谁是你阿姐?”
冯羽嬉皮笑脸道:“你呀,打扮得再老气,在我眼里你还是比我大不了多少的阿姐。”
少女叹了口气,道:“先进来再说。”
冯羽进了院子,少女探出头小心张望左右,然后关上门。
二人站在院子里,少女好奇地道:“看你的样子,你好像认识我?”
冯羽笑道:“在长安时,怀玉阿姐曾带我和无忌兄长拜会过十二姨娘,当时你站在十二姨娘府里前院东南角那株榆树下练剑,你是十二姨娘的弟子,刚才一见你我便认出来了。”
“仅仅只见了一面,你便记住我的模样了?”
冯羽嘻嘻笑道:“好看的人我都能记得住,阿姐若长得难看点,说不定我便不记得了。”
少女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又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道:“登徒子,殊不正经!”
冯羽苦笑道:“阿姐,这是在敌后呀,安禄山的地盘,我若太正经就该掉脑袋了。”
“你何时到的范阳?”
“三天前。”
“为何不早来寻我?”
“我忙着交朋友。”
少女好奇道:“你刚来范阳便交上朋友了?”
冯羽得意地笑道:“不仅交上朋友,而且交的还是安禄山的亲近之人。”
少女大吃一惊:“谁?”
“孙孝哲。”
少女脱口惊呼道:“安禄山身边狎近之子,是为心腹之一,你如何与他认识的?”
冯羽笑着看了她一眼,道:“你知道的似乎不少呀。”
少女脸一红,哼道:“孙孝哲本是契丹人,他的母亲与安禄山私通,孙孝哲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人前常显摆自己是安禄山的狎近之子,引为三镇笑柄。”
冯羽笑道:“不错,知道得挺多。”
少女哼了一声,道:“前几年我常与十二娘乔装潜入范阳,十二娘以刺杀安禄山为生平之志,后来顾少郎君说服了十二娘,这两年才没再来,但我对范阳的一切都很熟悉。”
冯羽赞道:“难怪十二姨娘派你来协助我,看来没选错人。对了,还未请教你的闺名呢。”
“我本是孤儿,是十二娘收养了我,我随十二娘姓李,名叫李剑九。”
冯羽皱眉:“好好的女娃,名字为何如此怪异?”
李剑九道:“十二娘座下弟子众多,很多都是孤儿,她生平好剑器,故以剑为名,我是排行第九的弟子,故名李剑九。”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如何与孙孝哲交上朋友的呢。”
冯羽笑道:“从安西出发时顾阿兄给了我一大笔钱,我将其中的一半换了胡商得珠玉珍奇,到了范阳后我特意跟踪孙孝哲,跟着他进了青楼,我当时便叫了十个姑娘陪我饮酒,随手的赏钱便是一两银,出手阔绰引来了孙孝哲的注意,我又送了他一颗绝世东海黑珍珠,如此便成了朋友。”
第三百五十四章 御史东来
顾青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悄然来临。
没有任何征兆,纯粹只是直觉。明明不过是李隆基不放心,派了一位酷吏来牵制他,可他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所以赶在酷吏到安西之前,顾青必须将原本徐徐图之的事情一口气做完。
他担心酷吏来了安西之后指手画脚,将他这一年来努力做出的改变全部推倒否认,那时顾青可就被动了,更何况安禄山马上要起兵,顾青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应付未来的入关勤王,若被酷吏一句话全部否了,乱世来临之时,顾青也只能是狂潮里的一片浮萍随波逐流,再无能力改变命运。
军令下达之后,当天夜里,沈田领五千骑兵悄无声息地离开大营,一路往北而去。
营内有将领发现沈田所部开拔,但没人敢问。但凡大军开拔通常是执行某个任务,将领们都是军伍汉子,知道不该问的不要问。
一切进行得紧锣密鼓,一夜之间整个大营都忙开了。
李嗣业瞪着通红的眼睛,骂骂咧咧领着陌刀手在大营里乱窜,不管什么字号的营旅,见着营帐就往里钻,遇到身强体壮的魁梧之士便不客气地将他拎过来,先看胳膊再看腿脚,最后看腰腹看牙口,差不多有个模样便拎鸡仔似的往后一甩,这个人陌刀营要了,旅帅不爽就去跟顾侯爷诉苦告状,老子只管要人。
三天之内凑齐三千陌刀手,这是个无比艰巨的任务,哪怕将条件降了再降,数万人的大营里能当陌刀手的仍然寥寥无几,李嗣业是天生的坦克型战士,陌刀营未来将由他统领,他实在无法再降低标准了。
相比之下,常忠要凑齐五千神射手更是难上加难,他都快自刎谢罪了。
一支军队里,神射手是必不可少的兵种,这类人是军队里的稀罕宝贝,他们隶属于弓箭兵种,但又超脱于弓箭兵种? 每到战事关键时,或是敌人疏忽时,神射手的作用便突显出来了? 一支冷箭神不知鬼不觉地直奔敌军将领而去? 有时候一支箭甚至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
所以有句老话一直传延至千年以后?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对神射手来说,这句老话便是最高的赞誉。
一支数万人的军队里? 如果能有十几个神射手算是很不错了? 不是十环的靶子射中八环的半桶水,而是次次都是命中十环红心的那种神射手。
但是顾青给常忠的命令是,凑齐五千个神射手。
常忠敢拿自己老常家的列祖列宗名号发誓? 就算数遍大唐所有的军队将士? 也不一定能凑齐五千个神射手? 顾侯爷的这道军令分明是想要他的命。
更令常忠不解的是? 侯爷要五千神射手做什么?指望他们在两军对阵时隔老远将敌人射杀殆尽?……太天真了吧。
忙活了一整天后? 常忠快疯了? 索性学古人的样儿,袒赤着上身单膝跪在顾青的帅帐外,一副负荆请罪的架势。
按套路出牌的话,此时的顾青应该光着脚跑出来,一脸疼惜地扶起常忠? 彼此做一番诚恳的批评与自我批评? 最后将帅和合? 把臂言欢? 传为千古佳话。
然而顾青向来不怎么按套路出牌。
韩介进帅帐禀报常忠跪在外面时,顾青当时正在帅帐内烤肉,闻言哦了一声? 心里计划把肉烤好后便出去将常忠扶起来,毕竟常忠多跪一会儿跪不坏,但肉多烤一会儿就不对味了,后果相对比较严重。
可是肉烤好后实在太香了,顾青忍不住吃了一口,吃得满嘴流油,然后觉得吃烤肉是不是还缺了点什么,于是又取来一小坛酒,一口酒一口肉,吃了个八分饱,七分醉,最后晕晕乎乎一倒,……睡着了。
韩介见顾青只顾着喝酒吃肉,对外面的常忠不闻不问,还以为侯爷有意敲打常忠,于是也非常识趣地没提醒。
醒来时已是半夜,顾青睁开眼顿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快要回忆起来时,一阵汹涌的尿意袭来,顾青于是光着脚跑出去方便,掀开帅帐的门帘才发现仍跪在帅帐外的常忠。
这下顾青终于想起来忘记什么事了。
常忠已跪得摇摇欲坠,眼泪止不住的流,以为顾青对他彻底失望,已经打算放弃他了,否则他跪了这么久为何不见顾青按套路出来扶起他?
见顾青大半夜光着脚跑出来,常忠这位七尺高的汉子顿时嚎啕大哭。
“侯爷,末将让您失望了!”
顾青老脸一红,然后思路又回到那个老问题上了。
常忠多跪一会儿又跪不坏,但尿憋久了后果很严重,两世童男一定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
“停!等会儿再哭,我去办点事,马上回来。”说完顾青一溜烟儿窜到了帅帐后面。
一阵急促的雨打芭蕉声之后,顾青满足地提着裤子回来,长嘘了一口气。
盘腿坐在沙地上,顾青与常忠面对面。
“别跪了,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