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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楚眉眼一弯:“右边之人行棋毫无棋谱影子,随心所欲自成一家,杀气腾腾果断无悔,心中自有千军万马,怕是战场厮杀更适合他,弈棋这种风月事,他心里肯定觉得没趣,还要平白搅了大人雅兴。”
谢遮莫名咳了下。
内里萧昀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来。
谢遮背对着江怀楚摆弄着架上花瓶,笑意在嘴角一闪而逝,不露声色说:“那你是喜欢本官的棋风,还是……喜欢他的?”
萧昀怔了怔,憋住笑,谢遮个畜生玩意,说调戏还真不留余力给谢才卿挖坑。
江怀楚心头蓦地一凛,再次悄然四顾,目光落到遮蔽内室的珠帘上,短暂停了停,过后若无其事道:“不敢欺瞒,才卿喜欢他。”
他声音清雅,有珠玉之声。
萧昀手里奏折差点掉在地上。
谢遮料定他无非逢迎说“喜欢自己”,从而得罪皇帝,再不然聪明点打太极掠过这个话题,却没想到他竟当着他的面歪打正着说喜欢皇帝。
他心下大奇,转过身,故意冷下脸:“为何?你刚不是还说,他无心弈棋搅了本官雅兴么?还是你觉得本官不如他?”
他勃然冷笑:“看不上本官,那你求到我门上又是为何?未免多此一举!”
“大人息怒,才卿并无此意,”江怀楚诚恳道,“只是人总是容易被和自己性子截然相反之人吸引,大人与他明明互相嫌弃仍一道下棋势必因此,才卿和大人性子相仿,肯定和大人最为投缘合拍,只是到底容易向往他那样的人。”
谢遮:“……”
互相嫌弃,也只有他敢说。
想着人还在后面,这话实在冒犯,他挽尊道:“本官可没嫌弃他。”
“有的,”江怀楚略一迟疑,还是诚恳道,“他怕是嘴上直说,您是嘴上不说,心里偷偷说。”
谢遮:“……”这个时候忽然直言不讳了起来。
“……”萧昀在后面憋笑憋得难受。
明明谢遮给谢才卿挖坑,谢才卿不知道怎么回事反过来给谢遮挖了个大坑。
谢遮想赶紧把这个话题揭过去,淡道:“既然精通棋艺,陪本官下一局吧。”
江怀楚应允,二人落座。
萧昀听外面没动静了,开始批奏折,他一目十行,不允的直接扔一边儿,允的字又龙飞凤舞,所以速度极快。
他都批完了,外头还是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细微“嗒嗒”声。
下棋不语,他们也不闷得慌。
听落下的速度,他俩还真半斤八两,估摸着是谢遮沉吟老半晌,谢才卿沉吟老半晌,说不定还能相视一笑,好不和谐。
萧昀心道还真给谢遮找找棋友了。
能下这么久,谢才卿的棋艺比谢遮只强不弱,毕竟还要算着谢才卿暗中相让给谢遮留颜面。
不知道谢才卿和他比如何。
这个念头只是一掠而过,萧昀闲不住,无事可干,又不好出去,想了想,不得已咳嗽了一声。
谢才卿眼神微微疑惑。
“……”他对面本来举棋不定的谢遮忽然捂着嘴一阵剧烈咳嗽起来。
谢才卿忙贴心慰问。
谢遮故作自然道:“无碍,呛着了。”
“天色也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他对谢才卿的态度亲切了不少。
或许有陛下“糟糠”在前,谢才卿和他比起来,简直是老天爷送给他陪他下棋解闷的,性子慢,坐得住,心思定,棋下得和他不分上下。
话说得漂亮不谈,光坐在对面就难以言说的养眼了,他难得痛快,踟蹰片刻,竟主动问:“你有何求?”
谢才卿:“求大人替我修好琴。”
“……”谢遮被噎了下,深看他一眼,“没别的了?”
“有。”
谢遮神色稍淡,等着他说出下文。
谢才卿微微一笑:“才卿日后可不可以过来陪大人下棋解闷?”
谢遮怔然,知道他打什么主意了,咬着牙没吭声。
“大人姓谢,才卿也姓谢,莫大的缘分,大人不说话,才卿就当大人是答应了。”
谢遮依旧不说话。
谢才卿拉了下他的衣袖。
“你成何体统!实在放肆!”谢遮大惊,怒而想拽出自己的袖子。
谢才卿没应声,只又拉了一下。
“……”谢遮扫了他一眼,对上那张男子看了都不忍拒绝的脸,心道真是见了鬼,“日后再说,快给本官放开!”
谢才卿也不得寸进尺,听话放手。他以前就是这么哄他皇兄的,实在驾轻就熟。
谢才卿走后,萧昀掀帘出来,随意道:“他说什么了?”
“陛下没听到么?”谢遮恢复自若,恭敬地一句句汇报。
萧昀坐在一边,边把玩着新腰坠边听。
“刚那句说大声点,没听清。”
谢遮说大声了点。
“刚那句说太快了。”
谢遮一愣,又重复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
“停停停,这里少一句少一句。”萧昀道。
“……”谢遮嘴角抽搐了下,淡定地大声道,“他说他喜欢您,向往您!喜欢!向往!陛下不都听到了么还要微臣复述。”
萧昀慵懒一笑:“有人会听厌拍马屁的话?”
“……”谢遮道,“陛下喜欢听他说好听的调他到翰林院不就成了?让他天天在您耳朵边说。”
萧昀眉梢一提,倒像是真对他这个提议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谢遮说:“他聪明着呢,就是死活不提想当状元,这个时候跑过来,不就是想胜缘祁张氏一筹么。”
萧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笑非笑:“他不跟你提,你倒跟朕提了,怎么,指挥使被他哄得很开心啊,很中意他?”
谢遮心道自己果然什么心思都瞒不过陛下,呛了一声:“一切由陛下做主!”
萧昀没再说什么,叫太监抱上奏折就要起驾回宫,走出去几步,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他戴朕那块玉了吗?”
谢遮怔了下,开始回想谢才卿腰间,这才记起他今日戴的是个玉穗,不敢欺瞒:“没有。”
萧昀本来愉悦的神情骤然消失了,瞥了眼心不在焉想谢才卿的谢遮,几乎无声地哼笑了一下,转头离去了。
第10章 第 10 章
从谢遮府上出来,江怀楚才稍松了口气。
回去的马车上,如矢轻声道:“公子为何不提要他做靠山?”
江怀楚看向他,眸光温和:“如矢,你不懂人心,一个人只要喜欢你了,无需你提,都会为你考虑,一个人如果不喜欢你,你送多厚的礼,他都打心底不想帮,能牵动人心的时候,千万别轻易考验人道德,尤其是达官显贵,能混到那位置,道德这东西,大多没有的。”
如矢讷讷点头,难得不赞同道:“公子可比他们位高权重多了,公子有道德的。”
江怀楚轻笑出声:“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心狠手辣的时候。”
如矢一想也是。
谢才卿一手奇毒,以前负责弥罗在南鄀的情报网时,审讯敌国奸细毫不手软,软硬兼施,攻心攻身,心狠手辣组织内闻名,奸细听说是他审,吓得屁滚尿流的不在少数。
谢才卿出了名的千人千面,温和良善有之,冷酷无情有之,正义有之,罪孽有之,谁也不知道他哪一张脸是真的。
忽近忽远,忽好忽坏,是明明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的人。
所以他虽有心深交,却也止步于效劳,这样的人令人望而却步,因为真正了解他一些事迹的人没办法不在夜深人静时暗自怀疑,他对自己好,到底是否出于真心。
真实的他给人的压力太大了,心思比他浅的,心胸比他小的,根本不可能扛得住这份压力,长久占有他。
尤其他还会弥罗奇毒……万一背道而驰,那真的是杀人于无形,他根本不会允许一个足够了解他又会真的威胁到他的人活在世界上。
……
几日后,谢才卿带着一早准备好的用具前往贡院。
戴着人/皮面具的太妃送人到贡院门口,不由分说地拽着江怀楚,小声勒令道:“你一定提前交卷听见没?别说什么锋芒太露不好,那是人考的吗?一考三天呆在那个破笼子里,还连考三场!你知道里面有多冷吗?你要是敢在里面考满九天六夜,我直接闯进去抢人,听见没?”
大宁会试共分三场,一场考三天,每场考完休息一晚,连考九天六夜,考试过程中考生如果困了,只能在笼子里趴一会儿,几乎可以说是九天六夜不休息。
小王爷那可是被全国宠着长大的,什么时候受过这罪。
江怀楚无奈点点头:“我知道了。”
太妃已经在他耳朵边连着絮叨好几天了,他在她严肃的表情下不得已笑着保证道:“我今晚就出来,绝对不在里面过夜。”
身边一人众星捧月经过,模样还算俊朗,走姿锋芒毕露,闻言脚步一停,转头看向谢才卿,“呵”地笑了一声:“今晚就出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谢兄了吧?”
太妃正不放心地揪着他给他套厚厚的裘衣,江怀楚身子动弹不得,转头朝那人看去,神色微微茫然:“你是?”
一边排队进贡院的考生冷不丁哈哈大笑,谢才卿居然不认识张宁翰。
张宁翰恼羞成怒:“你……”
江怀楚淡淡道:“才卿并非京城人士,不识什么人,不知者无罪,兄台请勿见怪。”
那人按捺下怒气,笑吟吟地凑到江怀楚跟前,低声道:“你以为入了指挥使的眼,就能赢过我了么?指挥使高高在上,可不会纡尊降贵掺和这贡院里的事。”
谢遮最多替谢才卿关照两句,具体如何还是底下的来,所谓远水救不了近火。
江怀楚一哂:“有劳兄台为我‘奔走’了,才卿何德何能。”
周围一愣,又是一阵大笑。
张宁翰一向被人捧惯了,骄纵脾气上来,就要发作,被同行人拉住,勉强压下火气,森冷笑道:“但愿你之后还能这么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