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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贵妃说着,目光看向周衍。
她停下话头,换上一幅郑重的神色,才将最重要的那句话说了出来:“你父皇,早有易储之心。”
周衍抿着唇,脸上隐隐有些忐忑。
彼此心里都清楚,这大楚的社稷绝不是只坏在一个太子身上。
但这个说法,对父皇,对母亲,对自己,对这一家三口都很有利,周衍自然也不会反驳
“今日,皇后和钱侍郎合作,母亲知道为什么吗?”周衍便将心中的不解抛出来。
“你先生是如何说的?”
“先生让孩儿自己想,但孩子想不出。”
许贵妃便道:“钱承运是个厉害角色,他今日检举王笑的罪行,如当年太子的所为一样,欺辱大臣之女,正触到你父皇的霉头。这桩罪证被坐实,这个人就算是完了。接着,再牵扯到卢正初,你父皇便已先信上三分。”
想到王笑这样人品恶劣的人差点便要成为自己的姐夫,周衍一时心情颇为复杂。
过了一会,他便问道:“可是,皇后为何要对付卢次辅?”
许贵妃面带讥讽,道:“有时候表面上的盟友并不是真正的盟友。所有人都以为,卢正初这个太子少保教太子读书,那便是东宫一党。但只有薛召娣母子心里明白,卢正初这个人打心眼里看不上太子。”
周衍若有所悟,又问道:“那我们应该保卢次辅吗?”
“衍儿觉得自己能保得了?”
周衍摇了摇头:“孩儿只是一个未加冠的皇子,自然是保不了的。”
许贵妃看着他一脸遗憾的表情,淡淡笑了笑,道:“你要学会接受这种无奈。要知道哪怕是你父皇,他贵为天子,也是在每天与这些无奈打交道。”
周衍问道:“那我们什么都不做吗?”
许贵妃道:“你就算保下卢正初,他也不会支持你的。他年纪太大了,熬不过你父皇这一朝,明白吗?薛召娣便是看明白了这一点,才会舍了卢正初去换钱承运。”
“明白。”
“我们当然不能什么都不做,淳宁现在便是在帮你。”许贵妃道:“我这么说,你明白这一局最重要的是谁了吗?”
想到姐姐正在宫里招待的那个女孩子,周衍便明白过来:“辽东秦总兵。”
“不错。如今这时局,一百个文官都比不上一个秦成业。薛召娣母子看不清这个道理,注定会败。”
周衍道:“可是,左阁老和秦总兵不和”
“廉颇和蔺相如也曾不和呢,”许贵妃便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你要知道,这朝堂之上,敌我难辩。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周衍有些抗拒这个摸头的动作,但许贵妃手伸来,他也不好躲,便有些无可奈何的样子。
许贵妃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叹道:“你记着,除了你母亲和你姐姐,世上别人都不可以信。”
周衍问道:“那先生呢?”
“你先生背后站的是左经纶,而为官到左经纶这种位置,代表的就不是一个人的利益”
大殿之上,左经纶侧目看了卢正初一眼,心境实在有些复杂。
斗了大半辈子,卢昆山今日终于要完了。
你自诩东林正溯,却结党营私,放任秦成业这样的恶虎盘踞辽东,放任白义章这样的蛀虫啃食国库为政不刚,只知权衡。
让你这样的萎靡之臣执天下牛耳,如何救得了这岌岌江山?
却没想到,最后是由钱承运这样的无耻之徒布局将你拽下来。
左经纶目光又看了看前面不动声色的碰了郑元化,心中也明白情势发展到这种情况,没有首辅郑元化的首肯是绝不可能做到的。
此时针对昆党的网已经撒开,郑元化控制的大理寺、钱承运控制的刑部都已出手,三司衙门便只差都察院了。
那老夫,也来推一把手吧
于是,左经纶对卞修永点了点头。
一时间,都察院御史纷纷站出来。
“臣弹劾卢正初结党私营、贪赃枉法”
“臣风闻卢正初与秦成业有私下往来,侵吞辽饷”
“臣弹劾”
一片骂声中,卢正初苍老的身体便巍巍颤颤地跪了下去。
左经纶一愣,目光看去,却见卢正初竟是双手郑重而缓慢地拿起自己的官帽,轻轻放在了地上。
官帽下,花白的头发显露出来,卢正初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老眼望了延光帝一眼,带着些叹息的口吻道:“臣,乞骸骨。”
殿下一静。
温容信看了如睡着一般的郑元化一眼,低下头。
左经纶、卞修永皆有些茫然。
这就成了?
老东西竟是毫不反抗地就退下去了?
钱承运嚅嚅着嘴唇,一阵狂喜猛然涌上心头。
成了!内阁空了一个位置,自己将兼刑部尚书之衔入阁。
至于卢正初?为官到这样的份上,除非触怒天子,否则自然不会轻易降罪,不然岂非在说陛下这些年的施政是错误的。
乞骸骨,便是已经倒台、是人走茶凉。对自己来说,便是最大的胜利!
剩下的人,刚查的查,刚流放的刚放。
钱承运抬起头,狠狠盯着王笑看了一眼,心中又回闪起那个夜晚,戴着唐僧面具的少年两年将钱成砍倒在地,一刀,两刀。
去死吧!小畜生。
成儿,为父替你报仇了
第196章 铁石心
翊坤宫,绛雪斋。
秦小竺终究还是有些慌。
“淳宁,你救救他吧。”
日光透过一格一格的纸窗,均匀地洒在宫装少女的身上,带着些朦胧的美感。
霞帔配着淡雅的长裙,风动色如月华。
一张鹅蛋脸,两弯月芽眼眸,端庄秀丽、温雅娴静中却隐隐透着一点小小的俏皮。
“你开口只要我救他?秦家都不要了?”淳宁轻轻笑了笑,向秦小竺打趣道。
她手里正握着一卷书,却是六韬,这本书似已被她翻了许多遍,边缘都有些破损。
秦小竺不依道:“我秦家怕什么?大不了回山上当土匪。但你不救他,他可是要死了。”
“我既然答应了将他让与你,此番便正好是个机会呀。”淳宁轻笑道。
“嗯?机会?”
“钱承运让他女儿入宫,我本可以拦下来的。”
书卷轻轻在手掌里点了点,淳宁淡淡道:“王笑是给我选的附马,最初之时我若说信得过他,不用查。便总有办法能让钱朵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秦小竺眼一瞪:“那你为什么不拦?”
“说好的呀,我将他让给你。现在剥了他附马的身份”淳宁说着,微微仰首,作出云淡风清的样子:“孤也算言而有信了。”
“你”秦小竺道:“我要一个死的王笑有何用?”
“有何用?”淳宁讶道:“那我如何知道?”
“你!贼杀才!”
“好啦好啦,这不还活着吗?你若想要,到时候自己到牢里取了便是,你不是山海关外秦小竺吗?”
秦小竺颇有些郁闷,道:“但那样,他可就家破人亡了。我”
淳宁叹了一口气:“这世上家破人亡的又何止他一人。”
少女如此喟叹了一句,便低下头接着看手里的书。
秦小竺又问道:“真的就这样了?”
“所谓大智不智,大谋不谋也。”
“说人话。”
“人话大抵上便是,以最小的筹码换最大的胜利。”淳宁翻了一页书,侃侃而谈道:“此番王笑便是这个小筹码。我答应你的做到了,你也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以后,你和秦家会站在我们这边。”
“我本来就站在你这边。”
淳宁笑了笑。
秦小竺却是站起身走来走去。
过了良久,她忽然道:“我不要这样。”
“嗯?”
“我不要王笑了。”秦小竺道:“他就是个狗男人,我不要了。你去和陛下说,他不是故意把钱朵朵那个的,是那迷香有问题。”
“哪有这样的道理?你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
“那我答应你的事我以后还是会做到啊。”秦小竺理所当然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淳宁放下书,看着秦小竺,笑问道:“那狗男人不管你要不要,反正现在我也救不了他。”
“淳宁啊,你救救她好不好?”秦小竺蹲下身,轻轻推着淳宁的肩,嘟囔道:“你最聪明了,一定有办法救他的。”
“我为何要救他?”
“嗯他是你的附马呀。”
“已经不是了。”
“那怎么行?都定下来了,现在你们皇家翻悔,颜面岂非要丢掉?你的清名也会有影响的。钱朵朵的事,他是被下药了啊。”
“狗男人而已,我说不要就是不要。”淳宁便又要去拿桌上的书。
秦小竺便一把搂着她,撒娇道:“你答应我嘛。”
她撒娇撒得颇为硬朗,并无那种小女儿的娇态。
但淳宁被她搂着,却是脸上一红。
“你放开。”
“不放。”秦小竺道:“你不答应我,我就是不放。”
“都说了,他被剥了附马的身份,便是要治罪,你自己去牢里取。”
秦小竺道:“我不,那样王家也要被抄家,他一定不会高兴。我宁可他再当附马,反正我也不喜欢他了。”
“可我不要他当附马,我说了,我救不了他了。”
秦小竺不信,又道:“他可好了。”
两人这般举止让淳宁有些透不过气来,她看着秦小竺那张明朗的脸,微微有些恍惚。
她心中不由自语道:“他再好我也不要,我心里早已有了别的人”
建极殿。
延光帝眼睛微微有些红。
这一天,他经历了太多失望。
王芳是伺候自己从小到大的伴当,自己将东厂托付给他,这是何等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