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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白谷已转身下要城头,闻言停下脚步。
“军中粮草,只够吃三天了。”
唐芊芊微微一愣。
“你既已到了这个山穷水尽的地步,为何还不肯投?”
“为何?”孙白谷没有转身,喃喃道:“我也说不清为何”
“或许是,如果让你们太容易便得了天下,那以后是不是朝廷一有难处,天下人便马上揭竿而起?人心若是思乱,世间哪有长久太平?哪怕你们真要改朝换代,我也该让世人看看,杀官造反不容易。往后说起来,人家才会知道,终还是有人在守着楚朝的也该让世人看看,世间总还有忠义。”
孙白谷说完,抬步走去。
在他身后,唐芊芊忽然道:“等击退建奴,我军攻楚京,愿取孙督帅项上人头,以全你心中道义。”
“到时再说吧,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残阳如血。
一列列兵士出了关城,向东行去。
漫山遍野,兵力盛大。
在有人看来,这是要吃钱粮的巨兽;在有人看来,这是守卫天下的勇士;在有人看来,这是让人头痛的敌人
城头之上,唐芊芊按着刀,向东眺望。
“皇太极,你可以滚了。”
“皇太极,看你回不回来。”
王笑拿起树枝,在地上划了一个圈,道:“依我们现在的计划,接下来建奴面对的局面便是其盛京以南烽烟四起,他们必会调兵来围我们,妄图将我们封锁在这一片。而兴京一破、永陵一毁,所谓大清朝强盛兴隆的假象便会被撕下来,这种建立在奴役汉民基础上的强盛印象一破,汉民反抗便会愈演愈烈。”
“所以,毁了这大清朝的远祖陵寝,我方能完全确定奴酋会回来,方能放心离开辽东。”
秦成业接过他手里的树枝,在泥地里画着。
“赫图阿拉这一片山峦属于长白山系,峰峦叠嶂,山势起伏。从沈阳向东还好走些,如果从海州过去却难行”
“你须向东到药山,再向北绕过关门山。距离从沈阳过去远了三倍,再加上没有马匹,路上的风险便多,一定要隐藏好行迹。”
秦成业说着又道:“我让秦山湖随你去,他识路。还有,你让白老虎给你领着亲卫营,护着你的小命”
“知道了,啰嗦。”王笑点头应下,接着便反过头向秦成业交待起来。
“烦秦总戎继续带人袭扰建奴村落,逼汉民起事。这些人四处劫掠,正好可以为我掩护。但切记不要收编他们,万一当中混着建奴细作便是麻烦。”
“我摧毁永陵后,不会向南走,我会向北,到时秦总戎可带上马匹与我在他们的盛京围场汇合。但如果我们被全歼了,你们找机会回辽河下游登船便是”
“还有一点,我估计建奴马上要开始竖壁清野了。到时抢掠粮草以战养战将会变得越来越困难。接下来几天,你们还是要多备些粮草。正好有四千匹空马来驼”
王笑这边絮絮叨叨地说了良久,秦成业听到后来见他事无具细,不由有些不耐烦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年轻人话这么多”
商议过罢,众人便准备起来。
王笑将那一身精良的盔甲卸下来,交在秦玄策手里。
他是侯爵,这幅盔甲便很是威风,肩腹甲片上铸着栩栩如生的飞蟒不说,材质更是坚固结实,战至现在也不知救了他多少次。
“又要让你来扮我了,高兴吗?”
“呸,我比你帅多了。”
秦玄策看着王笑那一身单衣,颇有些不习惯,带着担忧的口吻道:“你小心些,你这样,刀一捅就死了。”
王笑白眼一翻。
“能盼着我点好吗?”
等布置妥当,四千人将马匹的缰绳递出去,提着武器便向着兴京城方向缓缓而行。
秦成业向着他们的方向注目望了一会,扬起大刀,喝道:“儿郎们,我们接着抢!”
马蹄踏进又一个村落。
血洒了一地。
有人放声嘶吼。
“快跑啊!割辫子的阎王来啦”
与此同时,海州城北面一百里,山林间。
汪旺盯着山下的村落,眼睛里泛起狠色。
一夜之间,他身上那种包衣奴才唯唯诺诺的窝囊气已褪了大半。
他还沉浸在翻身作主,杀人抢掳的兴奋当中
“杀!”
三十多人提着刀便向山下冲去。
刀是楚军留下的,另外,楚军留下的粮食也只够他们吃一餐。
杀了主子之后他们已没有退路,接下来如果还想活,就得自己去抢。
“杀啊”
“村里的汉民们,不要再当奴才了!跟着我们抢建奴,吃香的,喝辣的”
“主子?来,把爷鞋底板舔干净,给你们一个全尸”
这一天,汪旺的队伍从三十多人变成了五十多人。
放眼整个辽东战局,这只队伍还小得像蝼蚁一样可怜。
但大清朝的千里之堤下,一只又一只这样的蝼蚁正从关宁铁骑洗劫后的村庄里爬出来
第546章 臭石头
罗德元最近交了一个朋友。
他这样的人能交到朋友似乎是很奇怪的事。
但事实上,自从他当上户部主事以来,想和他交朋友的官员也不在少数,毕竟这一科进士当中,他这个吊车尾如今反倒是升迁最快的一个。
似乎还很得陛下赏识。
但哪怕大家心里瞧不起罗八钱,他也不是那么好结交的,除非能与他志气相投、观念相合,又没沾染上朝堂的陋习,自身又作派端正、处事磊落,腹中还得有诗书,通晓圣贤言论
岑兆贤便是拼了命才将自己伪装成这样一个方正君子,得以与罗德元成为知己。
结果没两天,岑兆贤就后悔了。
跟这呆子结交有什么用?他既不可能提携朋友青云直上,犯了事也不会给朋友兜着,连公务上也半点不肯行方便
除了每天摆着一张臭脸对自己指指点点,交这个朋友有何用?
“狗食,瞅你那揍性。”
心里骂了无数句,岑兆贤总归还是没和罗德元断交,毕竟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处上的朋友,断交了也可惜。
他便每天下衙依旧到户部来接罗德元回家。
谁让这狗食小官居然连一辆马车都没有
今日岑兆贤踱步户部班房时,却见罗德元还在埋首案牍。
“哦?户部今日这么忙?”
“拖欠百官的俸禄要发,还得拨一批银两给各州府准备春耕,还有”
岑兆贤四下一看,问道:“杂吏们呢?怎么全都让你计筹?”
“我得核一遍”
罗德元说话间皱了皱眉,板着脸看岑兆贤,以公事公办的口吻道:“你到公房外等,莫动了我户部的书,这是惯例。”
岑兆贤是吏部员外郎,从五品,比罗德元这个户部主事还要高一级,官威却不如对方大,只好在心中又骂了一句“狗食”,踱步到外面的大堂坐下,拿起一册书看起来。
他看的是一本带图画的绣榻野史,工笔精致,栩栩如生。但因担心被罗德元撞见,便又特意又带了一本论语盖在外面
正看得眉毛色舞,他忽听有人“咦”了一声。
岑兆贤心中大骇,抬头一看见是另一名户部官员,方才大松一口气,唤道:“赖大人。”
“岑大人又来了,老夫看你这本书不错。”
“嘻,你看这画得,金氏之风流妩媚,跃然纸上矣。”
“不错不错,柳眉桃脸不胜春,薄媚足精神”
两人相视一笑,岑兆贤方才低声道:“方才我还以为是德元出来,差点吓死我了。”
“怕什么?大不了别与那呆子来往。”
“花了许多心力讨好他,半点好没捞着,总归是感到不足。”
赖大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陛下都病了,你当罗八钱还是御前红人?老夫观他脾性,迟早要惹出麻烦,你还是趁早划清界限为妙,免受其连累。”
岑兆贤亦是笑了笑,道:“怀远侯治疫时,他可是与锦衣卫打过交道。”
“唏,老夫打听过了,罗八钱欠了锦衣卫一个百户二十两银子,以工偿债,抵个利息而已。”
“这”
岑兆贤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我没有门路啊,在吏部员外郎的位置上已坐了六年了,何况我总归还是视他为友。”
赖大人便道:“糊涂,陛下前不久才特意召他到小朝会议事,这是视之为心腹了。结果一转眼,齐王宫变上位,我等皆瞒着这呆子,就怕他跑去顶撞了殿下,回头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就这种臭石头,你竟还凑上去,能得什么好?”
话说到这里,只见岑兆贤一双眼已然发直。
赖大人便转过头,只见罗德元正站在身后。
“你们便是这样当陛下的臣子?”
罗德元抬起手,气得浑身发抖。
“宫变监国,何等悖逆之举?满朝武竟是噤若寒蝉,你们满眼只有自己的乌纱帽,法度何在?朝纲何在?天理人伦何在?!”
听着这一声叱喝,赖大人竟是一抚长须,镇定自若地背着双手踱步向外走去,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咦,天色晚了,散衙还家吧。”
“你们”
罗德元转身便向外走。
岑兆贤连忙起身拉住他。
“你要做什么?”
“自是去请见齐王,谏其还政于陛下!”
“你疯了。”
罗德元转头看向岑兆贤,道:“疯了的是你们,若乱政摄权者无人肯谏,则朝堂不宁、政局不清,在南京的皇孙会如何反应你们想过没有?陛下病愈后会如何处置你们想过没有?你们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愿担,只想蒙着自己的眼睛,任由大楚这样衰败下去,疯了的是你们!”
“啪。”
两本书从岑兆贤袖子中掉落下去。
罗德元低头一看。
“”
他拂袖便走。
“今日你我,割袍恩断义绝。”
话到一半,他想到割了官袍又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