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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走有二三里路,渐渐东方发亮。忽听到后面一阵脚步乱响,似乎有好 几个人追了来。寿峰站住一听,便对秀姑道:“是他们追来了。你引着樊先 生先走,我来对付他们。”说着,见路边有高土墩,掏出两枝手枪,便蹲了 身子,隐在土墩后。不料那追来的几个人,并不顾虑,一直追到身前,他们 看见面前有个土堆,似乎知道人藏在后面,就站定了嚷道:“朋友!你拿去 的手枪,可没有子弹,你把快枪扔了,我们不怕你了。我们现在也没带枪, 是好汉,你出来给我们比一比。”寿峰听了这话,将手枪对天空放了一下, 果然没有子弹;本想走出来,又怕匪人有枪弹,倒上了他的当,且不作声, 看他们怎么样。只在这时,早有一个人跳上土墩,直扑了过来;寿峰见他手 上,明晃晃拿着一把刀,不用说,真是没有枪,于是将手枪一扔,笑道:“来 得正好。”身子一偏,向后一蹲一伸,就捞住了那人一条腿,那人拍咤一声 倒在地下;寿峰一脚踢开了他手上的刀,然后抓住他一只手,举了起来,向 对面一扔,笑道:“饭桶!去你的吧。”两个匪人正待向前,被扔的人一撞, 三个人滚作一团。寿峰在朦胧的晓色里,看见后面还站着两个人,并没有枪, 这就不怕了。走上前一笑道:“就凭你这几个脚色,想来抢人,回去吧,别 来送死!”有个人道:“老头子,你姓什么?你没打听我李二疙疸,不是好 惹的吗?”寿峰说不知道,李二疙疸见他直立不敢上前。另一个匪人,手上 举了棍子,不管好歹,劈头砍来,寿峰并不躲闪,只将右手抬起一隔,那棍 子扑在胳膊上,直飞入半空里去。那人哎哟了一声,身子一晃,向前一扑, 寿峰把腿一扫,他就滚在地上。先两个被撞在地上的,这时一齐过来,都让 寿峰一闪一扫一推,再滚了下去。李二疙疸站在老远的道:“朋友!我今天 算栽了筋斗,认识你了。”说毕,转身便走。寿峰笑道:“我要进城去,没 工夫和你们算帐,便宜了你这小子。”说毕,捡起两枝手枪,也就转身走了。 秀姑和家树在一旁高坡下迎出来,笑道:“我听到他们没动枪,知道不是你 的对手,我就没上前了。”于是三人带说带走,约模走了十几里路,上了一 个市集。这里有到北京的长途汽车,三人就搭了长途汽车进城。
到了城里下车,寿峰早将皮裘武器作了一卷,交给秀姑,吩咐她回家, 却亲自送家树到陶伯和家来。家树在路上问道:“大叔原来还住在北京城里, 在什么地方呢?”寿峰笑道:“过后自知,现在且不必问。”二人雇了人力 车,乘到陶家,正有樊端本一个听差在门口,一见家树,转身就向里嚷道: “好了好了,侄少爷回来了!”家树走到内院时,伯和夫妇和他叔叔都迎了 出来。伯和上前一步,执着他的手道:“我们早派人和前途接洽多次,怎么 没交款,人就出来了呢?”家树道:“一言难尽。我先介绍这位救命大恩人。” 于是把关寿峰向大家介绍着,同到客厅里,将被救的事说了一遍。樊端本究 竟是入世很深的人,看到寿峰精神矍铄,气宇轩昂,果然是位豪侠人物,走 上前,向他深深三个大揖,笑道:“大恩不言报,我只是心感,不说虚套了。” 寿峰道:“樊监督!你有所不知,我和令侄,是好朋友;朋友有了患难,有 个不相共的吗?你不说虚套,那就好。”刘福这时正在一边递茶,寿峰一摸 胡子,向他笑道:“朋友!你们表少爷,交我这老头子,没有吃亏吧。你别 瞧在天桥混饭吃的,九流三教,什么都有,可是也不少够朋友的,以后没事, 咱们闹两壶谈谈,你准会知道练把式的,敢情也不错。”刘福羞了一大通红 的脸,不敢说什么,自退去了。寿峰拱拱手道:“大家再会!”起身就向外 走。家树追到大门口,问道:“大叔!你府上在哪里?我也好去看你啊。” 寿峰笑道:“我倒忘了,大喜胡同你从前住的所在,就是我家了。”说毕, 笑嘻嘻的而去。家树回家,又谈起往事,才知道叔叔为赎票而来,已出价到 五万,事被军队知道,所以有一场夜战。说到关寿峰父女,大家都嗟赏不已, 樊端本还非和他换帖不可。这日家树洗澡理发,忙乱一阵,早早休息。
次日早上,便向大喜胡同来看寿峰。不料刮了半夜北风,便已飘飘荡荡, 下了一场早雪。走上大街一看,那雪都有一尺来深,南北遥遥,只是一片白。 天上的雪片,正下得紧,白色的屋宇街道,更让白色的雪片,垂着白络,隐 隐的罩着,因之一切都在朦胧的白雾里。家树坐了车子,在寒冷的白雾里, 穿过了几条街道,不觉已是大喜胡同。也不知道什么缘故,一进这胡同,便 受着奇异的感觉;又是欢喜,又是凄惨。自己原将大衣领子拉起来挡着脸, 现在把领子放下,雪花乱扑在脸上,也不觉得冷。忽然有人喊道:“这不是 樊大爷?”说着,一个人由车后追了上前来。家树看时,却是沈三玄。他穿 着一件灰布棉袍子,横一条,直一条,都是些油污墨迹。头上戴的小瓜皮帽, 成了膏药一样,沾了不少的雪花。他缩了脖子,倒提一把三弦子,喷着两鼻 孔热气,追了上来,手扶着车子。家树跳下车来,给了车钱,便问道:“你 怎么还是这副情形。你的家呢?”沈三玄不觉蹲了一蹲,给家树请了个半腿 儿安,哭丧着脸道:“我真不好意思再见你啦!老刘一死,我们什么都完了。 关大叔真仗义,他听到大夫说,凤喜的病,要用她心里愿意的事,愿意的人, 时时刻刻在面前逗引着,或者会慢慢醒过来。恰好这里原住的房子又空着, 他出了钱,就让我们搬回来。”家树不等他说完,便问道:“凤喜什么病? 怎么样了?”沈三玄道:“从前她是整天的哭,看见穿制服的人,不问是大 兵,是巡警,或者是邮差,就说是来枪毙她的,哭的更厉害。搬到大喜胡同 来了,倒是不哭;又老是傻笑。除了她妈,什么人也不认得。大夫说她没有 什么记忆力了。这大的雪,你到家里坐吧。”说着,引着家树上前,白雪中 那两扇小红门,格外触目,只是墙里两棵槐树,只剩杈杈桠桠的白干,不似 以前绿叶阴森了。那门半掩着,家树只一推,就像身子触了电一样,浑身麻 木起来。首先看到的,便是满地深雪;一个穿黑布裤红短袄子的女郎,站在 雪地里,靠了槐树站住;两只脚已深埋在雪里。她是背着门立住的,看她那 蓬蓬的短发上,洒了许多的雪花,脚下有一只大碗,反盖在雪上,碗边有许 多雪块,又圆又扁,高高的叠着,倒像银币。那正是用碗底印的了,北京有 些小孩子们,在雪天喜欢这样印假洋钱玩的。有人在里面喊道:“孩子!你 进来吧,一会儿樊大爷就来了。我怕你闹,又不敢拉你,冻了怎么好呢?” 这时门一响,那女郎突然回过脸来,正是凤喜。脸色白如纸,又更瘦削了。 沈三玄上前道:“姑娘!你瞧,樊大爷真来了。”只这一声,沈大娘寿峰父 女,全由屋里跑了出来。秀姑在雪地里牵着凤喜的手,引她到家树面前,问 道:“大妹子!你看看这是谁?”凤喜微微的偏着头,对家树呆望着,微微 一笑,又摇摇头;家树见她眼光一点神也没有,又是这副情形,什么怨恨也 忘了。便对了她问道:“你不认得我吗?你只细细想想看。”于是拉了她的 手,大家一路进屋来。家树见屋里的布置,大概如前,自己那一张大相片, 还微笑的挂着,只是中间有几条裂缝,似乎是撕破了,重新拼拢的了。屋子 中间,放了一个白煤炉子。凤喜伸了一双光手,在火上烘着,偏了头,只是 看家树。看的时候,总是笑吟吟地,家树又道:“你真不认得我了吗?”她 忽然跑过来,笑道:“你们又拿相片儿冤我。可是相片儿不能够说话啊,让 我摸摸看。”于是站在家树当面,先摸了一摸他周身的轮廓,又摸着他的手; 又摸着他的脸。凤喜摸的时候,大家看她痴得可怜,都呆呆的望着她。家树 一直等她摸完了,才道:“你明白了吗?我是真正的一个人,不是相片啦。 相片在墙上不是?”说着一指,凤喜看看相片,看看人,笑容收起来,眼睛 望了家树,有点转动,闭上眼,将手扶着头,想了一想,复又睁开眼来点点 头道:“我……我……记……记起来了,你是大爷,不是梦!不是梦!”说 时,手抖颤着,连说不是梦,不是梦,接上,浑身也抖颤起来。望了家树有 四五分钟,哇的一声,哭将起来。沈大娘连忙跑了过来,将她搀着道:“孩 子!孩子!�